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六十五

作者:谢书枍

這日依舊是喂藥的時辰, 鈴鐺她們已經很識趣的適時告退,林愉等人走後端起了藥碗,喂藥的流程習慣的不行。

傅承昀又瘦了很多, 昏迷的人脾胃虛弱, 日日不是流食就是湯藥, 本就不富裕的身子雪上加霜, 林愉覆上沒一會兒他臉色就憋的有些紅, 急促的呼吸灑在林愉的臉色, 林愉募的有些酥麻。

前兩日傅承昀已經有了些許意識, 卿哥叫他時好似笑了, 但林愉沒看見,沒怎麼相信。

她曾於夜深人靜躺在他邊上,哄他睜眼, 自然…一無所獲,但林愉怎麼也無法想象這個她期待的回應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傅承昀竟含住她的小舌, 哪怕昏迷不醒的一個小動作也叫林愉無法招架。

林愉摟著他的脖子,脖頸寸寸緋紅。

“疼…別…別咬我。”

林愉模糊不清的一句, 他果真鬆開了,林愉慌忙退出去, 飄忽的眼神看向仍舊沒有醒來的人, 喚了一聲,“傅承昀。”

屋子一片安靜。

林愉靜靜凝視了一會兒,大概知道這只是甦醒的前兆, 只能忍著要跳出胸膛的心跳繼續喂。

一碗藥折騰了半天,林愉身心疲憊,趴在床頭。

她枕著一隻手,另外用手描摹著他俊美的容顏, 說:“都兩個月了,天都熱了,你怎麼還不醒啊!”

“我知道你這次救我很累,可再這麼睡下去你就瘦脫形了,你不是很厲害嗎?戰場那樣危險你都回來了,這次怎麼不行?”

“傅承昀,快些醒來吧!”

她每天都和他說話,漸漸習慣了,等到午後,傅予卿邁著小短腿進來,母子兩人就坐在他床頭拍手。

陽光透過視窗照在兩人身上,玩鬧的聲音帶著恬淡的歡愉。

“孃親,壞。”

“孃親贏了就是壞嗎?明明是卿哥躲的慢。”

“讓卿哥…贏,孃親好。”

“不讓。”

傅承昀睡了很久,感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走過了他的一生。

醒來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恍惚聽見有誰在說話,他偏頭去看就見那邊日光明媚。

她就在邊上,瀲灩的眉眼泛開層層瀲灩,偏頭一笑,眉眼灼灼。

傅予卿還在撒嬌,忽然對上一雙熟悉的眉眼,忍不住“咦”了一聲,小臉馬上綻放一個天真的笑容,朝他開心道:“爹爹!”

林愉臉色笑容凝滯,懵了片刻忽然回頭,愣愣的看著悄無聲息醒來的人。

傅予卿已經衝過去,爹爹長爹爹短的叫。

傅承昀揉著他的頭,目光始終落在林愉身上,林愉這會兒已經由懵到喜。

兩個月,期間多次發熱,大夫都說活不成,林愉不信。她每天沒日沒夜的守著,累了也趴在他床邊眯一會兒。

她害怕過,疲累過,想過許多話等他醒來說,可真到醒來這一刻出口的也只是簡單的一句——

“你醒了啊!”

傅承昀望著她,朝她伸手,林愉知道他的意思,她剋制著把手放進去,跪坐在他近旁。

就聽他嘆息一聲,屈指擦過她的眼角,“沒事了,我這不是醒了嗎?”

他們之間糾纏太深,哪怕不是夫妻,愛過恨過也當是對方的親人,不難想象他若離去,林愉何等悲傷。因為他在夢裡聽見了,她說的那些話。

她說:“你若敢死,我去陪你。”

可他怎捨得,他的林愉當乘春日之風,永遠向陽。

所以他活了,為了她活。

“嚇壞了吧?”他說:“別哭。”

就這麼一聲,就讓林愉想起他血肉模糊時說的那句,也是別哭。

林愉忍不住了,她覺的眼前模糊,淚水忍不住流出來,落在他乾瘦的手上。

“傅承昀…你嚇死我了…”

“我叫你好久…你不應我…大夫說…說救不回來…你快要死了…”他命懸一線,那是第一次林愉絕望,覺的整個世界都黑了。

“不會的。”

林愉的淚砸在他心口,他想擦可手被抓著,“你叫我我都會醒…”

哪怕他死,林愉開口他也會跑過地獄。

“我知道。”林愉說她知道,因為確確實實林愉叫醒了他。

人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還能聽見一個人的聲音,那是在你牽掛她勝過生命的時候。

所以她說不重要了,就算回頭她也是願意的。

“阿愉,過來。”他夠不到,就叫她過去。

林愉就鬆開他,離他更近,他的手摩挲在她臉上,林愉錯過他的手,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他知道她害怕,也不說話,輕輕拍著她,這樣的動作叫林愉安心,就像曾經無數個夜晚,他抱著她入懷,給她溫暖。

有些事很小,小到林愉沒有注意,在某個相似的瞬間她又無比清晰的想起。傅承昀只是不愛說,他愧疚過,是真的想對她好的。

林愉聽著他的心跳,忽然道:“傅承昀,好起來…”

不要睡著,茂林修竹的站著,和以前一樣肆意。

“好。”

“我那天說的話,我現在變了一個答案。”

傅承昀:“哪天?”他們說過許多話,有些過去了他都不敢回憶。

林愉鬆開他,手裡不放開他的手,“就是父親死後,我離開那天…”

哦,是他求她留下的那天,那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林愉拒絕了他。他不說話,隻手裡反握著她,好像真的很在意。

林愉道:“我願意,娶我吧!”

只要還活著,便如你所願,隨我心意,你娶我嫁生死不離。

“我愛你,我認了。”

林愉抓著他的手,毫不躲避的看著他。

傅承昀顫動著身子,目光一眨不眨的看著她,他似是歡喜,又似是不願相信。

原本求了許久是事忽然得到,更像一場夢,讓他遲遲說不出一句話,林愉見他呆愣就拽著他的手,晃了晃,那雙本就霧靄的眼睛嬌嗔的望著他,“那你要娶嗎?”

傅承昀抬眸,動了動嘴唇,歡喜、驚愕在這一刻化成一句不合時宜的話,“那周隨呢?”

事後傅承昀一直很後悔,為什麼要在那麼關機的時候提起周隨,林愉雖然解釋了,但解釋之後林愉就沒再說過嫁他的話。

傅予卿被他們忽略了這麼久,左看看右看看,見兩人終於說完話,手腳並用爬到林愉懷裡,小手抹上林愉的眼睛。

小孩一本正經的說:“爹爹壞,乖孃親不哭。”

傅承昀:“…”

林愉:“…”

林愉抱著傅予卿,哭著的臉上帶了幾分真心的笑容,傅予卿擦完抱著她,貼著林愉的臉道:“卿哥疼孃親。”

原來林愉好好的,是和傅承昀說話才哭,傅予卿就以為是傅承昀叫她哭的,做為被林愉養大的好兒子,即便父親重傷未愈他也是義無反顧站在了孃親這邊。

對此林愉開心壞了,至於傅承昀…他不開心也是沒用的。

等把孩子哄走,傅承昀差不多睡過去了,林愉也沒有打攪他,直接掀了被子去解他衣裳,傅承昀被她一番動作給驚醒了,抓著她作亂的手,“你做什麼?”

林愉差不多恢復了,聞言直接道:“上藥。”

“之前…都是你給我上的藥?”傅承昀想起自己被砍的兩刀,臉色有些不虞,“飛白呢?”

“不就是上藥嗎?我會,你不讓我上嗎?”

傅承昀知道自己傷成什麼樣,不過見林愉一臉如常,也就隨她去了,“沒不讓你上,就是不好看…”怕嚇著你。

林愉大概知道他的心思,“你別老拿我當不懂事的,我起碼也是遇上兩回刺殺的,人總是要成長的。”

傅承昀趴著,剛醒來的身子仍舊十分虛弱,聲音也悶悶的,“我知道。”

但他總想著他還在時,叫林愉…孩子氣些。

她褪去傅承昀身上薄薄的裡衣,裡面到底傷口已經結痂,有些已經褪去,但看著依舊觸目驚心。

傅承昀感覺到她的目光,開玩笑道:“我就說會嚇到你…”

當初鞭傷讓她上藥,他一扭頭就見她紅了眼眶,刀傷可恐怖的多。

林愉沒有先說話,她看著這片瘡痍遍佈的脊背,清晰的分辨出那些是傅輕竹打的,那些是她不知道的。

她摸上一塊,“這是哪裡來的?”

傅承昀渾身緊繃,停在身上的手迅速在背上燎起烈火,他真的太久…沒這樣過了,簡直要命。

“當年回上京,被劫匪傷的。”其實是有人不願他去傅家,買兇在船上殺他。

“這塊呢?看著不像刀傷,很小很深的。”

林愉看不出是什麼兵器,就湊過去看,她的氣息就在背上游走,帶著剋制不住的酥麻,癢到心裡。

傅承昀回憶了一下,大概想到是什麼傷。

“那是倒勾,戰場不小心弄的。”

其實是當年守城,有人直接往上扔倒勾攀爬,他跑過去砍繩索被狠狠砸了一下。

“這呢?”

“那是…”

她問一句,傅承昀很快就能回憶起來,那些大大小小的刺殺陷阱在他眼中雲淡風輕,他甚至可以笑著勸林愉,“夠了吧!再不上藥我要凍死了。”

外頭是大太陽,哪裡就凍,只是他不想林愉看而已。

林愉倒也聽話,反正問的差不多了,就安心給他上藥。

林愉後來想起什麼,又問:“你手上的疤怎麼回事?”

這次傅承昀沒有說,林愉等了半晌,傅承昀都沒有說,林愉就說“算了”。

她大概知道是為她受的,否則他不會不說。

傅承昀養傷,自然沒人上門打攪,這段時間倒是難得清閒的時候,等到他能站起來,說什麼也不願意躺著。

林愉就在一個向陽的地方掛了簾子,裡面鋪了地毯等讓傅予卿跟他在裡面,林愉得空出去教書。

周隨的私塾已經重新開起來了,這次在城裡,租了一個二進小院,林愉他們把城外的孤兒領去教,傅承昀知道了甚至和周隨談過,想要開一個慈恩園。

難民孤兒在魚米之鄉不少,這些從剛出生到十幾歲不等,每天依靠誰家施捨度日。這些孩子大多是一輩子這樣的,也不乏生的好看如周隨這樣被拐進仙雲臺,習琴練舞賣弄風情。

他們也許吃穿不愁,卻要斷送一生。

不是每一個昀郎都能遇見一個林愉,他有了屬於他的溫暖,為了林愉也願盛世太平,平安順遂。

慈恩園就是這樣開起來的。

這日他們正在商討慈恩園具體事宜,大多是周隨說傅承昀聽,偶爾傅承昀穿插一句讓人醍醐灌頂。

林愉和傅予卿也跟在一旁旁聽,暖洋洋的陽光照著母子兩個溫順的眉眼,沒一會兒林愉人就倦懶。

林愉近來照顧人疲累,就往後靠著歇息一下,竟就這樣睡著了。等傅承昀發現的時候她的頭嫌棄柱子太硬,已經歪在他肩膀,下頭抓著他的手緊緊的不放。

周隨:“夫人睡了?”

“恩。”傅承昀稍微彎身,將她抱在懷裡。

這次沉睡不醒嚇壞了林愉,哪怕如今他醒林愉也經常做夢。

有時候半夜尋來,她是一定要看到他完好才安心,她總像現在抓著他的手不放,眼睛霧濛濛的盯著他。

傅承昀原先怨她夜裡披頭散髮折騰,但被林愉那樣看著埋怨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她害怕源於他。

傅承昀看著林愉難得恬淡的睡顏,輕輕一笑什麼也沒張口叫她。

此時雖已天熱,傅承昀也想給她蓋寫什麼,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周隨正要幫忙,就見不知何時跑走的傅予卿拽著邊上一張毯子,一聲不吭的給林愉披上,平時林愉也是這樣給他蓋的,傅予卿蓋好乖乖偎在林愉身邊。

他見其餘兩人看他,眼睛一彎就笑了。

周隨“…”他覺的這孩子怕是要成精…

傅承昀倒沒這麼覺的,畢竟他小時候也聰明,傅予卿身為他家孩子懂事些理所當然。

但傅承昀還是揉揉他的頭,把桌上糕點推給他。

“吃吧!”

“謝謝爹爹。”

傅承昀沒再管他,幫著把林愉這邊蓋好,壓著聲音和周隨說:“沒事,你繼續說。”

若不是見過他大殺四方的狠辣模樣,周隨就要被傅承昀溫柔的外表給騙了,這多好的夫君,多好的父親…

然而,好的也只是身為夫君和父親。

周隨要是說茬了什麼,或者聲音重吵到林愉,傅承昀似笑非笑的眼眸能把他冷到臘月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