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谋娶 七十四

作者:谢书枍

“阿愉——”

他大喊著, 衝過來。

魏瑾瑜的人把他圍住,那邊晉王飛身過去,拽住他, “傅承昀, 理智些。”

晉王叫他理智。

“你想想一路廝殺回來死去的兄弟, 魏瑾瑜此時恨不得你衝過去絞殺, 你不要命了。”

傅承昀被雙方掣肘, 他看著林愉不動。

良久, 他問晉王, “他們死了, 可林愉還活著。”

晉王盯著他,臉上的兇獸之下同樣是被困著的靈魂。

傅承昀嗓音沙啞:“你叫我理智,那你也曾告訴我, 活著的人比死人重要,那些人已經死了, 林愉還活著。身為相爺我沒想叫大家陪我送死,身為夫君我護不得她周全…”

“可我得去, 哪怕是陪她——”

“你以為她偷了玉璽就是英雄嗎?你當她一路走上去就是勇敢?”傅承昀說:“不是的,她只是因為我不在, 裝著勇敢, 為我撐起活路。”

“你等一等,她未必有事。”晉王勸道。

“我等不得,她…我冒不起這個險。”

傅承昀又說:“當時我重傷昏迷, 聽到你說她私蓋玉璽,你們所有人都誇她有本事,只要我心裡難受,想她事後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不在, 她害怕。”

傅承昀哽咽著,密密麻麻的疼,“所以我醒了,一路廝殺不為別的,只為了我的姑娘…她在等我回家,她想我回家。”

傅承昀直起身,含笑看著城牆之上孤獨一人的林愉,幾月不見他看見她瘦了很多,站在雪中的模樣好似風一刮就要被吹落。

兩方士兵還在廝殺,鮮血濺在傅承昀和晉王之間。

傅承昀目光不移,和晉王說:“王爺,我可以不要命,但我得要她,無論生死我陪著她,她便不會哭了。”

“她就是個姑娘,與陸念一樣需要人疼的姑娘。”

晉王一怔,沒有想到傅承昀會說這些,他看著這個許多年前就陪著他廝殺的男子,他早就不是當年美如女子嬌弱的昀郎。

他是魏國相爺,傅家家主,更在這過去的許多年學會成為一個夫君。

生是什麼,拖著一具身子去走過四季叫生,活是什麼,有一知冷暖之人牽手四季叫活。可他有了陸念,蕭策有了林惜,傅承昀有了林愉,他們這被放棄的人才懂得了生活。

人活一輩子,有些東西註定超越生命…

晉王看著傅承昀,忽然就懂了。

傅承昀很冷靜,“王爺放手吧!我不想和你動手,我該做的都做了,如今我要去做一個丈夫,救我的妻子。”

晉王沒放,傅承昀回頭看他,就見面具之下晉王魏瑾殊忽然目光含笑,旋身高飛手舉大旗。

“眾人聽令,掩相爺入城,非死不退。”

晉王以旗為劍,以身開路,且走且殺送傅承昀入城。

“傅承昀,兄弟一場,本王送你到城門,後面的路你自己走。”身為王爺他有他的使命,但作為兄弟他護傅承昀半路。

傅承昀大笑,“多謝王爺。”

下面的場景在城牆一覽無餘,林愉看到傅承昀為她不管不顧,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麼?”魏瑾瑜問她。

林愉說:“我笑是因為,我覺的這一生很值。”

遇見一個人,得到一顆心,傅承昀錯過,但他把命給了她,便是最大的值得。

她愣愣的看著下面血染紅衣的男子,沙場的鮮血沒叫他狼狽,反而更添光彩。

但傅承昀的英勇沒叫魏瑾瑜感動,他甚至羞愧,過後便為自己惱怒,為什麼這樣的人不是自己?

魏瑾瑜問自己,然後在看見身後排排站立的朝廷百官後他被束縛的喘不過氣,“來人啊——”

有士兵前來,“王爺有何吩咐?”

“放傅承昀入城,只他一人。”

魏瑾瑜說完鬆了一口氣,他甚至有個瘋狂的想法,他要叫傅承昀死,叫晉王魏瑾殊死,這樣他便是最優秀的王爺。

林愉喜歡又如何?

反正跟一個死人又不能在一起。

林愉不僅看著魏瑾瑜,聞言忽然走到高臺,搶了鼓槌,在眾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狠狠敲擊,三長兩斷,這是飛白叫傅承昀起床的節奏。

敲完林愉面向下面,毫無意外傅承昀正看著她,林愉便叫:“傅承昀——”

傅承昀抬頭看著她,目光溫柔。

“我今日嫁你,天地為證——”

林愉說著,雙手從厚重的大氅裡面伸出來,落在襟口綁帶,一抽而開。隨之大紅嫁衣在風雪中飄蕩,她和傅承昀兩人在茫茫一片中對望。

傅承昀驚詫,林愉笑靨如花,“你可願娶——”

無數士兵攻向傅承昀,傅承昀長劍挽花,動作狠厲之間聲音堅定。

“願娶。”

“好,做你想做的…無論勝負,我自追隨。”

她陪著他,贏同生,輸共死,林愉這樣想。

這時魏瑾瑜放傅承昀入城的訊息已經傳下去,魏瑾瑜的人圍著傅承昀,卻沒有近身。傅承昀仰頭看著林愉,他知道林愉的意思,但他想做的和林愉想的…有所不同。

在林愉抗拒的目光中,傅承昀輕笑一聲,猶如閒庭漫步一般走進為他設的局。

就在傅承昀入城的時候,皇宮之中,傅輕竹也終於見到了魏帝,這個昏庸到放棄兒子,賢明到取賢納士的皇帝,久病的身軀擱置在龍塌之上,邊上是他得力的太監崔英。

魏帝沒料到她會來,還是這樣盛裝,疲憊的眼中閃過驚喜,最後被猶豫取代,“皇后來了?今日朕身子不濟,皇后不如改日再來。”

傅輕竹徑直走過去,這樣違抗聖意是大不敬,但傅輕竹習慣了,魏帝同他身邊的人都習慣了,沒人阻止。

等坐到塌邊,傅輕竹才開口,“本宮有事與聖上商議,崔公公出去吧!”

崔英今日是不能離開的,有些為難。

“怎麼?本宮的話如今竟不管用了嗎?”傅輕竹瞪著他,轉頭聲音稍輕的拉住魏帝,“聖上…”

魏帝一愣,有些意外。

傅輕竹是傅家長房嫡女,模樣生的很好,幾乎對了魏帝的喜好,年紀之上魏帝也照顧傅輕竹。但傅輕竹因出身極少撒嬌,總是穩重,有時候這樣說話輕些就是撒嬌,魏帝也願意縱著…也是愧疚。

此時這樣便嘆息一聲,“崔英,出去吧!”

崔英看看時辰,按著袖子裡面的暗旨,“聖上——”

“出去。”魏帝想,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魏瑾瑜若連這些時間都無法抵抗,那也沒什麼好扶持的。

崔英只能擔憂的退不出,出去暗歎一聲“紅顏禍水…”

只是崔英話音剛落,就被長冬帶來的人從後面捂暈過去,“把人拖走。”

長冬說完順便用鎖把門鎖上,唯一的鑰匙折斷,丟在廊下的花盆裡面,未央宮的人站成一排,看似是在等傅輕竹,實則是在拖時間。

傅輕竹知道魏帝有後手,但她不能讓魏帝出手。

宮殿裡面,等崔英離開,傅輕竹不動聲色的收了手,“聖上身子如何?”

“朕年紀大了,如今只能靜養…”實際上魏帝這些年久夢成疾,御醫說時日無多。

傅輕竹早就知道,也沒有揭穿他,“那聖上吃的如何?”

“還好。”

“睡的如何?”

“還好。”

“那…”

魏帝看著傅輕竹,笑道:“皇后今日好像異常關心朕啊!”

傅輕竹坐在床邊,沒有否認,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魏帝,心裡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她道:“最後一個問題,聖上夜裡可還做夢?”

魏帝一愣,傅輕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可曾夢見死在渡山的將士,那些傅家蕭家的亡魂,您安眠於這至高無上的龍榻,枕著多少人的血淚骸骨,聖上…”

“可曾記得?別人為您付出了什麼?”

魏帝的目光放在傅輕竹身上,傅輕竹說的不錯,但他有疑惑,“你恨朕?”

傅輕竹緩緩閉上眼睛,浮現的確是那年滿庭青竹,那人素日從容的臉上帶著薄紅,乾淨之中稍顯慌張。

他試探著拉住她的手,澄淨的眼眸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笑著說:“輕輕,我…我喜歡你,我會待你好的。”

“嫁給我,好不好?”

這麼些年,傅輕竹以為自己不恨,魏帝把天下富貴擺給她,懸水凌波壓在她的頭頂,被人算計一夜荒唐更讓她愧疚…

可這一刻,傅承昀、林愉、蕭策、魏瑾殊…以及多年困於她在心頭的記憶夜夜纏繞,傅輕竹恨——

“我一直恨。”

她的恨早就有,悲就悲在魏帝予她無限縱容,讓她恨都不能恨徹底。

魏帝躺在床上,手裡抓著軟綿的被褥,嘲諷道:“為什麼?朕待你不好嗎?”

“若這些好換我家人常在,姻緣如意,我寧願不要。您的帝王權術害了多少性命,一道聖旨,讓我一生悲慼。聖上明知我不願,為何…”

“朕給過你選擇,不是嗎?”

魏帝吼道:“朕和傅家說,你若願便入主中宮,朕給你一世榮華,你不願便當此事不在,嫁人也可一生順遂。朕沒逼你,給你隨意選擇。”

“隨意選擇…”傅輕竹笑了。

“聖上的一句隨意選擇便是對我最大的逼迫。”

當年,帝王恩澤無限,所有人認定魏帝對她情深,壓著她入宮,她何曾有過隨意。為了傅家,也為了蕭家,對於一個皇帝的平衡之術,她不得不嫁。

“這一國之母,我不稀罕,您知道我床幃之間為何吐嗎?那不是病,是我噁心。您的眼神,觸碰,甚至和您一同呼吸都讓我覺得…那麼噁心。”

魏帝大怒,這些他其實隱隱知道,但又不願意承認,如今傅輕竹的坦白叫他瞬間明白,“你要做什麼?”她一定有目的,魏帝道:“因為傅承昀?”

傅輕竹不語,魏帝掙扎著坐起來,揚起的手掌高高舉起,又在傅輕竹年輕的面頰前停頓,他…

他是喜歡這個姑娘的。

早在她鮮亮的騎馬射箭,圍場射獵的時候,身為男子他就喜歡她。

魏帝下不去手,憋紅著臉叫:“崔英——”

傅輕竹道:“別叫了,我敢坐在這裡,聖上不明白嗎?”

“呵,朕是皇帝,你以為朕沒有後手嗎?”魏帝又要叫人,傅輕竹怕他真的叫來人,直接打斷他。

“我有過孩子——”

這聲嘶喊之後,殿內無聲,而另外一邊的城門卻是廝殺聲一片,外頭刀林箭雨,傅承昀一人持劍而來,林愉看著他被人拿刀對著,忽然提裙而下。

傅承昀看著風雪中的女子,墨髮紅衣,恍若神仙,朝她溫柔道:“阿愉,別跑。”

“地上滑,都是雪。”

林愉哪裡聽她的,魏瑾瑜要攔被林愉一個旋身,手抓利簪刺了雙手,林愉不顧一切的跑下去。

“攔住她。”魏瑾瑜捂著手大喊。

傅承昀眼光一厲,手中長劍甩出,帶著一陣勁風略過林愉,準確的刺在林愉身後計程車兵身上。士兵一刀入心,隨著隱藏怒意的長劍飛出,被高高的掛在圓柱之上。

魏瑾瑜大驚,“傅承昀——”

“誰敢動她,試試——”傅承昀冷目,動他可以,動林愉他要人命。

圍著他計程車兵不敢輕舉妄動,林愉就在這時衝過來,在最後一個臺階跌倒。

“阿愉…”傅承昀嚇了一跳。

好在林愉穩住了,雙足跋涉在厚厚的積雪之上,一路連跑帶滑的過來,撲到傅承昀懷中,把自己埋進他的懷裡。

傅承昀手張著,任由林愉抱著她,好像不是身在敵營,而是自家後院一樣,玩笑道:“阿愉,我身上都是血,你抱著髒,也難聞。”

林愉不松,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當初他被一箭穿心沒哭,身為女子偷盜玉璽也沒哭,這一刻抱著這個人,感覺到他真真實實的在她手下,林愉便肝腸寸斷的哭了。

她覺的她經過了許久,久到隔絕了生死,自己的心都被撕成了兩半,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但他回來了。

林愉“哇”的一聲哭出來,緊緊摟著他的腰叫:“傅承昀——”

“我想你——我害怕——”

“他們…他們欺負我…還有長姐。”

傅承昀心裡也難受,但他不能表現出來,直到後來聽見林愉告狀,明明是悲傷的事情,可看見魏瑾瑜在那邊驚訝的表情,忍不住“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他大概知道,害怕是真的,但欺負…這位寧王應該是沒有的,他應該被林愉算計了。

但算計就算計了,傅承昀一貫護短,揉揉林愉的腦袋頗有些嘉獎的意思,“好,我知道了。”

林愉聽了這話,忍不住就“恩”了一聲。

她的悲傷只在看見傅承昀那一刻爆發,但她知道傅承昀現在很危險,也有許多事情要做,就吸吸鼻子,不情不願的起來,抓著傅承昀的袖子哪有半分剛才城牆上的大義凜然。

傅承昀瞧見她臉上沾到的血漬,無奈伸手給她抹去,然後牽著她登上城牆,眼光掃向上面的所有人,尤以魏瑾瑜最盛。

這些官員多少和傅承昀有過私怨,見傅承昀老神自在的撿起地上的大氅,慢條斯理的裹住林愉,吩咐道:“站我後面,沒風。”

林愉聽話的站到傅承昀後頭,忍不住悄悄露出腦袋,見那些人毫不掩飾的瞪傅承昀,林愉就瞪回去。

傅承昀餘光瞥到,直把她的手攥的更緊,見誰沒眼色敢嚇林愉他就淡淡掃過去。

被他掃的人:“…”他是連反擊都不能了。

但在傅承昀不鹹不淡的目光之中,那人又覺的萬一傅承昀成事了…他忍一忍算了,留點後路。

傅承昀沒有開口,下面晉王的人少,但都是沙場鍛煉出來的,以一敵百,很快就顯現出優勢。另外一邊,魏帝聽了傅輕竹的話顯然愣住了。

傅輕竹估摸著時間,又重複了一次,“我有過孩子,拜聖上寵愛所致。”

但此寵愛非彼寵愛。

魏帝不可思議的望著傅輕竹,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逆流堵在胸口,他睜大蒼老的目光,冷冷看著傅輕竹,“淫——娃——蕩——婦——”

他未曾碰她,哪裡來的孩子。

“拜聖上寵愛所賜,聖上如此說,本宮難以承受啊!”傅輕竹望著他。

魏帝被她看的惱怒,瞬間眼眸充紅,一口悶血吐出來,濺到傅輕竹身上。

“幾年之前,行宮避暑,您的諸位妃子對我做了件事…”傅輕竹說著這些事,面不改色的拿帕子擦過身上血跡。

“便是那日,一夜荒唐,我有過孩子。”傅輕竹厭惡的丟了帕子,帕子飄飄揚揚落在地上,被傅輕竹踢遠。

如今她的厭惡毫不掩飾,魏帝見此大怒,蒼老的手掌再不顧什麼喜歡不喜歡,一掌扇在傅輕竹的臉上,傅輕竹被打偏了臉,高貴的面頰之上手指印清晰。

然後傅輕竹笑著,反手一巴掌抽在魏帝的臉上,旋即在魏帝沒有反應過來就是第二掌。

他打她,那掌她該受,一夜荒唐是她身為國母的罪孽,但魏帝加註在他們這些人身上的痛苦,叫傅輕竹也在一瞬間明白。

如林愉所說,循規蹈矩一輩子能如何?即便他是皇帝,但錯了就是錯了,他害了所有人。

打完之後,傅輕竹痛快了,一面看著他,一面揭穿他,“聖上,您做錯了一件事,您不認,您用一種讓所有人痛苦的方法來補償,你的喜歡是喜歡,別人的喜歡就不是喜歡嗎?”

“身為皇帝,為了私慾,殺子殺忠臣,這一輩子在抉擇和痛苦中夜不成寐,如今想想也挺可憐的。這個皇位便是您最後的寄託了吧?”

傅輕竹含笑的對上魏帝發怒的眸子,“聖上怕晉王吧?”

“你閉嘴——”

魏帝忽然憤起,掐住她的脖子。

“傅輕竹,你們把朕當什麼?”

傅輕竹抓著他花白的頭髮,外頭的人聽見動靜看向長冬,長冬卻紅著眼說:“沒事…”

傅輕竹交代今日她就是死在裡頭,傅承昀沒勝便不許開門,長冬不敢開,但聽著還有動靜她便慶幸,傅輕竹起碼活著。

慢慢的,聲音越來越輕。

傅輕竹抻著手指,好想回到當年和…他縱馬的時候,有淚從傅輕竹的眼中滑落。

“您要…要扶持寧…王,我偏不。”

傅輕竹臉色如紙,這一刻她忽然明白十六歲時傅承昀的話,她想回家,可她不知道哪裡是家,鼻息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傅輕竹終於陷入了一片黑暗。

如果可以,她要回到過去,哪怕付出生命也不要困於中宮,魏帝怒紅了眼,是真的下了死手,就在他要笑的時候,門忽然被人踹開。

隨之一個幾分熟悉幾分陌生的男子走進去,他清淨的目光看清楚情形,忽然大叫一聲長劍入喉,刺穿了魏帝。

鮮血灑在雙目緊閉的傅輕竹身上,她被來人抱在懷中,“輕輕…”

“我們回家。”

魏歷四十四年除夕,寧王與諸官作亂,阻晉王於上京城門,火燒龍乾宮,內宮大亂。

適逢大雪,鎮國將軍蕭策在兩方焦灼之際忽率大軍自後方來援,有人看見將軍橫劍,鐵甲呼嘯而過,幾乎一瞬間戰爭撲倒性勝利。

左相傅承昀親射寧王於城牆之上,未等百官反抗,上京百姓夾道而出,迎晉王入城。

響徹雲霄的高呼讓站在風雪的蘇文清白了頭髮,隨之長袍一撩跪於冰寒,蘇文清請罪了,當年參與渡山謀劃的所有人請罪了。

他們騙了自己許多年,可終究敵不過人心。

晉王、蕭策、傅承昀,他們滿身鮮血的看著烏泱泱的人群,良久未語…

這就好像你等了許多天,身出黑暗渴望光明,等耀眼的光從時光的裂縫滲透,你既高興,又覺的難過。

死的已經死了,他們永遠活不過來。

就在那時,林愉看著他們,目光不動,忽然踩著積雪而來,忍不住笑了。

“我們贏了,該回家了。”

他們一行人就那麼走回去,看見了宮門口出來的蕭清,雙目無神的過來。

長冬跟在後面哭。

長冬說內宮亂了,“皇后…沒了。”

是的,是皇后沒了。

這一年的除夕過的刻骨銘心,長門大火,哀鴻遍野,帝后崩逝,新皇登基。

新皇卻是魏國歷史上第一位面具皇。

林愉陪著傅承昀走在回家的路上,傅承昀不說話,等到林愉忍不住碰上他的時候才發現他整個人抖的不行。

茫茫大地,只有傅承昀抓著她,壓抑的哭聲。

等到帝后大葬那天,萬緣寺忽然升起漫天燈火。

傅承昀帶著林愉在山腳下,送別決定遠行的蕭清。

等到馬車離去,林愉哄著傅予卿跪下,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叩首。

林愉說:“卿哥,你喊我們一聲。”

傅承昀和傅予卿皆扭頭看她,林愉又說:“孃親今天還沒聽見你說話呢!”

自林愉被抓,傅予卿變了,他不愛說話。

馬蹄聲漸遠,傅承昀牽著林愉站在孩子的身後,也看著他。

傅予卿忽然紅著眼睛,轉身朝黃沙滿地的長道跪下,他一頭磕下去,嘶聲裂肺道“爹——”

“娘——”

叫完撲到林愉懷裡,不過四歲的孩子,好像明白了什麼。

遠去的馬車似乎被人掀開,傅予卿望見了裡面的兩個人,一男一女。

送走蕭清,傅承昀開始忙碌。

就在兩天之前蘇文清請辭,並著許多年邁的老臣退出朝堂。傅承昀擢升右相,蕭策特封一品國公,攜同穩定新朝。

等到了初八夜裡,窗外樹影搖曳,傅承昀踩著半夜雨聲歸來,入了林愉房門,摸索著躺在她邊上。

林愉半張臉埋在被褥裡面,許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呢嚀一聲,鑽到了他懷裡。

林愉蹭了蹭他胸口,雙臂靈蛇一般纏繞在他腰上,綿軟的氣息隔著衣料灑在他的脖頸。

傅承昀睜著眼睛,等林愉不動了才舒了口氣,溫香軟玉在懷,真難坐到坐懷不亂。

他抹黑看著懷裡睡的香甜的姑娘,托起她的下巴輕輕一吻,這才閉眼。

這幾天緊鑼密鼓的處理那些事,其實也是想早些結束,今日看來一切都是值得的,該處理的都處理了,接下來…他不急這一時片刻。

淅淅瀝瀝的雨聲入耳,林愉被擾的睡不安穩,迷迷糊糊睜眼就見幾日不見的傅承昀躺在身側,呼吸清淺,儼然已經入睡。

見慣了他睜眼的樣子,林愉極少看見他這樣安靜,藉著燭光多看了片刻。

此時雨勢稍小,點在角落的燭光不在閃爍,透過帳影照在他清雋的面容。

林愉沒有忍住,伸手撥愣了兩下。

傅承昀一動不動。

林愉素日睡的足,這時已經沒有多少睡意,傅承昀每天忙的不見人影,算起來兩人許久沒有見面了,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在城牆那日。

他為她涉險,所向披靡。

林愉想著,看傅承昀越看越歡喜,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臉上啄了一口。

傅承昀沒有睜眼,卻準確偏頭,雙唇捻住她的耳珠吮吸,鼻息的溫熱撒在她微開的襟口,纏了一圈又一圈。

林愉一隻手撐著他的胸膛,身子輕顫,眼眸蒙了一層霧氣去掙被他暗自抓住的手。

“你…你醒了呀?”

傅承昀仍舊閉著眼睛,林愉耳珠被他捻的癢,說話讓自己分神,“你不忙了嗎?今夜…你,你怎麼不睡廂房?”

這話一出,傅承昀倏的睜開眼,複雜的扣著她的頭,“我在你邊上幾天…”

“你竟都不知道?”他的話讓林愉呆滯,訕訕的別頭,“啊…知道呀!”

樣子一看就是騙人的,傅承昀把人往下按,貼著她的唇流連片刻,手往她衣裳裡面鑽。

粗糲的手掌時隔多年,再一次攀上她嬌嫩的腰肢,入手那一刻兩人俱是一緊。

林愉喘息著,有些不適。

“傅承昀,你之前不是…不是不要嗎?”這人好生奇怪,出征之前給他不要,如今忙了許多天忽然就要,雖然她也願意…這也太突然。

她都沒有準備,之前沐浴嫌冷都沒有好好泡。

傅承昀擁著她,親著她道:“城牆之上,天地為證,你嫁了我,如今有何不可?”

伴著雨聲,林愉唇齒被撬開,他攝取著她的呼吸,似乎仍不知足,猛的翻身將人壓下。

林愉只覺的身上顫慄,卻是他掀開裙襬,意識到他的意圖,林愉抗拒。

“傅承昀,你別這樣?”

“你不願?”

“恩,太急了…”

傅承昀輕笑,撫著她哀求的眉眼,眼底一片波濤滾動,“三年,急嗎?”

他等了三年有餘,得佳人在側,手下按著她緋紅的臉頰,哄著她放鬆。

林愉躲著,撇嘴望著他,“不是時間急,是…是你進的…”急。

只是沒等林愉說完,傅承昀一個微笑,算是成了。

林愉:“…”

林愉沒有防備,疼的有些意外,再一看兩人外頭衣裳還是好的,被褥裡面怕是不堪入目。

傅承昀低頭道:“阿愉沒事,外頭沒人,他們聽不見的。”

林愉抓著他,看著他這張清風明月的臉,眼中濛霧,如海上扁舟。

她忽然道:“傅承昀,你沒洗澡——”

傅承昀一愣。

林愉眼睛已經紅了,“我都聞到了。”

傅承昀本沒想要她,這不是沒有忍住嘛!

他們三年,快四年沒有在一起過,有些閘門一旦開啟是無法停止的,當時要他去洗澡無異於要了他的命,但林愉明顯介意。

傅承昀被她用那種眼神看著,面子也著實有些掛不住,當場抱著她就往裡面走。

林愉渾身痠疼,尚沒想好怎麼罵他,就聽“噗通”一聲,卻是傅承昀把她丟進了浴湯。

“咳咳咳…”

林愉嗆了兩聲,抹去臉上溫水,正要罵些什麼就見眼前一陣光影,傅承昀已然跟著跳了進來,“現在洗。”

“不遲。”

林愉一頭長髮飄在水面,雙腿浮著人往下沉,看著他步步緊逼,有些慌色,“傅承昀我和你說,你不要亂來,這裡可是山莊,外頭…”

“夫人,夜色正深。”哪裡來的人。

林愉捂著胸前,激盪的水波隱隱看見那些春意。

傅承昀盯著她身上的痕跡,一時眸色愈深。

很快嘩啦啦的水聲淹沒了呼吸,林愉被抵在岸邊,放眼望去盡是激出水岸的光色,浮浮沉沉、雜亂無章。

林愉終是和他荒唐了一回,被他扣著手神思混沌,好似有陽光裹滿全身,傅承昀最後看她,便是她恍若醉色的蜷了雙眼。

外面,冬去春來,有微風拂動。

從內室到浴室,再從浴室回到內室,燃起的燭光慢慢成油,傅承昀有著用不完的力氣,似要彌補幾年缺失的遺憾。

等到雲收雨歇,林愉趴在他身上看見他胸口的傷,眼尾泛紅,暈開幾分殊色。

不知何時,林愉睜眼,猝不及防看見了他新添的傷口,粉色的傷疤,就在心臟的位置。

林愉至今記得魏瑾瑜說:“傅承昀為誘敵深入,隻身涉險,被一箭穿心——”

她忘不了的,其實都是真的。

林愉湊過去,親吻那可怖的傷痕,他身上的傷痕林愉一一吻過,溫熱的呼吸就在他身上,很快到心裡,傅承昀僵著身子,順著她滿頭青絲。

“他們說你一箭穿心…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林愉問:“當時,是不是要疼死了。”

傅承昀抱著她,眼中笑著,“不疼。”

“你騙人,怎麼會不疼…”

林愉抱著他,不說話了。

傅承昀但笑不語。

他其實真沒那麼疼,畢竟和生命中不見血的傷疤比起來,這些皮肉之苦算不了什麼,只是聽見一貫怯弱的林愉私蓋玉璽,他心疼。

很多命懸一線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熬過來的。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這一輩子,愛過怨過,苦過甜過,到了昏昏綽綽的最後一刻,發現捨不得的也只有那個不顧一切愛他的傻姑娘。

心中荒寂,人間地獄。

心中歡愛,地獄人間。

願為一人生死,望陪一人終老,即使身處黑暗,心向天明,予她以歸。

林愉在等他回家,傅承昀應約而歸。

在一起的這刻,人生終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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