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三十一
“你看, 我不是在塔樓等著嗎?”
聽到這話,林愉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一路隱忍的恐懼, 被拋下的委屈, 所有所有的情緒被一句話堵在喉嚨。她從他懷裡出來, 看著黑夜裡他那雙亮的不像話的眼睛, 淚水毫無預兆的就流了下來。
傅承昀就坐著, 他看著林愉哭。
“你瞧瞧你, 哭什麼?”
塔樓的清寒給傅承昀渡了一層清輝, 卻讓林愉忍不住輕顫, 好似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撲跪在地上。
“你,都看見了?”她問他。
“是啊!”傅承昀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 力道自然有些大,就和他不甚愉悅的心情一樣。
他幽暗的眼神看著她, 就好像看見許多年前,桃夭下歌唱的佳人, 可任憑他能力卓越,那些是他永遠去不了的記憶, 魏瑾瑜能去。
“看見了, 不行嗎?”
他第一次這樣憋屈。
明明林愉拋下他跑了,他就該頭也不回的騎馬離開,可那腳就是不聽話。他在路上來來回回三趟, 最後還是在那亭上頭躺下,他就想看看林愉什麼時候懺悔,什麼時候想起回家。
他不願讓別人瞧見,那麼長時間, 也真的沒人瞧見,他卻瞧見了一場大戲。
那是多麼精彩的大戲,多麼深情的久別重逢,尊貴的王爺和漂亮的姑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主角不是他的夫人,他都想丟下去幾吊錢,然後原地告訴他們“在一起吧!我祝福你們。”
呵,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原來枕邊這膽小怯懦的女子,竟還有那樣風花雪月的時候。
一想起那些,傅承昀真想回到過去,把那些看見的聽見的全都一劍歿了去。
憑什麼?他的夫人,他都不曾見過…
要不是知道林愉本性,要不是林愉真的心悅他,憑今晚這些事,他不會手軟。
傅承昀想著嘴角勾起幾絲笑意,月色之下多瘮人,他那雙手不自覺的扣上林愉的後頸。
他摩挲著,心裡添了一句,這脖子真軟,也真細。脆弱的只消一點點力氣,他就再也看不見林愉生動的眼淚。
你說好好的一個人,她怎麼就有這麼多眼淚。哭也就罷了,連個難過的哭聲也沒有。
她不是堅強的料,強撐著堅強的樣,這讓他做人夫君的,很是鬱悶呀!
林愉哭了很久,她看著傅承昀哭,一張臉上掛滿了金豆,睫羽一扇就是渾圓珍珠落在手上。也因為有風,吹乾了大半水珠,林愉姿色嬌豔的臉上不顯狼狽,只是…可憐。
傅承昀由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到最後不耐,一直看著她。林愉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咧咧坐在他邊上,邊哭邊委屈,“你看見你不來救我,你知道我多害怕嗎?”
害怕再也逃脫不了,害怕見不到他,害怕有些話埋在心裡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她真的害怕…
許許多多的害怕,都不抵傅承昀一個“看見”讓她無措。他怎麼就眼睜睜的看著,無動於衷嗎?
“你就看著我害怕,你就看著…你不出來。傅承昀,你簡直太討厭了!”
傅承昀抻著腿,手無意伸到她那邊的階梯扶手上,寬大的袖子在後面罩著她,被風吹的鼓了滿袖清風。
風很冷,但他沒收手。
他好笑道:“出去,你叫我了嗎?”
“林愉,我竟不知你這麼能招蜂引蝶,嘖嘖。”他抓著她的手,冰涼的手在他的揉搓之下很快暖和,林愉卻用力甩開他。
“我沒有——”
林愉被他激怒,猛然一腳踹在他身上,“我沒有,你知道的。”
她什麼都沒有做,她唯一的錯就是…她不知道。
傅承昀隨意搭著的腿就被踹的往另外一邊晃了一下,林愉沒有停,結結實實又踢了幾下。
這還是林愉第一次朝他發火,傅承昀還怪新奇的,就看著林愉沒多大力氣一腳一腳踢著。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殺人,他明明怕的不行,但看著別人哆嗦的從腳邊爬過,他就不怕了。
隨之而來的,是那種新奇的滿足感讓他熱血沸騰。
對,就是從來沒有過的激動,這種索味的日子出現久違的趣味,傅承昀忽然就縱容著林愉。踢吧踢吧!好些年沒人敢這麼踢他了。
說起來,怪想念的!
傅承昀眯著眼睛,慵懶的在月光下伸了個懶腰。
“傅承昀我沒有,你不要這樣冤枉我,我受不起。”有些罪名,是她這一輩子不敢觸碰的。這一生林愉沒有擁有多少東西,總是格外珍惜,她曾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乾乾淨淨。
“你要是早些出來,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什麼勞什子寧王,你為什麼不出來?”林愉喊著,又是一腳踢過去,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是你害我想起那些,我本不願,你為什麼不出來救我?我…”
“我是你妻子啊!”
傅承昀卻沒有躲,他受著。若再來一次他還是想知道這些,林愉沒有他的過去,他想看看林愉的態度,他想知道林愉值不值得他縱。
林愉讓他滿意,那麼林愉這些惱,是他該受的。
不知踢了幾下,林愉終於累了。她癱坐在他邊上,撐著他的手喘息著。因為長時間動作,喘息有些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眼淚半乾在臉上。
“我討厭你。”她說,起碼今夜傅承昀的做法讓她討厭。
他不該這樣,他不該是這樣的人…
可他該是怎樣的人?
確切些,應該是林愉的心裡,她希望看見怎樣的傅承昀。
她希望看見的是初見時漂亮的不像話,耀眼的不像話,乾淨的不像話的傅承昀。你可以位卑身賤,你可以深陷囹圄,但你要笑著、昂首挺胸,這是傅承昀的臉上她學會的。
只是相隔多年,傅承昀究竟是怎樣的傅承昀?林愉忽然有些迷茫。
她手上胡亂擦著,袖子輕輕滑過他,安靜的好似靜湖的水,無波無瀾。
“討厭嗎?”他輕笑一聲,眼神瞟過她,最後問道:“還踢嗎?”
林愉沒聽見,她看著地上時明時滅的樹影,好似進入了一個圈,一個只有傅承昀的圈。
她想起姜氏說的,林惜說的,以及傅承昀做的…
林愉不傻。
傅承昀喜不喜歡她,她心底隱隱都知道,只是為著自己那份喜歡,她從來沒有仔細翻曬過他。
事實上,傅承昀是喜歡她。
喜歡,卻也不深。
不深到什麼程度?就是他們兩個乘著扁舟在茫茫大海上,彼此為救贖。他們可以攜手,若有一天風雨來了,需要捨棄對方的話,傅承昀會毫不猶豫的丟下她。
她阻止不了傅承昀的腳步,就好像她阻止不了傅承昀身上要著她,心裡也罔顧她的意願。
林愉突然有些冷、有些疼,她不敢再想,只貪戀的回頭,眼神零碎望人救贖的看著他,櫻唇帶著被淚水浸溼的明亮。
她伸手,拽著他,聲音近乎哀求的繞著他,然後告訴他,“我不大想討厭你的,傅承昀,你能不能…”
“能不能抱抱我!”
林愉有些顫的說不出來,她想讓傅承昀抱抱她。
抱抱她,讓她暖起來,忘記所有的不好,就活在那些好裡,她不想討厭他。
傅承昀卻看著他,又問一遍,“林愉,還踢嗎?”他把腿伸給她。
剛受過驚嚇的女子,就和枝頭剛經歷風雪的花朵,美麗之中帶著嬌弱,搖搖欲墜的樣子想讓人把她捧在手心。
林愉很好,好的他不想林愉和他一起的時候想著其他,她怎麼能聽不見他說話呢?她失神的時候是不是在想著別人?
還真是,該罰。
“算了,不踢了,我們扯平了。”林愉妥協了,她的過往和傅承昀的旁觀,扯平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一切想清楚了,日子就不好過了。若哪天她撐不下去了,再想吧!
傅承昀輕笑一聲,指腹擦過她眼角,撫去上面的眼淚,最後問了一句,“不踢了?那就好,這件事扯平了,我們來算算你跑的事吧!”
傅承昀說完,伸手扯過林愉鉗制在腿上,毫不猶豫的扣過她的後腦,欺身壓過去。
他把林愉夾在中間,帶著幾分懲罰意味,唇齒之間狠狠的撞著,攝取了林愉所有的欲言又止。林愉推他,他反而掐著林愉的腰挑釁的看她,不把這些力道放在眼裡。
林愉羞惱,她嘴裡咬他,手上掐他,兩個人扭打著動作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用了狠去懲罰林愉,林愉這個時候還顧及著不能把他咬出血。
而她自己,疼的整張臉蒼白…
風越來越大,黑暗模糊的林愉幾乎看不見他,林愉的手被箍著,瀲灩湖泊中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直到一滴滾燙落在傅承昀的臉上,他才頓了一下,染紅的唇瓣離開些許,“你是水做的嗎?”
他眼中有些腥紅,聲音也不復以往平淡。
“你輕些…”
林愉櫻唇微啟,兩頰燻紅的瞪他,滋潤之後的花看上去更像撒嬌,傅承昀沒忍住再一次狠狠親了一口,“輕不了。”
“相爺,我今天好累,真的好累!我們回去吧!”
“求你了,回去吧!別在外面。”
傅承昀看著她,難得妥協道:“也好,我們回去,慢慢算。”
…
黑夜之下宮門,幽深的送別所有離開的人。
林愉被傅承昀放在馬背上,隨之他自己上來,遠處等待的飛白尚沒有看清,就見傅承昀一夾馬腹,兩人揚長而去。
偌大的宮門口,只有零零星星幾輛馬車,飛白讓人打探後果斷驅車離去,只剩下因為腿腳不便,最晚出來的蘇文清夫婦。
百年名門出來的人,蘇文清哪怕走在夜裡,也帶著別人豔羨的矜貴,一步一步的走的很穩。在他身後,蘇夫人垂頭跟著,聽見馬蹄聲雖看不清人,卻嘲諷的扯了扯嘴角。
“兩個狐媚兒,活該心裡不乾淨。”
蘇夫人同樣身份尊貴,跟隨蘇文清幾十年從沒這樣粗魯過,唯一的失態就是五年前聽到邊關戰報的時候。
當時傳回來只有九個字,“右相之子蘇葉陽,殉國。”
就是這九個字,蘇夫人第一次跪了,她跪在地上,捂著臉哭。邊上人看著一貫金貴的夫人哭,都慌的不敢動。
當年,就是死了親兒子的時候,蘇夫人都沒有罵人,如今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她罵了。
這些年蘇夫人變了許多,變的不在乎年邁的夫君,不在乎蘇家的清貴,不在乎母家規勸以及…更不在乎她自己。
她只消聽見誰說蘇葉陽半點事,就忍不住湊上去拉著人說,從出生到長大,說到自己哭著睡著了,再被找來的蘇文清接回家。
她恨蘇文清,恨傅承昀,甚至恨她自己。
偶爾夜裡,蘇文清忙碌一天想去看看她,就會在點著蠟的窗戶下聽到她說:“當年姑蘇來信,我要是同意他求娶那人,該多好,我的兒就回去死了。”
“蘇文清為何也不同意呢?是了,他有許多兒子的,可我只有葉陽。”
“我的葉陽很優秀,年紀輕輕就是姑蘇太守,他說回來了給我買姑蘇的糕,我的糕呢?”蘇夫人開始成夜成夜找姑蘇的花糕。
蘇文清就站在那,他不敢進去,卻也不敢走。
他們一起懺悔,門裡門外。
蘇文清想要說什麼,可看著宮門口已經佝僂了背的老妻,終究什麼也沒說,蘇葉陽是他的兒子,卻是她唯一的兒子。
他,說不得…
“走吧!回家了,夜裡風冷。”蘇文清要了披風搭在她背上,被蘇夫人嘲諷拂落,她離蘇文清遠了些,“不勞煩右相,這風吹不死我。”
說著,她眼神微暗,忽而又想起什麼,笑道:“起碼去傅家之前,我得好好的。”
“你去傅家作甚?”
“自然是…好事。”
蘇夫人不再理蘇文清,施施然上了馬車,她想還好她晚出來了,不然怎麼看到寧王和傅承昀夫妻的好戲。
他們這位傅相,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他的血熱了。
被那位新娶的夫人暖熱的,可她的兒子還孤零零的躺在渡山的風雪中,他一輩子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