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五十八
除了第一天在林愉懷裡大哭一場, 傅承昀每天都清冷如劍的撐著,夜裡林愉睡床他就在床邊,手裡抓著林愉的手坐到天明。
倒不是林愉說不讓他睡, 而是他自己每每躺下去, 他不敢閉眼。
唯一的一次他躺下去睡著, 夜裡醒來就看見林愉睜著眼, 枯坐著給他按著頭。而他摟著她, 對視的那一眼兩個人靜靜的, 他卻知道林愉在他懷裡是睡不著的。
她不願意, 更不習慣。
傅承昀看了林愉很久, 之後再沒和她躺在一張床上過。
傅長洲的喪事辦的很好,帝后親臨,百官相送, 超度的法事擺了七日,長明燈於寺中長久不滅。
出殯那日兩道有哭聲相送, 傅承昀抱著傅予卿走在前頭,女眷跟在後頭哭, 傅承昀一聲未吭。有人說他冷血,被姜氏一巴掌扇倒在地, “閉上你的嘴。”
那人是傅家族親, 當場不依不饒,姜氏被圍著罵,沒了丈夫的女子看著可憐又無助, 崩潰的要發瘋。
關鍵時刻傅承昀走過去,他默不作聲的扶住姜氏,一腳把人踹了。
“滾——”
他說的冷靜,那族親卻連滾帶怕的走了, 自此再沒人敢欺辱姜氏寡婦。
下葬後就是服喪,林愉也該走了。
那天落著雨,傅承昀卻失了佯裝幾日的冷靜,差不多一路小跑回北院,他血紅的眼眸望著她就和被拋棄的狼崽。
“阿愉,你別走…”
他手裡死死拽著林愉的袖子,出口一句話驚呆了所有人,飛白趕忙把人都趕走。
“走,都走,快。”
可不能叫人看傅承昀笑話。
林愉知道他不好受,生離不好受,死別更不好受,可她若因憐愛回頭是對傅承昀的侮辱,也更對不起自己。
她若回頭,只因真愛,而非情勢所迫。
“你先放手,這樣不好看。”林愉掰他的手,沒掰開。
他也不放。
“傅承昀,我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能利用這份難受對我進行綁架,你說來追我,如今可是還沒有追上呢!”
“你就當可憐我,行不行?”傅承昀也倔,“我仍舊追你,你睡床,我睡地。”這些天他們一直是這樣過的,她在身邊傅承昀才覺的自己熬的下去。
但林愉不願,她看著這個可憐的男子,問道:“我若留下,那我算什麼?”
白紙黑字的和離書不僅躺在箱子低端,更躺在兩人心裡。
傅承昀不說話,他幾日沒有好好睡覺,直接無賴的坐在地上,拉著林愉也坐,“站著累,你坐下罵。”
林愉像看傻子一樣,不願意和他瘋。
傅承昀小心翼翼看著她的臉色,以為是林愉怕髒或者怕涼,直接伸腿過去,“你不累嗎?坐下吵也行。”
林愉瞪著他,就那麼一瞬就看見他不甚清楚的眼眸,裡面滿是血絲,偌大的傅家壓在他身上,如今他應該腦子凌亂了。
林愉決定不和他計較。
“傅承昀…”
她蹲下去,和他對視,“我希望你理解我,我心裡有道坎,是你先傷的我,我需要時間過去。愛一個人也不是將她佔有,而是為她考慮,這份考慮我曾經給過你,如今希望你給我。”
林愉拍著他的肩膀,裡面帶著無奈的溫柔,“你若真心愛一個人,是要尊重這個人的。即便對外我們是夫妻,但你自己要知道,我是你沒娶回家的。”
“再說冷血一點,我若不願,男婚女嫁我們各不相干,和離的人住前夫家你把我當什麼?”
傅承昀手指一鬆,林愉趁機溜走。
“你是極聰明的,這些事情希望你明白。”
林愉說著頭也不回的走出北院,身影漸漸離去,傅承昀看著好像回到她走的那天,她走出這扇門沒想過回來,那麼這次走出這扇門,兩人是否無法挽回。
傅承昀怕了,他覺的林愉一走他的心就空了。
他看著林愉,無聲的凝視,長久的忍耐,最終他跑著撲上去,什麼都不要了,面子名聲都不要,他就要林愉留下。
傅承昀抱著她,就像抱著自己的生命,啞著聲音告訴林愉——
“我娶你啊!”
猝不及防的話,林愉一驚,竟被他抱了個滿懷。
風吹在他微紅的眼眶,以往凌厲的眼中充滿血絲,他目光鎖著她說:“我把你娶回家,我不是前夫,你是我夫人,沒有人說你,你合該是傅家的女主人。”
“傅承昀…”林愉凝視著他,忽然笑道:“我可還沒說嫁給你呀!”
“可你以前說別人不要我你要我,一生一世都要…你說你要我,就嫁我。”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我們活在現在。”
傅承昀的愛她曾等待過,等的太久太久,如今她不敢相信。
傅承昀抱著她不放,林愉任由他抱,整個人不哭也不鬧,只等姜氏被人請來,她才拍拍傅承昀的手,“人來了,放手吧!”
傅承昀不放,姜氏就讓人把他拽開,林愉走了,傅承昀掙扎著去追,姜氏用力給了他一巴掌,打完她自己抱著傅承昀。
姜氏說:“你這樣逼她,是要把人逼走的…孩子,你跪著求,配得上她的愛嗎?”
傅承昀不說話,整個人呆滯了一樣,傅長洲的離開去了他半條命,林愉就是他心裡最後的救命稻草。
姜氏叫人都走,她給傅承昀擦著淚道:“阿昀,你該站起來去追她,好的姑娘是要優秀的君子相配,我扶著你,站起來好不好?”
傅承昀說好。
姜氏就邊哭邊笑,“怕什麼,娘還活著呢!”
她帶著傅承昀回去沐浴更衣,把他收拾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鮮亮,然後給他講年輕時候的故事,“我不知道怎麼追姑娘,但我知道你爹怎麼追我,阿昀這樣聰明,一定能聽明白的。”
“好,你講,我聽。”
傅承昀規規矩矩坐著,聽姜氏說那些酸掉牙的故事。
他這才知道,哦原來他父親年輕是這樣的人,原來誰都是不會到會的過程,原來每個人成長的過程中都犯著錯。
林愉回到莊子上,她覺的她不能再呆下去了。
傅承昀的眼淚砸在她心裡,那些過往沒命的折磨她,她想…離開一段時間。
只是她還沒走,林惜來了,專程到莊子陪她。
蕭棠也來了,整日帶著傅予卿上躥下跳,搞的短短兩人傅予卿醒來就叫姐姐。
兩日後林惜歸家,也不是她想回去,而是蕭策在家呆不住,親自跑來接人的。蕭策近來在治腿,林惜見人都來了,只能和林愉告別。
日子這樣過了三天,林愉儘量不去回想,只偶爾傅予卿還會鬧脾氣,朝林愉要兩聲“爹。”
有時候她抱著傅予卿躺在床上,傅予卿撅著嘴“爹爹,爹爹”的叫,她就好氣又好笑,“你還真是你爹的好兒子,要不我把卿哥送回去給爹爹養吧!”
說是這樣說,她還真捨不得。
傅予卿小屁股一撅,好像知道林愉的意思,鑽著就往她懷裡去,軟軟的手摟著她的脖子。
“娘,抱抱。”
林愉只得摟著香香軟軟的兒子,睡了…
次日清晨,林愉是被傅予卿歡喜的叫喚吵醒的,雖然只有一聲,她也醒了。一睜開眼,就見肉乎乎的孩子被傅承昀抱著,兩人沐浴在清晨的霞光中。
少有的是傅承昀沒有紅衣,簡單的一件白色春裳,襯的他君子如風人似畫,他早沒有當天拽著她哭求的狼狽,如今出現在眼前的風華依舊,更添諸多溫柔。
“你醒了!”傅承昀抱著孩子跟她笑,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愉坐起來,滿頭青絲盡垂腰間,“恩,你怎麼來了?”
“不急,先洗漱。”他不再看她惺忪的睡顏,抱著傅予卿出去。
傅予卿不幹了,他想傅承昀抱,也想時時看見林愉,眼見二者得了一個,扯著嗓子開始嚎,聽的傅承昀擰眉。
林愉僅有的睡意給嚎沒了,披著衣裳走去,“給我吧!不然該沒完沒了了。”
傅承昀擰眉,把孩子抱的更緊,“不用。”
“你不怕他哭。”林愉想想,有些頭疼。
傅承昀微沉的眼眸和傅予卿對上,小傢伙見他看來嘴巴一撇遮過之前的得意,傅承昀心中微凜,“不怕,你歇會,他交給我。”
傅承昀一貫看顧的少,傅予卿的脾氣他其實只是聽人說過,霸道的很,林愉有心管轄但每每心軟,見此一聲不吭的坐過去梳妝。
傅承昀這邊才走一步,傅予卿就拍打他,“要娘,不走不走——”
他養的壯實,在懷裡折騰起來有不小的衝擊,傅承昀鉗制得住,林愉未必。傅承昀想著這些力道打在林愉身上,臉色愈發不好。
傅承昀不回頭,林愉看著父子二人對戰,不免笑道:“這麼小就犟,不知道隨了誰?”
傅承昀聽見了,手上一緊,他小時候也犟。
不知道傅承昀是怎麼教的,反正林愉出去的時候人是安靜的,她就坐下吃飯。
“娘!”她一坐下就聽見小奶音喚她,抬眸一看可憐極了。
林愉不忍,手還沒伸就聽傅承昀“恩”了一聲,傅予卿不叫了。
傅承昀把一碗湯推給她,“嚐嚐。”
前後聲音天差地別,傅予卿紅著眼眶不說話了。
其實林愉不愛菌菇湯,但見傅承昀一直盯著,勉為其難嚐了一口,含了很久都沒有嚥下去。
傅承昀問:“味道如何?”
林愉刻意忍了一會兒,才喝下第二口、第三口…完了笑道:“還不錯。”
傅承昀眼睛就亮了,“往後常喝,我…叫他們做。”
“恩。”林愉垂眸輕笑,不動聲色多喝了半碗粥。
其實湯有些鹹,但她喝了,覺的再美味不過。
有些心思傅承昀願意動,她就不會主動戳破。
飯後傅承昀告訴她,“孟梅死了,包括趙勳拉扯的一個殺人窟,也被一舉剿滅。”
林愉對此並不意外,也沒有同情,只問道:“你動的手嗎?”
傅承昀道:“除卻孟梅趙勳,其他是我。”
林愉好奇,“那兩人,不會是蘇文清做的吧?”
傅承昀點頭,蘇家的糾葛他後來都告訴了林愉,但聽到孟梅死於蘇文清之手,林愉還是挺唏噓的。
“多年夫妻,止於兵刃,怪可憐的。”
傅承昀不覺得可憐,別人不知道,他卻是親眼所見,蘇文清並不是表面的儒雅,他的手段一樣狠辣。
對趙勳他可一刀斃命,可孟梅他卻是千刀萬剮,小匕首刺入孟梅身體,蘇文清甚至拿帕子溫柔的擦,他說:“你不該這樣辱我。”
“你不願,你告訴我。你要報仇,你也和我說。”
他邊說邊刺,鮮血流出再擦,等孟梅緩過來再重複之前的動作,“但你不告訴我,這輩子我的尊嚴、我的臉面就是在你糟踐自己的時候沒了。你也別恨我,我讓你乾乾淨淨的走,等我安置好一切我把命還給你。”
皮肉和利刃相碰,一個氏族養育,滿身驕傲的家主,他在孟梅嚥氣的那一刻吐血倒下。
蘇文清愛過孟梅,由愛生憐惜,由愛生怨恨,人的情感就是這樣,來的忽然又走的複雜。
傅承昀不願和林愉成為那樣,這次換他主動,他想試著和林愉從頭開始。
正事說完傅承昀也不走,他就端著茶坐在林愉邊上,一隻手隨意的搭在林愉身後。
林愉等了又等,忍不住問:“你不去看孩子了?”
傅承昀扭頭,漆黑的眼眸映著她的姿容,不緊不慢道:“我是來看你的。”
林愉抬眸看他,對上他淺笑的眼睛,心跳的厲害。
“傅承昀——”林愉抿唇,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我想先離開上京。”
傅承昀笑容凝滯,儼然嚇住了,半晌他看著林愉笑道:“好。”
這個好,林愉有些意外,同時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