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三十七
傅承昀難堪。
他是在意林愉了, 可他不想就此承認,他多害怕這麼一承認,他就不忍心按著計劃走下去。他更不想在蕭清面前承認, 可偏偏蕭清逼著他承認。
他們兩個爭執的時候, 一聲雷打醒了林愉, 這一刻她竟然沒有淚, 從未有過的平靜。
她吹著風, 雨不知何時落下。就見林愉隨意的丟了護在懷裡一路的衣裳, 頭也不回的走進風雨中。
方才那句“林愉心悅我, 養一個孩子而已, 我開口她定願意。”
平靜無比的語氣,就和刀子一樣插到她的心口。
她淋著雨,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神色, 一路由走到跑回到正院,然後逃似的躲進把門反鎖, 癱倒在門口,用孱弱的身子抵著門, 笑了…
她多像一個笑話,與虎謀皮的傻子。
林愉不禁想起兩人初遇時, 男子紅袖花鈿, 仰頭從她身邊一躍而下,碎髮在身後飛揚,陽光灑在他臉上。
他笑著, 眼中流光,“小丫頭,這兒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誰教你管我啦!我阿姐都不管。”
“嘖,真不乖。”
她又想起兩人重逢時, 落水情緣,生死一念,“我們水裡那樣了,誰敢娶她?”
“若不論家中,阿愉可願?”
“我願意。”
再想想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他的逗弄,他的粗魯,甚至他在她身上的觸碰。最後是今夜,她提著燈,他揹著他一步一步的走…
那些過往美好,細思帶刺,疼的林愉說不出話。
她抱著顫抖的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姜氏說你愛他,但不能縱他。
阿姐說,你心甘情願沒有錯,若為這心甘情願臉上少笑,眼中無光,那便是對不住你自己。
顧氏也說,你拿真心暖寒冰,可知寒冰本無心。你焉知自己的執迷不悟,得到的是一個怎樣的真相,又也許…他不止你一個女人。
她們說的都沒錯——
一直以來,是她願意,她心悅,也是…她活該。
“傅承昀,你怎能如此欺我?”林愉咬著牙,她很冷。
她是今日才知,傅承昀有一子,需要她來讓孩子名正言順,他也早早知道她的心意。對於傅承昀來說,她滿忱熱愛不過是方便他控制而已。
從一開始他跳水來救,帶著她潛入魏江,就是為了讓她昏迷,以此來讓她閉嘴娶她。
他不喜歡她,卻也沒放過她。明知初戀動人心,又來偽裝利用她的心意。
林愉看著燭光照亮的屋子,聽著外面雷雨聲不斷,忽然聽見了敲門聲。
他微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林愉,開門。”
…
就在方才——
爭執過後,蕭清從書房出來,他一眼看到掉在地上的衣裳。
“哪裡來的衣裳?”蕭清驚訝。
他愣了一下,轉頭就見傅承昀走到身邊,擰眉站著跟不會動一樣。
蕭清不清楚,但傅承昀清楚。他脾氣乖戾很難伺候,府裡沒人敢不經他允許過來書房,飛白在孝安堂處理顧氏,能來這裡的只有林愉。
傅承昀大驚,慌張一閃而過。
“你怎麼了?”
蕭清見他奇怪,伸手推了一把,碰到他的那一刻傅承昀閃電的躲過,但蕭清還是感覺到,他的手心攥著,冷靜的可怕。
“是阿愉來了。”蕭清一下子明白了什麼,傅承昀冷的不是身子,是心。
任憑傅承昀藏的再深,可感情二字豈是理智可以控制。
“去解釋吧!她沒走多久,來得及。”
蕭清攏了手,清淨的眼中帶著對兩人的擔心,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拍拍傅承昀的肩,如同孃家一個疼妹妹的哥哥,交代道:“好好和她說,多擔待些。阿愉終究年幼,許多事情你不說她並不一定看的明白。”
“她雖不知真相,也不明白,可你也只得這麼一個夫人,是我們蕭家…看著長大的。”
蕭清出家多年,生死關頭沒有用身份求生,如今卻用蕭家護林愉。傅承昀知道他話裡的重量,所以也更難堪。
“她是我夫人,我的。”他抬眸看著蕭清,笑意在臉上,嘲弄在眼中,情誼在心底,讓人絲毫看不出他本意,“我能把她如何?你在擔心什麼?”
蕭清終究帶著憂色,見此不再刺激他,一個人撐傘走進雨中,“我沒擔心什麼,從你娶的那刻開始已經註定了你會保她一世榮華,我就是覺著對不起你們,不想你們不好。”
“我們這些人因為一場錯亂,殘的殘、離的離、走的走,哪怕有一對是幸福的,這過往也不算虧待你我。”
傅承昀默了,他覺得自己不僅揹負了使命,也揹負了所有人的幸福。
外面雷聲陣陣,大雨不要命的劈在園中新墾的花地,那是林愉種下的花。
那時她纏著他說:“我想你一抬頭就看見它,就和看見我一樣。”
她又說:“可是你為什麼回來晚了,叫我一個人種?”
這些事很小,小的當時一笑而過,卻好似在他心中撥了種,如今風雨一至,他清晰的想起來,狠狠的扎進他心裡。傅承昀看著蕭清不見,轉而第一次在北院跑起來,忘記了輕功。
他得見她,去解釋,這是他唯一的想法。
“林愉,開門。”
他粗喘著,剋制又響亮的敲門,“我有話和你說。”
一門之隔,林愉蹲坐著,孤寂的身影影在門上,偏頭倚在膝蓋上,只覺得這雨要更大些才好,這樣他就聽不見她的狼狽。
心意被踐踏,她也想在他眼中一直驕傲。
“阿愉乖,把門開開。”他的聲音低沉,就和漩渦一般,危險的外表藏著翠玉的冰寒,即使冷,也讓人忍不住要靠近,“我和你說話。”
“正好,我也有話和相爺說。”林愉往後撐著門,站起來,緩了許久,把門開起來,傅承昀就看到了和想象中淚雨漣漣不一樣的林愉。
她看上去沒什麼兩樣,很平靜,但他嚇的不敢伸手扶她。
傅承昀徑直走進去,去生炭燒水。
林愉緩著充血的雙腿,從背後看著他,他生疏的動作看得出是第一次做,但他彎著腰很認真,也不知是為什麼。
在她追他時他嚇他,如今她知道一切了又來討好她,多好笑?
他手上沾著炭灰,頭髮落下擦臉的時候臉上不自覺的染了炭,他也不知道,林愉沒提醒,慢慢恢復了就坐在椅子上。
“你都聽見了?”他看著茶爐,雖是問句,語氣肯定。
等水開了,他順便加了小半勺糖,攪拌著,“你放心,我會對你好。我這一生也只得你一個,我們都知道就算你嫁的不是我,別人也未必有我待你好。你看我今夜就對你很好,不是嗎?”
“我跑回…”傅承昀一頓,他跑回來解釋這件事情,在林愉面前,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他怕林愉笑話。
林愉腿懸著,因為麻。對面他小心翼翼的把茶吹涼,遞給她。林愉也不知怎的,看著他臉上擦著灰,把茶遞過來,就在他眼中看出了一種愧疚,忍不住酸了鼻子。
“我回來,是有話要說。”他換了一種說法。
林愉雙手捧著茶,看著白瓷杯裡面抽出來的糖絲,在他說完之後,忽然就啞著喉嚨叫了一聲。
“相爺。”
這聲叫聽出太多滄桑,傅承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不知道怕些什麼,快速的“恩”了一聲。
林愉就道:“我也有話要說。”
“那你先說。”
林愉看著他,當初一眼經年,他曾是她四載青春,過往四分之一的人生。哪怕曾經她死了,都是想他活著,幸福下去。
外面電閃雷鳴,林愉握著杯子的手骨節泛白,她終於開口,沙啞的聲音拂過風雨,笑容如一場廝殺之後妖冶的花朵衝擊著他。
“我不善言辭,卻總纏著你說。因為我知道,我不開口,你不說。”
“我自尊自愛十六載,第一次跨上你大腿,心中羞憤欲死,卻學著討好你吻你。因為喜歡,願意交付。”
“我再苦,委屈到心坎沒回過頭,被你扔下…你稍微一鬨,只一點點的在乎我,我回頭了。”
“我學著聽話,學著察言觀色,學著按摩,學著熬藥,也學著去伺候一個人,只是因為,我心悅。如果不是真的上心,我糾纏你幹嘛?我又如何那麼卑微那麼不堪,那麼一文不值。”
這些話林愉憋了很久,說出來她反而鬆了一口氣,聽的傅承昀心裡既暖又沉,眼神一錯不錯的看著她。
“我忍著、裝著、笑著、迎合著,讓你開心。我忘了我自己,甚至於我不是我自己,其實我不傻,只是在你面前我願意傻。真心或者假意我知道。”林愉抬頭,雖笑著,卻和受驚的幼貓一樣,可憐巴巴的樣子恨不得他把人抱在腿上哄,但傅承昀又清楚的知道她現在是不許他抱的。
他只能看著他,心虛的哄她,“別哭呀!”
林愉不理,也沒有哭。
“說這些,我不為別的,就為了你親自點的這次炭,親手端的這杯茶…就為了我嫁給你這一路,不容易。”
她想讓他知道,她捧著心來,乾乾淨淨的待他。本來林愉不介意一輩子傻,只是他讓林愉看清現實實。
林愉看著他,人心就那麼大,純粹的感情經不起利用和背叛,又也許…她的喜歡可能真的所剩無幾,撐不起他的隨意。
她笑道:“我不後悔嫁給你,只是,也謝謝你給予我的一敗塗地。”
“看在我這麼真的心,請相爺告訴我,這個孩子…”女子笑著雙眼泛紅,睫羽帶水,又倔強的眼淚在眼眶裡面盈潤,要落不落,“他是不是你的?”
她可以不計較他是不是真的喜她,但利用、背叛,不行。
傅承昀攥著手,他本來就是打算解釋的,忍著給她擦淚的衝動,直接道:“不是。”
林愉一顫,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反而很冷靜,她必須問清楚。
“那個孩子對你很重要吧?”林愉口中酸澀的問出來,聽見他說,“是。”
她拼盡全力道:“相爺是否一開始娶我,就是有目的,為了這個孩子?”
傅承昀攏眉,“林愉,我不會未卜先知,我不知道我會喜歡你。至於孩子,他的存在不會影響我對你的寵愛。無論開始如何,現在我喜你…不是嗎?”
“是啊!你喜我!”喜歡卻利用。
女子淚眼惺忪,希翼脆弱的望著他,聲音穿過彷徨的沙漠,裹挾著倉皇的悲哀,來到他的耳中。
“相爺要說什麼,說吧!我的問好了。”
傅承昀被林愉看的心窒,困在心裡的野獸咆哮嘶吼,他能出口的也只是,“我要說的,你都問了。”
“孩子是意外,他來了世上,就只能是傅家的孩子。”那孩子維繫著多少人的生命,他不能不管。
傅承昀把手撐在林愉身後的桌子上,把林愉圍在一小片天地,只有這樣才稍微安心。
他說——
“娶你是不純,但喜你是真的。”
他看著林愉,聲音彆扭有些不倫不類,等著林愉回應。這也是頭一次,傅承昀失去了在一個人面前所有的強勢,變的小心翼翼。
“我沒想過喜歡誰,我這樣的人,我以為我一輩子就這樣了。娶你因我逼不得已,無論原因什麼,錯就是錯,我認。”
“可是林愉——”
他抓住林愉,“我娶了你,是你招惹的我。你不停往我身邊來,你用你的手抓著我,那樣緊,直到我放不下。”
林愉聞言笑了,“我嫁了一個人,我待他好,有錯嗎?”
“沒錯。”他閉上眼睛,“你沒錯,如你最初所說,喜歡一個人沒錯,被一個人喜歡也沒錯。錯只錯我地獄惡鬼,偏生對你心有不忍,又算計你。”
“我回來就是要和你說孩子的事情,沒想到你問了,我無話可說。”
林愉不說話,她第一次正視這段婚姻,發現從一開始就一葉障目,摻雜了目的的婚姻,她就那麼一頭扎進去,怪誰?
“我知道了…”她閉上眼睛,傅承昀手一緊,“林愉…”
他想說什麼,他不怕林愉鬧,但他怕林愉現在這樣平靜的陳訴一件事,平靜的好像無關緊要。這份小心,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
於是他急切的靠近她,把人摟在懷裡,承諾道:“我對你好,林愉,我對你好。”
林愉沒有推開他,她只是揚起頭,“恩”了一聲,好像同意了他說的,又好像沒有。
“我累了,”林愉仰頭,沒有回答他,就連把他趕出去,她都說不出狠話,“相爺先出去,我想睡了。今天忙了一天,我累的不行。”
傅承昀看著她,沉默片刻,眼中神色幾經變換,終是抬手揉揉她的發頂,朝她笑道:“好,我等你睡著,過來。”
林愉一時不想見他,可以。
他可以出去,但他不放心,他必須回來,“你睡著,我就過來。”
林愉沒說話,她知道這是傅承昀的妥協。
她站起來,和傅承昀背對著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錯過的那一刻他們誰都沒有回頭,只有挨著的手都攥成了拳頭。
“吱呀”一聲,冷風從開啟的門湧進,那一刻,林愉忽然被吹疼了心。她紅著眼睛,轉過頭,她就那麼欲言又止的看著傅承昀站在門口。
閃爍的燭光下,他紅衣墨髮,轉身風雅含笑,溫柔慰藉的朝她擺手,道:“我就出去,快去睡。”
笑著的一句話,隔著山高水長,林愉卻聽不得看不得,她怕自己忍不住拉低了底線,拽住他離開的步伐。可她不能,她心悅傅承昀,但她也是她自己。
於是林愉攥著手,她頭也不回的跑進去,沒有看到她轉身那一瞬,傅承昀的笑意頓斂,取而代之的就是冰封的寒意。
他背對著門口,袖子裡面裝滿了風,喃喃一句:“林愉,你不來拉住我嗎?”
林愉沒拉她,林愉就是他的笑,在林愉轉身那刻,他連笑都懶的笑。
一如之前,未遇她時。
“我睡了,你走吧!”
傅承昀不答,她在裡面又問:“傅承昀,你還在嗎?”
“…在,在給你關門。”他不想走,可怕她更生氣,寧願自己走。
門“吱呀”一聲關了,外面,深夜雨涼。
正屋和書房的孤燈隔著竹林遙遙相望,鈴鐺被人半夜叫起,進去點燈,鈴鐺就看到了平躺著沒有睡的林愉。
霧裡看花,燭下美人,林愉雙眸霧靄著水汽,秀眉籠著散不去哀愁。鈴鐺小心的走過去,關掉被雨濺溼的窗柩,沉悶的一聲“吱呀”,林愉也沒有看她。
之前兩人的爭吵沒有驚動任何人,是以鈴鐺不知道,她走過去,想著書房一樣的燈,忽然就知道人未歸的是相爺,可心未歸的是夫人。
以往夫人就是這樣點燈熬油等相爺的。
於是鈴鐺披著衣裳,問道:“夫人,您還等相爺嗎?”
林愉看著床頂繡花,“我誰也沒等,相爺也回不來了。”
“夫人說笑 ,相爺忙完了,也就回來了,夫人別想那麼多,要不先睡”
林愉也不爭,“恩”了一聲,翻身朝著裡面,聽到鈴鐺出去關門的聲音。沒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一夜之間地獄天堂,天堂地獄。
她把過往走過,可過往撐不住利用的美好。
這就好比你看上一朵花,你很喜歡它,把它捧在懷裡,在你無限期待明天的時候,忽然…你被刺了,滿身的花刺扎的你遍體鱗傷。
可你又清楚的知道,你活該。
他也笨拙的待她好,利用之下給予寵愛,那些她亦沒忘。
所以就連恨,她都恨不起來。
林愉失措的閉上眼睛,夢魘罩住她的心魂,再沒力氣去想。
…
鈴鐺關門出來,一抬頭就看到廊下負手站著的人,獵獵寒風吹著他的寬袍,盛著冷意的樣子好似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有著一張黑夜無法掩蓋去的驚豔臉頰,凝視著遠方的專注讓人不好意思上去打擾半分。
是傅承昀。
鈴鐺走過去,不解道:“相爺在看什麼?”
她以為傅承昀不會回答的,傅承昀從來不會和他們多說一句話,偏他說了,又好似…不是和她說的。
“我覺得我丟了什麼,仔細看時,又不知是什麼?”
他側著身子,眼睛沒有眨一下,和往常大不相同。
“那便明天找,天總會亮的,是相爺的東西也總會回來的,”鈴鐺心中茫然,勸阻著,“不若相爺先去睡,夫人等著您呢?”
聽完這話,傅承昀忽然扭頭看她,眼神中帶著鈴鐺抓不住的複雜,他笑道:“等我?是嗎?”
鈴鐺結巴著,“是,是啊!夫人醒著,不是在等相爺嗎?”
“下去。”他聽不下去,忽然擺手,又凝視著別人不知道的遠方。
等安靜了,傅承昀忍不住想天什麼時候亮,她那樣心悅,這次又什麼時候好呢?
在傅承昀的心中,他從來沒有想過,林愉不會好。
她就是鬧脾氣,反正孩子不是他的,林愉沒什麼能一直計較下去的。
又過了一會兒,傅承昀終於轉身,走進去了。這個時候林愉已經睡了,只有留給她的燭光亮著,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
一方床榻,林愉咬著唇,蜷縮著。她眉頭都是皺的,想來是做了什麼噩夢。傅承昀褪了外面的寒衣,掀被進去,把林愉抱在懷裡,方覺心安。
他又忍不住抱緊幾分,哄著她道:“睡吧!我知道你心悅我,會好的。”
“我就在這兒,以往你等我,這次換我等你!”他擰了一把林愉的鼻頭,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兩個人躺著,林愉手抓著他擰眉。直到後半夜,遠處更鼓聲響,風聲鶴唳,躺在他懷裡的林愉猛然驚醒,睜開一雙淚眼。
她被箍的喘不過氣,仰頭就看到傅承昀。
恰逢此時,一聲響雷劈開寂靜,鑽進來的風吹散了床邊燭花。林愉忽然就掙開他,彈坐起來。
趁著快速亮起的閃電,她清晰的看見傅承昀過分妖冶的面容,往裡側退了兩步。
傅承昀竟沒醒…
林愉做夢了,她方才夢見他殺人了,就用孝安堂的剪刀,一下一下戳斷了那些人的舌頭。她在夢裡躲著,無奈所見盡是血肉模糊,她手一抓,就是血淋淋,後來他笑著把剪刀送到她心口,笑著說她傻。
鮮血是傅承昀生存的常態,卻是林愉從未見過的悲慘。
一陣風消散,燭光再一次照亮床幃,傅承昀半邊身子躺在外面,伸出去的手距離抱膝坐著的林愉很近。林愉喘息著,等呼吸平順,面無表情給他蓋好被褥,隔著楚河漢界,躺著望著他。
黑夜無人助長了林愉的悲憤,她慢慢道:“傅承昀,和你一起,可真累。”
“但你放心,我會成全你的。”她伸手摸著他的臉…
“謝謝你曾經給我的好與溫暖。”
初遇入心,五載春秋,又在一夜之間長大。她清楚了夢想和現實的距離,不單單是你追過去就夠。
一廂情願的愛戀,總是帶著猝不及防的傷痛,太廉價。
“如果孩子對你很重要,我願意成全你。”林愉收手,把自己埋在燭光照不進的黑暗中。這不是低微的犯賤,而是她想全了對他的情誼,再把過往埋葬。
這段愛戀捨不得是真,回不去也是真。
十個月,就當是她和他最後的緣分,溫柔以待,不留遺憾,是她對愛過他的溫柔。
她倦怠的閉上眼睛,絲毫沒有留意到往常風吹草動就要醒來的傅承昀,今夜睡的過分的沉。
傅承昀翻了一個身,側著把手搭在林愉的肩頭,壓著她顫抖的冰軀,似是安慰。
林愉心慌著,最後睜開眼看著他,等他不再動彈,小心翼翼的仰頭,把唇送過去,繾綣描摹著他的唇形,淚水順著臉頰流進縫隙。
她嗚咽著,貓兒一樣哭著。
“你知道我心悅啊!可你不知道…該多好。那樣,我就沒這麼痛了。”
不知道,利用也就沒那麼卑鄙和難以接受。她不能容忍的是自己笑話一樣的活著,心意被踐踏,而他明知道,卻站在高處看著。
傅承昀做夢般的把她抱緊,隨著雷聲散去,林愉啜泣著進入了夢鄉。
這個時候,傅承昀睜開眼,他低頭看著哭睡過去的姑娘,似乎明白了她今夜過度的恐懼。若在他身邊有足夠的安全感,林愉不會一個人哭,說到底她的恐懼來源於——
他喜歡她,而她愛他。
世間情愛唯喜動心腸,可世間情愛唯喜傷人心。
“對不起!”
他沙啞著,知道自己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