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风 44

作者:时祈

寧眠沒有跟謝應回去, 她現在的臉有點兒燙。

她似乎是聽見了點兒什麼,又似乎是沒有,站在廢舊車庫門口, 寧眠抬手, 撫了撫胸口。

謝應不是頭一次跟她離得這麼近,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寧眠就對這些反應的程度大了些, 心臟都會跳得快很多。

真的太奇怪了。

“小眠, 你怎麼還不進來?”雲初從裡邊兒拿了塊兒蛋糕出來,“都給你切好蛋糕了。”

寧眠嗯了一聲,摸了摸臉:“最近有點兒熱。”

十二月初的天氣,雲初愣了愣:“嗯?”

寧眠:“我在吹一會兒風就進去。”

雲初沒有動,也站到了寧眠邊上, 禮物拆開以後,謝應就跟寧眠一塊兒出去了, 何星雨他們幾個滿腦子都是耳機, 根本沒人在意,但云初不一樣, 寧眠跟她是朋友, 除了在家,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寧眠一開始跟雲初否認兩個人的關係,雲初相信,但這麼多天的相處下來, 雲初是有眼睛的。

寧眠會注意到謝應喜歡什麼。

寧眠會在下課等謝應一塊兒吃飯。

寧眠會跟謝應一起回家, 給他過生日,還會精心準備謝應的禮物。

可能寧眠自己都沒有注意,雲初說:“小眠, 我問你件事。”

寧眠:“嗯?”

“這件事你不能瞞著我。”

雲初很少用這樣的口氣跟她說話,寧眠啊了一聲,轉過身,看向她:“什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午飯都是跟謝應他們吃,謝應給你糖果你也不拒絕了,你跟謝應一塊兒坐車上下學,最重要的是.......你還送謝應那麼貴的禮物,比給我的都貴了。”

少年人的喜歡是皇帝的新裝,自鳴得意,卻從未隱藏得住。

不經意地提及,青澀又曖昧,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寧眠愣了下,她是真的沒有反應過來這些。

雲初看寧眠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驚了一下:“小眠,你是不是有點兒.......喜歡謝應?”

寧眠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溫度又提了上來,腦子蹭地就是一白。

“你真的喜歡謝應!”

雲初原本是試探,這一下卻是百分百確定了,意識到她的聲音有點兒高,回頭看了眼車庫,他們圍在一起聊天,並沒有人往他們這裡看:“什麼時候開始的?要不是我今天問!你什麼時候告訴我!”

“我沒!”寧眠趕緊反駁,“我沒喜歡他......吧。”

“沒喜歡他吧,還是吧。”雲初已經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點,“這個吧還不足以表明什麼嗎?你都不敢確定你不喜歡了。”

寧眠:“.........”

雲初開啟了小課堂:“你知不知道,不確定不喜歡,就是喜歡,雙重否定表肯定,懂嗎?”

寧眠怔愣在原地,長這麼大,她從來沒喜歡過人。

正確來說,寧眠不知道該怎麼喜歡別人,甚至,寧眠一直覺得她有點兒情感缺失症,很多複雜的情緒,她都會很難分辨。

雲初跟她說八卦,她不會懂這背後有什麼好嗑。

寧瞻跟她說不要早戀,她不會懂寧瞻為什麼這麼緊張。

她盡力地扮演,也盡力地去體諒對方的情緒,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有溫度的人。

但是,她感受不到。

寧眠一直都以為她的情緒會這麼穩定下去,沒有波瀾起伏,沒有驚心動魄,然後畢業,然後工作,然後過完這麼一生,但是她遇到了謝應,他總能猜透她在想什麼,讓她死水般的生活有了湧動,知道什麼是跌落的人生,知道也會有不一樣的情愫,也會黯然生長。

從門口回去,寧眠的心情就有點兒亂,坐在角落,牆壁上投屏了最新的一部喜劇,她沒有看過,又完全沒辦法代入劇情,思緒都在遊蕩,在不經意之間總是落到謝應的後腦勺,然後再強逼著她離開。

何星雨的肩膀搭在謝應身上,忽然,他會了一下頭,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因為要看電影,四周都沒有光線,他回過頭的時候,螢幕的光線是淡綠色的,充滿夏天的氣息,就這麼映照在他的側臉,像是也要一併把冬天趕走。

他沒有跟她說話,只是微微地揚了下唇角。

不清楚為什麼,寧眠想到了陸勝利在辦公室跟她說的話。

她是不是還想否認,她喜歡謝應。

寧眠抖了個激靈。

生日結束,寧眠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明白過來,最後還是求救了百度,她想確定到底什麼是喜歡,直到看見一條公眾號推文——《不要讓錯覺成為喜歡,你很有可能是自我攻略》

公眾號反覆看了三百遍,寧眠確定了,她很有可能不是真的喜歡謝應,她只是這段時間被洗腦了,仔細想了想,這段時間無論是陸勝利還是貼吧,他們都一直在說她喜歡謝應。

魯迅都說這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喜歡也可以是同理的,這世界上本沒有喜歡,說得人多了她就覺得是喜歡了。

週一,寧眠跟謝應一塊兒上學。

“吃早飯了嗎?”謝應給她遞了個豆奶,跟原先一樣,“車就在門口,週末何星雨又搬了兩箱豆奶過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這個,還不錯。”

寧眠嗯了一聲,接過豆奶。

寧眠已經完全調整好心態了,她應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上車,寧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跟耳機,這是她的習慣,不能浪費時間,看到寧眠拿出手機,謝應就知道寧眠要做什麼了。

謝應碰了下寧眠:“聽英語嗎?”

寧眠平靜地點了點頭,準備帶上耳機。

“一起?”

寧眠在飛速計算,她到底是該接受還是該拒絕。之前他們都是一塊兒帶耳機,這會兒要拒絕了反而顯得寧眠心裡有什麼,思考了一會兒,寧眠嗯了一聲,還沒有把耳機遞給謝應。

謝應已經從書包裡找到耳機了,紅色的,是她送的:“用我這個。”

寧眠慌了下神:“好。”

寧眠把手機塞回口袋裡,謝應重新插好耳機,他沒有早起聽英語聽力的習慣,不過手機裡倒是有不少英文的歌,遞給寧眠一隻:“英文歌,介意嗎?”

寧眠搖搖頭,戴上耳機。

寧眠的耳機是手機自帶的,最老的版本,耳機線還能長,但給謝應買的不一樣,新款,耳機線還有點兒短,像是壓根兒沒想過讓兩個人分享。

謝應把另一頭的耳機戴上,也因為線的長短,兩個人的距離在瞬間拉近。

分不清是耳機的質量太好,還是心臟在震動。

寧眠身子繃得僵直,一點兒都不敢亂動。

........謝應為什麼距離她這麼近?

寧眠微微地側了一點兒眸,謝應比她高一頭,不過兩個人肩並肩坐著差距也不算太大,她還是能看到他纖長且濃密的睫毛,輕輕閃了閃,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

耳朵漸漸地開始發燙。

草。

她為什麼要看貼吧。

雲初跟陸勝利到底為什麼要給她洗腦。

寧眠從來沒覺得這一路這麼漫長,長到她全程都不敢動,長到她脖子都酸了。

兩個人從車上下來,寧眠把耳機還給謝應,摸了摸脖子:“我去買個早餐,你.......吃嗎?”

謝應嗯了一聲,看著去前邊兒買早餐的寧眠,在車上她就覺得寧眠有點兒不對勁,全程也不怎麼跟他說話,原先兩個人一塊兒分享英語聽力的時候,她還會跟他說一下里邊的題目。

寧眠提了兩個糖包,其中一個遞給謝應:“走吧。”

謝應拿過寧眠遞來的糖包,又指了下她的脖子,沒有走,問:“脖子,不舒服嗎?”

“........沒有。”寧眠不想讓謝應知道她是故意僵硬才這樣的,儘量保持正常,“昨天睡晚了,可能有點兒落枕。”

“這樣。”

兩個人肩並肩往教學樓走,謝應咬了口糖包,說:“對了,這個月可能沒什麼機會跟你一塊兒回家。”

寧眠略微疑惑:“嗯?”

明德一中大大小小的活動很多,但跟高三沒什麼關係,這種活動都是為高一和高二的學弟學妹們準備的。但老師們這麼想,不包括何星雨這麼想,既然已經是他們最後一次參加平安夜的晚會,何星雨怎麼可能放過上臺表演的機會,讓高中生涯就這麼平平淡淡結束。軟磨硬泡了一個禮拜,加上何星雨的成績確實有提升,家長也一直跟學校溝想讓何星雨出國,老師同意也就同意了。

只是老師忘記了,樂隊並非何星雨一個人的事情。

“月底的晚會,我們表演,小起也會來。”

寧眠:“嗯。”

“練習需要時間,就不能總陪你了。”

寧眠基本上沒看過晚會,她覺得耽誤時間:“沒事兒,我還剩了不少錢,可以自己打車回去。”

謝應:“.........”

謝應有一種她只是為了省錢跟他拼車的錯覺。

說話間兩個人就進了班,雲初已經坐在座位上了,看到謝應跟寧眠一塊兒進來,暗戳戳拽住寧眠的胳膊:“小眠,跟我出來下。”

寧眠嗯了一聲,把書包放下,轉身跟雲初出去。

雲初給了寧眠兩天的時間來回憶過往,這會兒時間已經到了,寧眠還是照常跟謝應一塊兒進出班級,說是沒點兒什麼,雲初是再也不可能相信了。

“兩天了,你想沒想好?”雲初是拿水杯出來的,這會兒正好接個水,“跟謝應坐同桌,兩個人日常溝通,又住上下樓,一起上下學,難免日久生情,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寧眠聽見後邊兒同學水杯掉落的聲音。

雲初回頭,也愣住了。

寧眠看到熱水都快溢位來了,幫雲初關了水龍頭,看到後邊兒接水的同學杯子也不撿了,水也不接了,轉身就跑。

“完了,完了,我也不知道後邊兒有人。”雲初跟寧眠來的時候周圍還沒人,“我要知道我肯定不說這個,我不就是想問你,養一隻貓貓狗狗,時間長了你還會對它產生感情,謝應怎麼了,謝應就不行嗎?”

“喜歡一個人是件多美好的事情,你看到他的時候會開心,你坐在他身邊的時候會緊張,你不用說什麼話他都懂,一起做一件蠢事會開心,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開心。”雲初給她總結,“你對謝應就沒這種感覺?”

寧眠很想否認,但在車上她確實緊張了:“那你有沒有?”

“我.......我當然也有。”雲初的聲音小了一點兒,“不過就一點點。”

寧眠眼皮跳了一下,腦子一抽,有點兒酸:“對謝應?”

話說出口,寧眠就陷入了沉默。

她剛才緊張個什麼勁,雲初要喜歡謝應就喜歡,她有點兒酸是怎麼回事兒。

雲初:“........”

這麼久,雲初發現寧眠絲毫沒發現,腦子裡不知道都裝了什麼東西:“不是謝應,你到底都在想什麼呢?”

馬上就要打鈴,兩個人基本沒有聊任何有用資訊,雲初以為這段時間裡她已經表現的很明白,結果當事人不知道,寧眠不知道,所有人似乎都不知道,就只有她知道。

寧眠跟在雲初後邊兒也有點兒懵逼,她搜尋了下雲初周圍的男生,除了謝應,她還真的想不到誰還那麼優秀,誰還值得被喜歡,但云初這會兒又不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問。

“我真不知道........”寧眠迷茫。

“算了,算了。”雲初對寧眠這感情點已經失望了,“我不應該對你抱太大幻想的,你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清楚,還指望你.......”

兩個人到了班門口,還沒進去,也就是剛推開點兒門,就聽見裡邊的聲音。

教室裡原本鬧哄哄的,孟祥要做早上的英語聽力,結果日常的耳機壞掉了,問了下週圍的人都沒有帶,正打算換一個科目,謝應就坐過去了。

孟祥還以為謝應是有事情找他,還沒開口,謝應就把一副耳機給他遞了過來,是紅色的,還嶄新的,一看就沒用多久:“........應哥。”

“愣著做什麼?不是要做英語聽力嗎?”謝應一貫熱心幫助同學。

孟祥愣愣地點點頭。

“用我這個吧,新買的。”

孟祥有點兒感動,畢竟他多學一點兒超過謝應的可能就大一點兒,眼睛有水光,低聲:“應哥,你對我真好,謝謝。”

謝應微微一笑:“謝我做什麼?要謝就謝謝寧眠。”

孟祥皺了下眉:“?”

謝應臉上的笑意不減反深:“我過生日的時候,寧眠送我的。”

孟祥就該知道:“........”

“哦,對了,你不用擔心聲音。”耳機頭朝向孟祥,謝應生怕他不用,“我跟寧眠來的時候在車上一起聽歌,也都試過了。”

孟祥握緊了拳頭。

謝應笑了笑:“我耳機唱的歌好聽,播英語聽力也差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