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五十三
林愉又不能真的讓他凍死在外面, 嫌棄之餘只把人丟在廂房,自己該幹什麼幹什麼,傅承昀就隔著一扇窗, 邊坐邊看林愉和人玩鬧。
以前林愉總是規規矩矩, 他從來不知道林愉是什麼樣子。原來她會烤紅薯, 會打雪仗, 會燒爐子…會和孩子一樣笑, 也會強撐大人模樣訓誡人。
“姑娘, 老奴瞧著咕咕越發肥碩了, 放下去溜溜吧!”管家笑眯眯的規勸。
林愉裹著披風, 雖是不願也一聲不吭的放了,沒一會咕咕就滿院子跑。
她即便知道管家是為了讓她鍛鍊,她也會氣喘吁吁的追過去, 又做女兒狀時不時往後偷看一眼管家。
“這姑娘,當我沒看見嗎?”管家轉身過去, 吩咐枳夏,“照看著, 別給姑娘摔了,怪疼的。”
傅承昀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和那個賢淑文雅的夫人相比, 此時的林愉才更像一個姑娘。
這樣靈動的林愉讓他看著開心,又隱隱有些悲傷,他不願意承認離開他的林愉活的更加真實, 這份快樂卻與他無關。
林愉捧著新採的梅花,腳邊跟著雪白的咕咕,經過廂房忍不住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就見傅承昀對窗而坐, 陽光下的側臉近乎透明。
他執著卷書,笑容好似在溫和的眉眼怎麼也消散不去,閉著眼睛的樣子生看出幾分飄渺的仙氣。
飛白抱劍守在門口,和她招呼,“夫人好。”
“他怎麼睡了?”
林愉直指傅承昀,有些意外,她們在外面那麼吵,傅承昀竟睡的過去。
“相爺一夜未眠,見夫人玩的開心自然就睡了。”
林愉想問她的開心和傅承昀睡去何關,可潛意識裡林愉問不出來。
飛白也當作不知,“睡這樣安穩倒是少見的,夫人走後相爺一夜也要醒個兩三回,有時一醒就是徹夜…許,是夫人在吧!”
林愉心裡一跳,她想問問他昨夜去了哪裡,可想起沐浴時的背影,以及夢中暖烘烘的足,慌張的連刺探真相的勇氣都沒有。
“哦,那醒了叫他走吧!”
林愉轉身而去,沒有瞧見裡面傅承昀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兩人就這樣相安無事,傅承昀不提叫她回去,白日無事就過來睡一覺,林愉也沒驅逐他,關鍵是驅逐了也不聽。他們仍舊個過個的,唯有夜裡林愉的足再也沒有冷過。
有一回林愉忍不住半夜醒來,映入眼簾的就是床尾抱著她足入睡的傅承昀,燭光在他臉上找出別樣的光彩,嘴裡一聲叫著“阿愉別走。”
她看著那樣的傅承昀晃神,不敢叫醒他就接著躺下。
那一夜她聽見雞鳴三聲,傅承昀才幫她掩好被角恍惚離去,去了來來了去,就和不知疲憊的鷹一樣耗著她。
進了臘月年味漸重,不巧的是傅侯一番折騰身子每況日下,傅予卿交予姜氏養的計劃暫時擱淺,傅承昀忙的不可開交,有時候來都是黃昏,山腳下著雪白茫茫的一片。
等到除夕那天,很熱鬧。
即便是偏僻的山莊也是鞭炮齊鳴,遠處孩童的吵鬧聲聲入耳,林愉一覺睡到中午,莊子到處貼春聯放鞭炮,一排祥和。
春節在林愉的腦海中並不歡樂,因為她總是看著別人團圓,她不知道闔家歡樂的節日對她究竟意義何在,後來漸漸沒了興趣。
所以面上雖是笑著,其實多半是管家需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忙忙碌碌一頓除夕宴,最後瞧著也有幾分意思。
但她沒料到傅承昀會來,還抱著傅予卿,本來躲在他懷裡的傅予卿看見林愉就露出無害的笑容,伸手要和林愉要抱。
“哇哇…”
傅予卿開始鬧騰,和傅承昀如出一轍慵懶的眼睛裡面帶著單純的驚喜,朝著林愉又叫又抓。
管家激動的不行,“這就是小少爺吧!”他可算看著小姐的姑娘長大,如今姑娘的孩子都出生了,“真可愛。”
“你們怎麼來了?”林愉無法,上去抱著傅予卿。
奇怪的是在傅承昀懷裡都不老實的孩子,一來到林愉懷裡就乖巧的不行,好像知道林愉抱不動他,也不亂動。
“除夕。”傅承昀鬆了孩子,眼神一直未離兩人。
他今天穿著紫紅色衣裳,外面披著厚重的黑色狐裘,整個家族的重擔壓的他愈發威嚴,唯獨看向林愉隱藏不住小心翼翼。
林愉按住傅予卿伸過來抓她簪子的手,不僅好奇,“我聽說侯爺病了,你這個時候還能出府?”
“恩。”他不大願意說那些,見林愉抱的吃力就道:“先坐下,他太肥了。”
傅承昀一眼掃到傅予卿身上,不帶多少溫情,這孩子近來沒少折磨他。
被說肥的傅予卿不滿意了,小聲哼唧兩聲,扒著林愉的衣襟往她懷裡鑽,“哇哇…”
傅承昀瞧著,真有一種把這討厭鬼丟出的衝動。
林愉順勢坐下,傅承昀拉開她邊上的凳子,偷偷瞧林愉一眼,見林愉沒有拒絕不由的低頭輕笑而坐。
一餐宴席,歡聲笑語,期間害怕傅予卿被寒風吹病,暫時抱到後面。管家看著一家人齊齊整整,委實把心放到肚子裡面,新春佳節,拿著酒杯過來祝賀。
“兩個姑娘夫妻和順,老奴也算對得起死去的小姐,今日舔著臉敬姑娘相爺一杯,願姑娘相爺幸福安康、舉案齊眉。”
這樣的話林愉只當作不知,倒是傅承昀把酒喝了,有一就有二,很快別的人也大著膽子過來,傅承昀只消聽見夫妻恩愛來者不拒,沒大一會就喝了一肚子酒。
林愉本沒打算勸,最後見他臉都變了,忍著往下踹他一腳。
傅承昀轉頭,眼中清明帶笑,看著燭光下她白晢的側臉,溫聲道:“怎麼了?”
林愉瞥他一眼,扇著鼻子,“酒味濃,燻到我了。”
傅承昀一愣,竟是伸手貼上她的臉,點頭道:“是有些熱,可難受的厲害?”
“鬆手了,別對我動手動腳。”林愉拍落他的手,瞪他一眼。
見狀他有什麼不明白,只默默把手放下,沒有計較是她先踹他的那腳,“好,那便不喝了。”
往後再又來敬酒,他果真滴酒不沾。
宴席持續到很晚,林愉心善,對下多和顏悅色,眾人沒有顧及歡聲笑語,喝酒對飲更是數不勝數,醇香的酒味帶著迷倒人的醉意,一絲一縷的吹到早就坐不住的林愉身上。
傅承昀很少參與這樣的場合,看的久了竟也看出幾分煙火氣息,不知何時他注意到一對懷孕的夫妻,丈夫喝著酒,背地裡給昏昏欲睡的妻子揉著腰,這樣的場景不僅讓他想起林愉裝孕那段時間,他也給林愉揉過。
那些他以為久遠的美好,其實早在經歷的時候已經深深鐫刻在心底。
他想著,忽覺肩頭一沉,卻是林愉撐不住歪在他肩膀,傅承昀心裡一跳,好似偷了東西一樣怕的不行。
“阿愉…”他顫著聲音,“你困了嗎?”
許是這裡太過嘈雜,林愉並不安穩,只“嗯”了一聲,眉目皺著。
她要是醒著,萬不會主動親近他,傅承昀原本想要叫醒她,手即將觸碰到她靜好的面龐,最後猶豫著換了方向,只隔著衣裳捂住她的耳朵,端坐在正廳之中。
外頭的不斷鼓吹的冷風,所有人享受著新年帶來的歡愉,管家見時候差不多了,想要叫人散去,轉頭就見相爺把姑娘護的嚴絲合縫,姑娘睡的正熟。
“都散了吧!明日不必太早伺候了。”管家壓著聲音把人遣散,看著被燭光照亮半邊天的夜色,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見證過崔顯心不情不願的婚姻,因此也更希望孩子們得到幸福,林惜和林愉在他面前一貫懂事,他其實並不確定兩人是否婚姻幸福,直到這一刻…看著相爺小心翼翼把人護在懷裡,他確定了。
“相爺,時候到了,都已經散了。”管家走過去,小聲和傅承昀招呼。
傅承昀還是有些上頭,腦袋沉沉的,聽見人說話第一反應看向林愉,見人好好的才鬆了一口氣,“那回吧!”
“回哪裡?”管家不大確定,這些時日傅承昀沒有留宿,總是夜裡就離開。
傅承昀:“…”他也不大知道。
“阿愉,人散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不敢自作主張,還是問了林愉,聲音再溫柔不過。
林愉不大樂意被人吵醒,聞言只迷糊的睜開眼,連人都沒有看清,“哦,好呀!”
她歪著身子,還記得和人道謝,“謝謝。”
睡了這麼半天,她的臉上都枕出了印子,緋紅著臉朝人說謝謝,頭差點沒栽出去,傅承昀和管家先是嚇了一跳,等把人穩住又覺的好笑。
管家慈愛的看著林愉,“這孩子!”哪有除夕夜晾著夫人一人安睡的,這心未免太大了,好在相爺不計較。
傅承昀本來想抱的,但他本身有些上頭,不敢冒險,直接半抱半扶讓林愉撐起來,管家在前頭引路。
乍一到外面,冷風只朝臉上吹,林愉縮著脖子往暖處鑽,傅承昀被吹清醒了,瞧著懷裡毛茸茸的腦袋,心裡軟的不像話。
“這是你自己主動的,我可沒動手,”傅承昀不知是勸自己還是勸林愉,只圈著林愉的腰,另外一隻手高高懸起,擋住她臉上寒風,“你醒了可莫怪我。”
管家走在前頭,聽著後面相爺的碎碎念,雖聽不清就是覺的好笑。
三人走著,傅承昀懸著的手被吹成了冰塊,他都沒有放下去,他笑著後來忽然就不笑了…恰巧誰家煙花燃起,“啪”的一聲嚇的林愉呢嚀一聲,“恩…吵。”
傅承昀聽見了,趕忙捂住她耳朵。
他們去的是林愉的住處,傅予卿已經睡醒了一回,正被厚厚的被褥圍在塌上胡鬧,看見林愉被扶著進來,眼珠子一轉不轉的。
他想叫,被傅承昀看著不敢叫,等林愉躺上來委屈的爬過去要往懷裡鑽。
“傅予卿,老子給你臉了。”傅承昀拎著他衣裳給他扯過來,傅予卿兩眼一紅,就看著他蔫了。
那邊林愉被枳夏安置妥當,傅承昀頭疼的厲害,擺擺手叫人出去,“我是造了什麼孽,大的小的都來折磨我。”
傅承昀揉著眉心,和傅予卿面面相覷。
“她睡著了,你別去添亂,”傅承昀抱著他靠在床尾,雙眸注視著那邊床頭的林愉。
許是看出他心情不妙,傅予卿沒再胡鬧,懨懨的靠在他懷裡。傅承昀喝了酒,說實話懷裡並不好聞,傅予卿又是睡過了,大半天眼睛一直睜著。
林愉只覺得耳邊火樹銀花,有五彩斑斕的東西在眼前散開,又吵又亮惹的她安睡,待睜開眼,隔著窗子看見外頭亮如星晝,點點光彩在不遠處綻放,吶喊聲遙遠興奮。
“新年好!”
“新年好——”
各式各樣,林愉恍惚一瞬,撐著身子坐起,有些呆愣,她又這樣過了一年…
“哇哇…”
孩子試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林愉扭頭就看見傅予卿歪著頭,從他懷裡探出來伸手,委屈的很。
傅承昀靠著牆壁,卻用披風把傅予卿包的很好,閃爍的煙花色彩之中,她能清晰的瞧見他睫羽顫抖的弧度,她知道他沒睡。
“卿哥,過來。”她朝傅予卿伸手。
傅予卿手腳並用掙扎,這次奇蹟般的掙出來了,小孩子好奇的扭頭一看,抻腳瞪在傅承昀的膝蓋上,傅承昀幾不可察的蹙眉。
這小子,莫不是妖精轉世,竟記仇成這樣。
傅予卿還不會爬,幾乎是滑著從傅承昀懷裡滑落,林愉看著愈發確定心裡的想法了,只是她不開口叫他,就讓他裝。
林愉把傅予卿抱在懷裡,一大一小對著他坐向視窗,外面煙火明亮,絢爛色彩盡在兩人眸子當中,傅予卿小手抓著她,“哇哇…”永遠只是單音字,卻又好像不是。
這一刻,手中小手又暖又軟,身後不錯落的凝視,她成了他們唯一的風景,林愉對於毫無期望的春節似乎多了不一樣的感覺。
她忍不住笑了,撓著傅予卿道:“新年好呀!”
傅予卿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這不妨礙他和林愉咿咿呀呀的互動,倒是身後傅承昀在她話音落時笑彎了眉眼。
這一夜,林愉是抱著傅予卿睡的,傅承昀無意識的拍著兩人,他受著冬夜的淒寒,哪怕對著林愉枯坐一夜,都覺得幸福。
等人睡熟,他才敢湊到林愉耳畔道上一句——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