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二十二
天亮時分, 北院一片靜寂,被臨時叫過來伺候的飛白小心翼翼,生怕這時招惹傅承昀不快。
已經兩日了, 林愉不見歸來, 傅承昀也不問。
他依舊上朝, 回來整日坐在書房, 出口的話卻越來越少。下面的三餐用度總要調配, 問不了就盲猜, 猜錯了就被叫去書房喝茶。
以至於到了最後, 都有丫鬟婆子燒香祈禱, 希望林愉立刻、馬上回來。
茂竹林深,風吹葉動。傅承昀負手凝神,毫筆揮灑, 畫成大半他盯著呆滯了很久很久,待鳥聲鳴囀回神, 這才發現他看的何止是畫…
更是畫中人。
一日所行所動,穿衣的玉帶, 三餐的糕點,夜歸的孤燈, 包括夢中跌倒的身影, 皆是人,為一人。
傅承昀提筆半天未動,浸染的墨汁順著宣旨粘在袖口, 他隨手丟了狼毫,吸墨的筆尖任意劃過,毀掉桌上已成大半的人像。
只見溫白宣紙之上,女子纖腰玉指, 拈花含笑,每一處神韻躍然,令人觸動,正是林愉。
如今…毀了。
傅承昀神色未動,好似全不在意的扶案坐下,從袖中取出帕子搓在袖口。半晌,等他回神,就見帕上淡黃的花芯染了汙穢,皺縮在他指尖。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日馬車,她嬌羞的坐在他的腿上,主動摟著他,帕子遞到眼前。
“帕子,送給相爺。”
這是林愉一針一線繡的,戳了手指,淋了雨,也許手疼之時流過淚…
林愉做的不多,都是本分。
只是這本分恰如其分落他眼中,驅之不散。
傅承昀靠在椅後,伸手蓋住雙眸,嘴角似笑似嘲,“…林愉!”
林愉二字自他口中溢位,拖著尾音繾綣多情,帶著隱忍的思念,好似很快就要氾濫成災。
“也該回來了吧!”
他鬆手,露出睏倦泛紅的雙眼,裡面幽深如譚,帶著風過密林的詭嘯,更深處藏著愧疚的不安。
飛白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傅承昀。猶記得上次見到這樣的相爺,是在五年前扶棺而歸,上京高高的城牆之上。
他受盡唾棄,仍不可一世。
本來飛白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相爺他的對頭來了,如今看著,還是說吧…
也許,是好事。
“相爺。”飛白遠遠的站在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
傅承昀伸手拿過桌上宣旨,意味不明的盯著。
“講。”
“有人來訪,人在院中,相爺…可要移步。”
傅承昀眼眸未動,“撕拉”一聲碎了宣紙,輕薄的畫作落在地上。他卻沒有看一眼,狹長的眼尾掃過院中,看見那個身影突然笑了。
“是該移步。”
他站起來,雖未低頭,卻準確的跨過宣紙,負手朝外走去。
院中,那個一身勁服的男子坐於輪椅,直視抱臂嘲諷他的傅承昀,不動聲色的推著輪子走近。
傅承昀將他上下掃過,嘖舌遺憾道:“蕭策,你竟還沒死嗎?”
蕭策拍拍手上灰塵,未語。
邊上的飛白下意識躲到樹後,把自己縮成一個鵪鶉,這個時候他還是不要開口的好,兩個都惹不起。
“你還活著,我怎能死。”蕭策拿著鎏金請貼,背脊挺直。
“你蕭家敗落了,如今一個帖子也要將軍親自送嗎?”傅承昀餘光看著那請帖。
“這是明日蕭家接風宴請帖,順手拿的,想施捨幾個閒人去熱鬧熱鬧。”
他面不改色問道:“傅相爺日理萬機,定不是閒人。”
傅承昀但笑不語。
飛白插嘴道:“蕭將軍,其實…明日休沐,相爺不忙,能去能去…”夫人可在蕭家待著呢!豈能沒空。
傅承昀瞪他一眼倒沒有反駁,飛白點足逃脫。
院子裡面只有兩個人,蕭策木著臉,“這個給你,不是不行。”
傅承昀捏著袖子,他好像明白林愉為什麼經常手裡捏東西,只有這樣才能忍著不開口,也只有這樣才能忍著不發火。
輪椅滾在地上的聲音沉悶,穩穩的停在傅承昀眼前,蕭策抬頭,“傅二,叫聲姐夫,我給你啊!”
風吹動傅承昀垂落的細發,他眯眼看著這張十年如一日討厭的臉,嗤笑道:“蕭二,你做的什麼白日夢?”
四目僵持而望,不知幾時,蕭策收了請帖,默默轉身。
“那便祝傅相爺——
“夜夜孤枕,直至天明。日暮黃昏,獨賞霞光。至於林愉,蕭家能養。”
“蕭二,你現在為了討好媳婦兒,是和我耀武揚威來的嗎?”
傅承昀罵著,奈何沒人理他。
…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林愉置身在一片冰寒,目之所及荒涼蕭瑟。
山很高,路很遠,朔朔被風颳在臉上。她只能看著那架馬車卷著黃沙疾馳而去,任由她狂奔悽喊,沒有一絲回應。
林愉攥著裙角,無法忘記淚眼婆娑時看見長路徘徊的他,那於微涼中挑起的車簾,他那雙幽深幽深的眼眸。
傅承昀回頭了,他真的回頭了。
於是她心喜,大叫:“傅承昀——”
馬蹄聲漸遠,被黑暗吞噬,沒有因她的聲音停留。
“傅承昀——”
林愉嘶聲力竭,“傅承昀——”
哪怕他只是猶豫著朝她邁出了一步,林愉便生諸多勇氣,朝他奔跑。
“傅承昀,傅承昀…”一聲一聲的叫。
唯有風聲過耳,淒寒裹體,她用盡了所有力氣,沒有追上傅承昀。絕望之中心生悲慼,雙腿軟綿跌倒在地,最後隨著無邊的落寞。
慢慢的,林愉陷入黑暗,疼痛在沉睡中襲上眉梢,化成久不揮散的鬱氣。
她夢魘中浮沉,酸脹中悔恨…
為何她沒有早發現這個回眸?又為何她沒有跑的更快、叫的更重?
可惜,沒有如果。
她叫了,他走了。
恍恍惚惚,好似有人握了她的手,就像兒時每次傷心難過時,被阿姐抱在懷中。
阿姐哄她,“小青絲,繞青絲,給阿愉繞個姻緣絲。”
姻緣已成,青絲愁成思。若阿姐知道,定然是指著她的腦袋罵了吧!
“好阿愉,覺睡足了,該醒啦!”有人在耳邊喚,寵溺又溫柔。
林愉忍不住隨著那思念的聲音睜眼,入目便是那張常年帶著病態的面容,柔弱的眉眼藏著溫和的疼愛,手緊緊的握著她。
林愉恍若夢中,酸脹的喉嚨溢位許久未叫的兩字。
“阿姐?”滿滿的不可置信。
林惜見她醒,笑著給她掖掖被角,“醒了,醒了便好,阿姐回來啦!”
說著林惜輕咳兩聲,眼底青黑的守在她身側,溫柔的拍著她。
林愉知道她身子早些年熬壞了,心疼她照顧自己半晌,堅持讓她躺下。姐妹兩個便如兒時那樣並肩躺著,林愉偎過來,林惜自然的撫著她的背。
“阿姐…”林愉摟著她的手臂,小聲道:“我成親了。”
“我知道。”
“你不罰我嗎?”她仰頭,看著林惜。
林惜的笑聲如水凌,緩緩流過,嗔怪的點點她的額頭,“你覺得成親錯了嗎?”
“沒錯。”
她從來沒有覺得嫁給傅承昀是一個錯誤,別人的避之不及,是她的冷暖自知。
“既然沒錯,便不當罰。”
林惜垂眸和她對視,燭光下帶著一如既往的支援,“阿姐雖不知你何時對他起的心思,但阿姐相信你若不願,當有我當年玉石俱焚的勇氣。”
“你是我的妹妹。”哪怕無生母教授,也該有和她一樣的勇氣。
林愉眸光閃爍,賴著她的溫香,不到三十背井離鄉,身體的孱弱早早讓她華髮早生。林愉看著,忍著心酸和她分享道:“我遇上他,方知一眼一生,都是真的。”
“我喜歡他,喜歡了好些年…”
林惜望著懷裡的姑娘,她的眼睛從來藏不住心事,就好像提起傅承昀就亮如星晝。
為一人心喜,卻被一人丟在街頭,這樣的委屈隨便換個人都要沒完沒了,奈何是林愉。她打小就是死心眼,偏執的很。
林惜深吸一口氣讓理智回籠,她希望林愉幸福,若傅承昀是她的幸福,她願意接受。
她心疼的撫著林愉初醒的眉眼,手下的人好似比姑蘇分離的時候又瘦了許多,“阿愉,我相信你的緣分。但你也要記住,母親拼命生你,阿姐疼你入骨,也許別人對你不公,但你是我們的無價之寶,萬不能自輕自賤。”
“你心甘情願沒有錯,若為這心甘情願…臉上少笑,眼中無光,那便是對不住你自己。”
林愉喉嚨酸脹,點頭應是。
她一直知道,自己父母緣淺,卻有世上最好的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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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望你餘生歡愉,贈你愉字。”林惜摟著她,每一次虛弱的呼吸都那樣費力,“如今,我回來了,再給你前進的勇氣,和轉身的餘地。你不是什麼都沒有…”無父無母都沒有關係。
“且有阿姐給你撐著。”林惜說。
聽著這樣的話,再想起一個人被丟在街上的孤獨無助,近日盡力討好的小心翼翼,林愉再也忍不住,埋進林惜的懷裡,哽咽出聲。
林惜安慰著她,卻沒有讓她別哭,“哭吧!在阿姐這裡,隨便哭。哭過了就站起來,笑著迎上去。”
“阿姐,我知道。他敢丟下你,我就叫他知道,不是誰他都能隨意丟下。”
“對,我們阿愉這般好!”
林愉抽搐著,“阿姐,我拼盡全力追他…”
“我追了好久。”追不上,一個人跌倒的滋味,真的很冷。
林惜便忍著輕咳,告訴她,“追不上就停下,等他追你。”
“好。”
林愉堅定的回答,她不能一味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