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十七章
更新時間:2013-08-03
藺相安坐在桌上,百無聊賴地在月光下玩著手指頭,心思卻已飛到了九霄雲外:若果他沒記錯,霍子清曾提過白黟的族人除了白黟外全都在二十幾年前被殺害,而胡廣也提到過自己是從山上被人撿回來的。那即是說,白黟剛剛殺了自己自有意識起見到的第一位的族人……倒不是說該任由胡廣胡作非為,只是一旦想到這點,他便不免為白黟感到一絲遺憾,若胡廣不是因著環境造就了這扭曲的個性,說不定兩人還能成為知己。
思及此,藺相安視線移向地上胡廣的頭顱,那雙曾經明亮非常的眼睛如今已經失去了神采,變得毫無生氣,令人不忍再多看一眼。藺相安翻身下桌一手抱起那顆頭顱,喃喃自語:“我這可不是在可憐你。”另一隻手拖著屍身,“只不過是你剛剛被我罵了那麼多下,讓我過足了嘴癮,我才大發慈悲要將你埋入土中不至暴屍的。”他說到這,皺起眉來,鼻子擠出幾條皺褶,搖頭道:“我在這自言自語什麼,他又聽不到。”
藺相安抓緊胡廣的屍首與屍身,緩慢且小心地走出房間,想著要如何掩埋胡廣的屍體而不被發現。房間外的走道里沒人,他鬆了口氣,猜想白黟大約是已經帶著夫子們到屋外去了,不過如此一來他就必須避開正門了。藺相安帶著胡廣的屍體拐了個彎,憑記憶走向屋子後門,路上他發現許多原本畫在牆上的符咒都被擦掉了一部分而失去效果,只留下又大又平整的劍身劃過的痕跡。藺相安有些驚訝,他倒是沒想到那個從來只對他惡語相向的法師會為他考慮到這點,再想到那個溫暖安心的懷抱與道歉……
“那個孩子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這麼沒人情味嘛……”藺相安面上緩緩拉開一個微笑,他推開後門,走進了林子裡。
將胡廣的屍首拋到地上後,藺相安站屋子與山林間一片空地之上,確定四下無人後,低低地吼了一聲,隨即手腳落到地面,緊接著,蒼白的皮膚迅速化為青灰色,變得堅硬而光滑,宛若一身鱗甲,與此同時,他身體也在發生變化,乍看上去如同一頭猛虎,卻比老虎要大上許多,大到足以平視一旁屋子的屋頂;他嘴裡長出獠牙,利爪從四肢探出,尾部長出長長的尾巴,同樣被鱗甲所覆蓋,輕輕一甩就能刮出一陣風來。
這頭突然出現的巨大鬼怪,佇立在月光之下,全身鱗甲熠熠生輝,威武雄壯,恍若天界神獸。
藺相安低喘著,咕嚕咕嚕地發出咆哮,然後甩甩尾巴,朝一棵大樹下走去。那是一棵比他還要高大的老樹,枝葉乾枯稀少,他望了一會兒樹,低下腦袋,抬起爪子在地上輕輕一刨,一個人形大的洞隨即出現,藺相安看了看那個洞,又看了看自己方便的爪子,銅鈴大的眼睛閃過一抹厭惡。
他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不僅是離他原來的樣子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還大咧咧的提醒著他已非活人這個事實;即便他常常化作貓兒,那也是為了能在太陽底下行動,而且,貓兒也比他現在這副德性要可愛多了。
鬼怪唉聲嘆氣著用爪子把胡廣撥進洞裡,再將刨出的泥土填了回去,整平地面。
“你現在是奉水還是藺相安?”
身後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鬼怪原地跳起,驚慌失措地轉回頭來,噗的一聲化作小貓,再噗的一聲又變回了惡鬼,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望著朝他走來的法師。
白黟抱著手臂,蹙眉看著地上的藺相安。
藺相安這時才回想起剛才的問題,結結巴巴地回道:“當、我當然是藺相安了。”他握住對方伸來的手,從地面被拉起,試探著問道:“你看了多久?”
“打你偷偷從後門溜到這開始。”
即便藺相安血管裡沒流著血,此刻也不由得覺得臉紅起來,他捂著臉嚷道:“那你幹嘛一聲不吭的。”糟了糟了,那不是說連他變身的過程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太羞恥了!
似乎覺得藺相安反應相當有趣,白黟眼裡不覺噙上笑意:“我想看你帶著胡廣屍體來這裡幹什麼。”
“除了埋葬還能做什麼!?”
“不知道……”白黟聳聳肩,“誰知道你們惡鬼會不會食屍或是對著屍體幹出些猥瑣的事情來。”
“呸呸呸!”藺相安立刻朝地上啐了幾口,指著白黟大叫:“停下你那齷齪思想!我藺相安行得端,坐得正,你可別汙了我崇高的行為!”
白黟輕哼一聲:“我又沒說你當真那麼做了。”
藺相安抿著嘴,怒瞪著對方。
“好了,屍體你也埋好了,那些老頭還在外頭等著呢,走吧。”
“等一下。”藺相安脫口而出。
“什麼?”
“你……對我埋了胡廣這件事沒有意見?”
白黟沉吟片刻,問:“胡廣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藺相安點點頭。
“反正留在屋裡也是爛掉,至少埋在樹下還能物盡其用,不至於浪費掉,你回頭看看。”白黟對著藺相安身後揚了揚下巴。
藺相安過身去,霎時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驚呆。
只見那棵本是垂垂老矣的大樹,在埋入胡廣的屍體後如同返老還童般煥發了勃勃生機,翠綠的嫩葉彷彿雨後春筍長滿枝頭,不知何時冒出的花苞轉瞬綻放,飄出淡淡花香。
藺相安走到樹旁撫摸著樹身,切實的感受到曾經將死的老樹又重新充滿了活力,他知道樹木會汲取土壤裡屍體的養分,卻從來沒見過這般奇特的景象,脫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你應該已經從師兄那聽說了,我們布特木族人天生通靈,世代遊牧,自古以來都享受著大自然的賜予我們的饋贈。”
“然後?”
“作為條件,我們死了之後絕不會化作惡鬼,留下的屍身也比常人更能滋養樹木花草。”
藺相安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說胡廣是痴心妄想。”
“……我說的是春秋大夢,不過意思也差不多了,我年幼時常常去藏書閣看書,胡廣沒這條件,所以才有了那不切實際的念頭,現在你肯走了嗎,還是要我把你收進戒指裡你才捨得離開?”
藺相安立刻放開撫摸樹身的手,小跑著跟上白黟:“走走走走走,誰說我不捨得離開,這地方待得越久我越是渾身不舒服。”
他們在太陽昇起之前將夫子們送回了城裡,白黟早有預見的租了輛馬車,是以夫子們飽受折磨,精疲力盡的軀體才能支撐到見到各自學生的面。
回到第一次遇見學生們的小屋後,藺相安選了個不起眼的位置,默默在一旁看著眼前感人至深的師生相見,聽著這不大不小的地方迴盪著或是欣喜落淚、或是哈哈大笑的聲音,眼淚好幾次差點掉了下來。
“藺大師。”一名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藺相安面前,感激地看著他。
藺相安擺擺手道:“別叫我大師,我只是那傢伙”他手指指向白黟,“的跟班罷了。”
少年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仰起臉繼續說道:“藺兄,我聽說這次多虧有你牽制著那惡人,我們的先生才能撐到現在,多謝了。”
“沒什麼,我――”藺相安正要說些客氣話,屋裡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陡然響起,打斷了原本熱鬧的氣氛。
“敘舊可以等等,我趕時間,先把說好的銀兩拿來。”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白黟,後者就坐在屋子中央,戴著外年不脫的兜帽,臉龐上的陰影透出縷縷不耐。
“這個……不能再等等嗎?”其中一個少年戰戰兢兢地問道。
“對啊,”藺相安也忍不住幫腔道,“人家好不容易團聚你就說這種煞風景的話,話說回來,你真的有認真找麼,該不會是在山上迷了路才拖了那麼久吧?”
白黟扭頭瞪了藺相安一眼,驚得後者立即往後縮了縮。
“藺兄,這你可就錯怪白大師了。”先前的與他搭話的那名少年說道,“因為你和先生們皆是被惡人突然間擄去的,留下的線索寥寥無幾,白大師只得不眠不休、翻山越嶺的找,連黑眼圈都出來了,我們曾勸他歇息片刻,他卻說:‘拖得越晚,藺兄你的安全就越――’”
“別說了……”白黟抬頭瞥了一眼,露出眼底深色的淤青,然後垂下眼臉,用手撐住額頭,看上去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誰叫你皮膚那麼黑,我哪知道你長了黑眼圈。”藺相安爭辯著,越說越覺得自己理虧,到後來乾脆就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大師莫急,我這就去拿說好的銀兩過來。”那位最開始與他們作了約定的少年抱拳說道,笑著轉身拐進了院裡。
留在屋裡的其他人全都用和善的目光打量著藺相安和白黟,把兩人看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們在看什麼?”藺相安忍不住問道。
“呵呵,”一名夫子露出善意的笑容,捋著鬍鬚道:“二位真是一對如假包換的冤家。”
“誰跟他是冤家!”二人異口同聲道。
屋裡響起幾聲竊笑。藺相安和白黟目瞪口呆看著對方,直到屋裡又發出幾聲竊笑,兩人才回過神,尷尬地朝彼此的反方向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