浣欑儸鐕庡師 21

作者:未知

梁枝手裡的包方方正正, 邊角很硬,加之她刻意用了力,打在人臉上,痛感令人無法忽視。

秦瞿頭一次被梁枝這般對待, 錯愕之後, 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他臉上泛起的紅痕消退不下, 半眯著眼陰鷙地同她對視, 狼狽中透著幾分危險。

梁枝臉色不變,冷靜地迎著他的目光,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時彎曲一下。

她在等秦瞿接下來的動作。

她猜,秦瞿平白捱了這一下, 以他的性子,是絕無可能再抹下臉來在留在這裡的。

卻不想,男人斂了情緒後,兀地問她:“消氣了嗎?”

“……什麼?”

梁枝眸光閃了閃,目光染上迷惑。

“如果還沒有,就多來幾下。”

秦瞿慢條斯理地指了指自己胸口, “直到你消氣,願意和我回去為止。”

梁枝終於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蹙了蹙眉:“你還是認為, 我在鬧脾氣?”

“……”

“那你願意在這裡等著,就繼續等吧。”

雞同鴨講的疲憊感使得梁枝耐心耗盡,她索性打消把車停好的想法, 直接扭臉進了自家院子裡。

前腳剛踏進去,便見王娣從屋子裡出來。

梁枝於是收住渾身疲憊,腳步加快幾分,笑著迎上去:“媽, 我回來了。”

王娣沒有停下步子,“嗯”了一聲後,繼續往大門口走。

梁枝愣了愣:“媽?”

卻看見王娣緩緩走到了秦瞿面前。

梁枝讀不懂王娣這樣是想要做什麼,心裡卻沒來由地泛起了緊張。

王娣停下腳步後,上下打量一番秦瞿。

男人安靜地站著,猶豫須臾,手放在自己的頰側,低低喚了一聲:“媽。”

王娣沒應聲。

在觀察了他臉上的紅痕許久後,輕嘆口氣:“……進來吧,一起吃頓飯。”

梁枝一慌神,忙想阻止:“媽——”

王娣轉過身,看她一眼。

她只得閉嘴,不再吭聲。

王娣抬腳往屋裡走時,秦瞿越過那道身影,淡淡朝梁枝勾起了一個成功的笑。

梁枝顫抖一下,慌亂地使勁咬住了唇。

她想不通,為什麼王娣還會讓秦瞿進來。

明明知道他們已經離婚了。

——難道,她又不願意他們離婚了?

-

懷揣著這般複雜心思,飯桌上,梁枝低著頭,一言不發。

秦瞿坐在她身邊,她甚至能很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凜冽的木質香調。

碗筷互相碰撞,不時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飯菜十分簡單,都是家裡有什麼就炒什麼,也沒什麼賣相,就是下飯。

梁枝努力使自己吃得快一些,想要趕緊結束這尷尬的一餐。

就在這時,碗中忽然被人加進一筷子肉絲。

“別光吃飯,”耳邊男人略微放柔的聲線輕緩地響起,“多吃些菜。”

“……”

菜已經放在碗裡,又不能浪費,梁枝只能不自在地小聲道了句謝。

“這孩子性格一直都挺悶,不愛說話。”王娣在這時忽然出聲。

梁枝握住筷子的手一滯,偷眼看過去。

王娣注意力全放在吃飯上,彷彿只是在隨口閒談,“而且從小性子就倔,認死理。”

一聽就知道是說給秦瞿的。

梁枝的心思又是猛地一沉。

她母親從來不怎麼喜歡多說話,今天這樣,已經可以稱作破天荒的事。

難不成……

她對秦瞿,很滿意?

秦瞿聞言,眼中掠過一抹成功的笑意,謙遜回應:“她確實有些倔,不過有的時候,倔強一點是好事。”

說完,他不忘似笑非笑地朝梁枝輕瞥過去一眼。

梁枝捏筷子的指尖用力到蒼白,深吸一口氣,端起碗筷,“我去廚房一趟。”

她覺得自己再在那個地方待下去,可能會壓抑到窒息。

……

王娣目送秦瞿進到廚房後,又嘆了口氣,繼續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平時也不懂怎麼把委屈說出來,特別容易傷心。”

“……嗯,”秦瞿沉吟片刻,淡聲道,“我以後會注意,讓她少藏著委屈,多依賴我,不會再讓她受傷害。”

“不是這個意思。”

王娣把碗放下,“我的意思是,你以後不要再來找她了,你帶給她的,只有傷害。”

“……”

秦瞿筷子差點沒拿穩,神情透出些微怔忪。

王娣沒抬頭,逐客令下得堅決:“讓你吃頓飯,是為了補償她打你的那一下,吃完就快點走,你也看到了,她不願見你,我今後也不歡迎你。”

……

秦瞿走時,因吃癟而陰沉著一張臉。

王娣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直到確認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裡,這才扭頭對著廚房說:“走了。”

梁枝出來時,還有點恍惚。

王娣見狀,微微皺眉:“捨不得?”

梁枝搖搖頭:“不是,我還以為你捨不得。”

王娣沒說話,臉色變了變,朝她肩膀上使勁拍了一下。

“亂講。”她不滿地皺眉,“你是我的女兒。”

停了一下,她又認認真真解釋:“不能讓你虧欠別人。”

梁枝揉了揉自己的肩,心情豁然明亮許多。

她笑眼彎彎,語調上揚:“知道了。媽,你今天難得說那麼多話。”

“……”王娣又往她身上拍了下,背過身悶悶道,“去洗碗。”

-

吃了飯,梁枝出去把車開到鄰居院子裡。

鄰居家的女兒聽見動靜,立馬亮著一雙眼睛跑下來接她,非得讓她去家裡做客。

盛情實在難卻,梁枝無奈之下,只好任由她拉著回去。

小姑娘一把她帶進房間,就笑著攤開眼前的練習冊,幾乎是明示著讓她過來。

梁枝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是第一次經歷,於是坐到她身旁,“這次有哪些問題?”

小姑娘“嘿嘿”笑了兩聲,指了指上面幾道題:“畫圈的這些都是。”

梁枝點點頭,細心看起了題。

小姑娘也收住了玩鬧的表情,很快進入了狀態。

許是講得太過投入,待到所有問題解決清楚,梁枝從狀態裡脫離出來,這才發覺天色已經全部黑了下來。

小姑娘在一旁伸了個懶腰,趴在桌子上,語氣變得憂心忡忡:“枝枝姐姐,你覺得我能不能考上啊……我沒掌握的地方還有那麼多……”

梁枝笑了笑,正準備說話,又見她一個激靈坐起來:“算了算了,有空說這些不如多做兩道題,反正足夠努力就問心無愧,你說是吧枝枝姐?”

“還是得謝謝枝枝姐,讓我有了個那——麼遠大的目標!”

小姑娘側頭看過來,眼中閃著滿是鬥志的光。

梁枝一晃神,莫名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也得謝謝那樣一個人,讓她當初立下了那個對當時的她來說幾乎不可能的目標。

寫完作業的小姑娘渾身舒暢,看著外邊天色越來越暗,從客廳抓了一把各式各樣的鞭炮就要和她在院裡一起放。

梁枝於是先打電話給王娣說了聲,便被帶著到了院子裡最空曠的地方。

城區禁止燃放煙花爆竹,梁枝已經很久沒有碰過,手法實在生疏。

小姑娘見狀,又跑進了房中,說是乾脆給她多拿點仙女棒。

梁枝站在原地等她。

除夕夜,這邊家家戶戶都愛放煙火,不一會兒,天空上便綻開了好幾朵煙花。

梁枝手裡還攥著一個蝴蝶形狀的小玩意兒。

她嘗試著點燃,放到地上。

不知是不是質量問題,這枚煙花的引線有些過短。

梁枝還沒來得及退開,便聽一聲尖銳的“吱”,有火星旋轉著冒起來。

梁枝心頭一驚,下一秒,便有一隻手揪住她的衣領,把她向後及時帶了帶,躲開了即將竄到她身上的火花。

“小心一點。”

聽見這個聲音,梁枝詫異地扭頭,便撞進了秦瞿一雙深邃的黑眸中。

她下意識掙開,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你怎麼還沒走?”

秦瞿看向天空,狀似無意:“司機還沒來。”

“……哦。”梁枝點點頭,沒問別的,理了理自己的衣領:“……謝謝。”

秦瞿:“不用謝。”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地停滯。

兩分鐘後。

“枝枝姐!”

小姑娘提著塑膠袋跑出來,打破兩人的僵持。

在看清梁枝身旁站著的秦瞿時,她疑惑地問:“他是?”

氣氛終於重新活絡起來,梁枝頓感舒服許多,接過小姑娘手裡的塑膠袋,順口答道:“普通朋友。”

“哦——”小姑娘投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識趣地不再多問。

她幫梁枝拿出一根仙女棒,幫她點燃:“今年我買的是雙倍長度的,不錯吧!誒枝枝姐的朋友,你玩不玩?”

秦瞿搖頭:“不用了。”

小姑娘於是自己點燃一根,在空氣中不斷畫著圈。

待到煙火燃盡,她拿著剩下的那一小截被燒焦的棍子,往水泥地上寫字。

一邊寫,一邊碎碎念:“許個願,希望中考能考上枝枝姐的學校,追隨枝枝姐的腳步——”

梁枝看了看手裡同樣燃剩下的棍子,丟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不許願?”秦瞿問。

“沒什麼好許的,許我能徹底擺脫你?”她回頭看一眼秦瞿,看見他瞬間黑沉下來的表情,淡笑著搖搖頭,“不過看她這樣,倒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她眼神飄向遠方,似是隨意提起:“我當年想要考江大,也是為了一個人。”

感覺到秦瞿周身微低的氣壓,她也不再隱瞞,坦坦蕩蕩地說:“是你。”

秦瞿眼神暗了暗,啞聲道:“……我為什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不然哪能叫暗戀。”梁枝語氣輕鬆,“大學那會兒你也知道我喜歡你吧?可你估計沒想到,我喜歡你的時間,比你以為的還要久遠,我也不是因為接近你才喜歡上你,而是因為喜歡你,而拼了命地想接近你。”

秦瞿嘴唇微動,低聲道:“可我都不知道。”

梁枝無所謂地彎彎唇,“不過沒關係啊,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反正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犧牲那麼多,也足夠了。”

“……”

秦瞿囁嚅兩下,最終啞然。

梁枝確實為了他,在自己的選擇上犧牲得足夠多,他無法反駁。

抬眼仰望向天空,梁枝沒看秦瞿,再一次輕聲開口——

“是你成就了我,所以,我也不怪你傷了我。”

“但無論怎樣,秦瞿,以後不要再見面了,放過我吧。”

……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仍然輕淺得好像沒有脾氣。

外頭有一束煙花剛好在天空炸響,絢爛的光芒映在她的側臉上,溫柔美好。

風輕輕吹起她的鬢髮,她抬手,將其撩開。

秦瞿注視著她的側顏良久。

這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