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风 49
謝應又被冷戰了。
自打寧眠從清水苑搬走, 不過一個多星期,謝應就反應出了這裡邊兒的彆扭。
他也不知道哪兒做錯了,但能明顯地感覺到他跟寧眠現在就是普通同學的關係, 客氣且疏離, 說不上哪裡不合適, 但謝應就知道寧眠不太對勁。
謝應垂眸, 在看兩個人的聊天記錄。
【XY:這兩天心情不好?】
【寧眠:?】
【寧眠:什麼?】
【XY:語氣。】
【XY:覺得你不太高興。】
【寧眠:沒有。】
每一條都和原先一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一樣。
何星雨鬼鬼祟祟地躲在後邊, 正想偷看一眼謝應在做什麼。
謝應一個回頭,兩個人的視線正好撞上。
何星雨心慌了下:“應哥,我就是........”
還沒來得及找好一個藉口,何星雨拍了拍一邊兒,讓何星雨坐下:“來, 過來,正好, 有件事我想跟你分析分析。”
何星雨自覺地坐到旁邊:“分析什麼?”
“你還記得前幾天跨年嗎?我同桌來酒吧看演出, 進門表情是不是還好好的?”謝應在回憶每一個細節過程。
何星雨沉默了,這已經是第二百六十八遍覆盤了, 他有點兒繃不住:“不是, 應哥,怎麼又是這事兒?咱們不至於哈,我知道前天小學霸搬走了,你難受, 哥們兒理解, 但這才幾天,光回憶就回憶了快三百遍吧,你這也太.......”
謝應挑眉:“太?”
“太認真了點兒!”何星雨沒敢說心裡話, “小學霸真沒生氣,昨天我見面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她還衝我笑呢,要是生氣早就跟原先一樣了,哪還會.......”
謝應看向何星雨。
何星雨頓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往下說:“放心吧,應哥,你就是太想念小學霸了,也不是見不到,每天在學校不是還見面嗎?”
謝應抿了下唇,把手機塞回口袋,哦了一聲。
隔天,家長會召開。
下午的第三節 課結束,一班召開家長會。
十三班沒這麼多問題,這種情況也就放在前邊幾個班級,家長都會到場,謝應沒辦法,還是聯絡了父母,最後還是謝母主動擔下了這份活,只可惜,謝母根本不知道謝應換了班,在教學樓裡繞了一圈也沒看見謝應的影子。
“什麼情況?我去你們班沒有看到你?”謝母給謝應打了一通電話。
謝應嘆了口氣,從一班趕向十三班:“你沒有問一下同學嗎?我換班了。”
“換班?換哪個班?我記憶出問題了?明德有幾個班?”謝母想不通都倒數第一了還能掉哪兒去,“你不是在十三班.......”
謝應無奈:“我在一班。”
謝母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哪個班?”
“一班。”
兩個人在樓梯口遇見,謝母把電話放下:“我可沒給你花這個錢,還是說,現在學校時興這個,不想給你這種差生壓力,把十三班名字都改了?”
謝應:“是我考到了一班。”
謝母一臉不可置信地表情看他,從初中起,謝應就沒再拿過第一,剛開始的時候,謝母確實是失落過,也失望過,到後來還真就習慣了。
尤其是進了明德一中,十三班真是太省事了。
別的班,要不然就是要操心孩子的活動,要不然就是要多跟老師走動,她身邊的小姐妹沒有一個不因為孩子的學習和業餘活動而發愁,但謝應還真不一樣,除了叛逆點兒,成績差點兒,沒讓她操過一點兒心。
謝母經過一番思考,得出結論:“作弊了嗎?”
謝應:“.........”
兩個人走到班門口,裡邊已經坐了不少學生的家長,其中有不少家長都認識,因為老師還沒進來,也有同學還陪在父母身邊。
寧眠正跟雲初站在雲母的旁邊。
“媽,這是我同桌。”謝應主動介紹,“同桌,這是我媽。”
寧眠愣了下,點點頭:“阿姨好。”
她還是沒通知寧鴻德,也沒有通知林菀,寧眠想明白了,大不了事後跟陸勝利說一下是他們忙,把時間忘了,反正,就算是她說了,寧鴻德和林菀也不會記住的。
謝母眼尖,意味深長哦了一聲:“同桌?”
寧眠:“嗯。”
還有五分鐘到點,寧眠正打算從班裡出去,結果就看見了宋之凝,還跟陸勝利站在一起。
寧眠身子僵住,看到陸勝利朝自己招了招手:“寧眠,過來。”
宋之凝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沒什麼表情。
“正好在辦公室遇到你媽媽,我們一塊兒過來的。”陸勝利有事,去了趟高二的教學樓,宋之凝正好也在場,聽到其他老師跟宋之凝聊寧瞻的事情,等事情結束,陸勝利便跟宋之凝一塊兒過來了,“差點兒以為你要誆了老師,沒想到.......”
寧眠不知道該做什麼解釋。
不幸的是,陸勝利遇到了宋之凝。慶幸的是,陸勝利臉盲到記不住林菀的臉,錯以為她和寧瞻是一個媽媽。
“怎麼!老師在這兒還不好意思打招呼了!”陸勝利看了眼時間,還差兩分鐘,先一步進了教室安排,“行,你跟媽媽說會兒話,然後讓媽媽進來開會吧。”
寧眠嗯了一聲。
陸勝利進去,也就意味著大部分的學生要出來。
寧眠跟宋之凝偏了些位置,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不會這麼尷尬:“我沒想到陸老師會誤會。”
宋之凝語氣冷漠:“是嗎?我來開家長會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嗎?”
自打她搬回寧家,她跟寧瞻同吃同住,上下學也是一塊的。
寧眠心裡明白,宋之凝覺得她這是在跟寧瞻爭,跟寧瞻搶,她在擁有並不應該屬於她的東西。
寧眠回到家,除了吃飯都是呆在房間裡,她以為熬過這半年,一切的情況就會有所好轉,但沒有想到,也從來不會想,宋之凝會來給她開家長會。
“對不起,無論如何,還是謝謝阿姨,沒有跟陸老師說........”寧眠沒有說出具體的事情,但兩個人心裡都清楚是什麼,“以後不會再麻煩您的,我會跟陸老師講清楚,我可以自己做決定的。”
宋之凝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自己做決定?”
時間到了。
宋之凝掠過她,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野種。”
寧眠掐破手心,身後是陸續出來的同學,宋之凝經過她,寧眠側身,看她進了班級,坐在她的位置上,卻連一丁點兒力氣都沒有,因為她沒辦法反駁。
如果她沒有這一層身份,寧眠一定會站出來,一定會質問她。
“小眠,你媽媽好漂亮呀,特別有氣質,人看起來也溫溫柔柔的。他們開家長會要好一陣兒呢,我媽媽說一會兒結束,我們雙方家長可以一起吃個飯,最近有一家新開的日料店,我媽媽說特別好吃,東西還新鮮。”雲初也從教室裡出來,“你媽媽喜不喜歡吃日料?要是不喜歡,我們也可以吃別的,還是你一會兒直接跟你媽媽回家?”
寧眠大腦還宕機:“不吃。”
雲初:“嗯?是不是因為你媽媽.......”
“雲初,你能不能別說了?”
從班門口離開,寧眠下樓,她根本控制不好情緒,她沒辦法告訴雲初,宋之凝根本不是她的媽媽,宋之凝根本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溫柔。
宋之凝恨她。
沒留神,寧眠已經走到小路,高一和高二已經放學,高三大部分人也出了學校,這會兒人不算多,天又黑了下來,寧眠停在原地,總感覺身後有人,轉過頭,發現謝應跟在她身後。
“被發現了?”謝應不太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雲初怕你出事,一個人不安全。”
寧眠摘下耳機,緩了緩臉色,搖頭:“這是在學校裡。”
“嗯,我知道。”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謝應也沒什麼好藏的,站到寧眠旁邊,兩個人就這麼肩並肩地晃在小路上。
寧眠一邊兒纏耳機線,一邊兒忍不住用餘光看謝應。
謝應見過林菀,陸勝利臉盲,不代表謝應也是。
“你想問我什麼?”謝應已經先開口了。
“家長會。”寧眠咬了咬嘴唇,還是問出來了,“你應該清楚吧........”
謝應點了點頭:“嗯。”
“上次你見到的人,還有我跟你說過我跟家裡關係不太好,就是因為這個,我跟小瞻不是一個媽媽。”歸根到底,寧眠也沒有說出全部的實情,“這件事還沒有人知道,我希望你不會........”
謝應笑了下:“這有什麼好說的?不是一個媽媽又怎麼了?難不成因為這個我就不跟你說話了嗎?”
寧眠猶豫了:“不會嗎?”
“不會。”
寧眠落下睫毛,顫了顫。
她曾經跟雲初很隱晦地提過這方面的事情,但云初太討厭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在她面前毫無餘地地批判,她一直沒有敢說,但謝應可以這麼說,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她是私生女,覺得她只是.......單純的重組家庭。
“真的。”謝應沒放在心上,“換一種情況,如果我也是這樣......”
“你不是。”寧眠下意識反駁他,意識到她太倉促,小聲地又再後邊兒補了半句話,緩和了下氣氛,“.......你不會是的。”
謝應怔愣一瞬。
寧眠不知道謝應到底有沒有多想,指了指不遠處的便利店,找了個辦法解除尷尬。
原先就知道謝應對柑橘有特殊的偏好,寧眠從便利店裡買了兩瓶橘子汽水,謝應坐到一邊的石椅上,低頭正在翻看手機,看到寧眠回來才把手機收起來,笑著把汽水接在手裡,開啟瓶蓋,而後遞給寧眠,又拿了另一瓶沒有開啟的,這才是自己的。
寧眠坐在他旁邊,說實在的,她從來沒對雲初發過脾氣,兩個人之間,無論雲初說什麼,做什麼,她從來都是順應的那一方。
只有今天這麼一次。
寧眠有點兒猶豫,知道謝應是因為雲初來的,不知道該怎麼跟謝應開口。
“這兩天不開心,就是因為家裡嗎?”
寧眠雙手捧著汽水,視線微微下落,家長會只是一方面,搬回寧家是一方面,但寧眠知道,她不全是因為家裡的事情,她......有點兒嫉妒。
手機震動了下,寧眠先看了看手機,是雲初的訊息,她不放心她一個人,想要問寧眠在哪兒,需不需要陪她一起在學校裡走一走。
【雲初:小眠,我們是朋友吧?】
【雲初:我有時候真的感覺你在把我往外推,我什麼事情都可以跟你分享,不開心了也會表明態度,但你對我總是......很溫柔,不跟我發脾氣,也不跟我吵架,我當然覺得這樣很好,但我就是害怕,我就會擔心是不是因為我沒那麼重要。】
【雲初:但今天你衝我生氣,我沒有不開心,我就覺得你不再把我摘出去了,真的。】
【雲初:我喜歡你對我有什麼說什麼,也希望你知道!我!一!直!會!在!你!這!邊!!!!】
【雲初:我是不會走的!】
寧眠心裡一軟,在此之前,她是真的有一點兒擔心。
雲初是家裡寵著長大的,人見人愛的小公主,她覺得她應該擁有一切,她可以任性,她可以亂發脾氣,但寧眠不太一樣,寧眠什麼都沒有,她要過早地學會獨立,要過早地學會長大,要過早地明白人情世故。
寧眠眼眶一紅:【嗯,知道。】
回覆完訊息,謝應還在看她。
寧眠忽然意識到自己忽視謝應有一段時間了,她那會兒光顧著跟雲初聊天,也沒有多想,就這麼讓謝應硬等著,嗯了一聲,算是對上一個問題做出了回答,她心情不太好一定是因為有家裡的原因:“算是吧。”
而後,話語壓低了一點兒,寧眠說:“.......但不全是。”
“嗯?不全是?”謝應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還因為什麼?”
“因為我.......”
寧眠側眸,看了眼謝應。
在酒吧的時候,時梨無意間說到了謝應喜歡過一個女孩兒,還專門為女孩兒寫了歌。
那會兒他們年齡還小,其實就算是真的也是應該的,但寧眠心裡邊就是怪怪的。
寧眠忍了好幾次,每次都差一點兒把話問出口,想知道謝應到底是給誰寫的,想知道在她之前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跟時梨說的一樣,但這件事說出來又太丟臉,她只能透過自我冷靜來恢復。
正巧,小號一直有人新增她好友,太多人想要給謝應送情書。
腦子一抽,寧眠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答應下來。
寧眠憋了半天:“........覺得喜歡你的人太多了。”
謝應怔愣一下:“嗯?”
寧眠本來不想暴露他在吃醋,但這話比直接問第四首歌到底是寫給誰的還傻逼,要不是謝應還在她旁邊,寧眠都想給自己一巴掌,想問問她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還沒來得及進一步解釋,謝應就笑了起來。
寧眠耳朵都燙紅了,就這麼看他低頭在笑,心虛道:“你幹嘛笑?我也沒說什麼.......吧。”
“嗯,沒說什麼。”
寧眠偏了下頭,哦了一聲。
謝應雙手撐在石凳後邊,身子微微後仰,坐姿散漫,轉過頭,又喊她:“同桌。”
寧眠下意識就做出了回答:“嗯。”
昏黃的燈光下,少年的髮梢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眼底的笑意始終沒有消散。
怦然又心動。
謝應又勾起唇角,語調低低地,問:“我可以理解成,你在為情所困嗎?”
寧眠整個人都傻了。
為情所困,是這樣嗎?
她確實是因為謝應給別的女孩子寫過歌而不開心,尤其是總有人在跟她說謝應對她是不一樣的,而她也恰恰感覺到了這一點,寧眠不想謝應也會這樣對其他人。
謝應這麼說,好像是.......對的。
但是她如果直接承認了,是不是又顯得太直白了一點兒?
寧眠的視線與謝應交匯。
寧眠大腦一片空白,手指微微蜷縮在冰涼的石凳上,溫度交融,指尖都要麻掉。
“如果不好回答,我換一個問題。”
寧眠心臟震了下。
謝應問:“同桌,我可以理解成,你喜歡我嗎?”
門口的玩偶提醒著他們便利店陸續進出的人流,可寧眠已經沒有意識了,不會在意到底有沒有人會看到他們在做什麼,聽到他們在說什麼話。
手機震動一下,還是雲初的訊息,寧眠回覆完雲初以後,雲初放下心,又在跟她說家長會快結束了,一會兒要不要單獨跟她去吃個晚飯。
慌亂之中,寧眠低下頭,不知道怎麼回事,手機螢幕上的資訊分明是最熟悉不過的文字,順序卻也變得混亂,像是放大了數倍,隨著她心臟起伏而晃動。
她從來不知道喜歡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又好像無時無刻不再體會這份情感。
直到,這份喜歡堆積成山,匯聚成海,成為了她再也無法避開的歡喜。
不想藏著,不想掖著。
想要,告訴他。
便利店外,燈光下,寧眠重新抬起頭,看向他,鄭重地點點頭:“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