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十一章
更新時間:2013-03-04
白黟在林間飛快地奔跑著,他越過低矮的灌木叢,潺潺的泉水,傾斜的樹幹;穿過日落的柔光,驚飛的鳥群,軟嫩的枝條;他的胸腔積滿了無法言喻的情感,飽脹得幾欲撞破胸口,飛向天空。
他跑到湖邊,湖面寬得望不著邊際,靜得如同一面鏡子,映出滿天的紅霞以及他稚嫩的臉龐。白黟捧了把水洗了洗臉,好降低臉上的熱度,兩邊的太陽穴有節奏的跳動著,心臟砰砰直響宛若鼓聲。他低下頭盯著湖裡的自己,微微喘息著,腦中滿是另一個男人的臉。
怎麼可能。白黟想。他為什麼會突然去吻一個年長他許多的男人?唇下意識地抿成一條直線,這是自他出生到現在的第一個吻,腦中不禁回想起方才吻上男人的感覺,那是柔軟、溫和,以及乾淨的感覺。
想到這,白黟的臉頰再次燥熱起來,他連忙又捧了些水潑到臉上,沾染了熱度的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湖面,蕩起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波紋,他盯著波紋發呆,直到一朵花瓣沿著湖岸從西邊一路飄來,順著那小小的波紋轉了個彎,如小碗似的盛了些湖水,往東邊飄去。
白黟朝西面望去,只見一朵、兩朵、三朵,更多的花瓣飄向湖的東方,皆是從岸邊樹上落到湖面的粉色小花,它們正被一股動力推向東邊,而在西方更遠處,一隊人影正朝著他的方向過來。
“師父。”年輕的道士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他手裡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來自船頭老道的長鬚。
“何事?”老道蒼老的聲音輕輕地問道,立在船頭的老道站得筆直,正揚著頭,雙眼閉闔沐浴在這水天一色的景觀當中。
道士不動聲色,斜斜地瞥了一眼隱藏在湖邊樹木後面的陰影,輕聲說:“有人藏在暗處。”
老道挑起一邊白眉,緩緩睜開與他年紀相當不符,清澈有神的雙目:“是於我們不利之人嗎?”
“這……應當不是。”
“既不是,便不必去搭理他,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此行去盤雲山已屬不妥,何必再多生事端。”
道士連忙又鞠了一躬:“師父教導得是。”
老道點點頭,雙手揮了揮長袖朝前一甩,剎時間,更多花瓣向東方飄遊,而他們所乘坐的扁舟則在水的推進中加快了行進的速度,轉眼間便又化作湖面上的一點。
白黟目送著那奇怪老道的遠去,面色凝重地從樹後走出來,他瞅了眼已然昏暗的天色,內心莫名升起不祥的預感。
“太好了,你終於回來了,我之前還捉摸著你要是在這林子裡迷路了我連燈籠都沒辦法點著該怎麼找到你。”藺相安一見到少年回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開起玩笑來。
白黟把野兔的屍體扔到藺相安旁邊,“繞了點路,這是晚飯。”他蹲下來,將撿來的樹枝堆成架,再用兩塊打火石點燃架子,跳動的火焰頓時將周圍照亮。他抬起頭,發現男人已經把兔子處理好了,少年感到有些意外,他還以為男人是更婆婆媽媽的那種型別。
藺相安把處理好的兔子遞還給白黟,後者把兔子架在火上開始烤起來,他們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聽著柴火噼裡啪啦的響著。半晌,受不了沉默的男人無奈地抓了抓腦袋,從箱子裡翻出兩塊花生糖扔到白黟手上。
“看你出去到現在這麼久一定餓了吧,先吃這個充充飢吧。”
白黟也不推辭,撕掉包裹著糖塊的外面那層紙便開始吃起來,藺相安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不禁笑起來。“你喜歡花生糖對吧?”
白黟咬著半截露出嘴外的花生糖,遲疑片刻,點了下頭。
藺相安笑得眼睛都彎了,像找到知己似的:“我就知道,喜歡花生糖的都不會是壞人。”
白黟噴出一聲鼻息,對藺相安的推論不予置評,他又塞了塊糖進嘴裡,咬得咔喳咔喳響。
不久,火上的兔子開始發出焦香,滋滋聲地往下滴油,連睡夢中的貓兒也被饞醒,搖搖晃晃地在藺相安的大腿上坐起來,盯著兔子眼睛發亮,口水直流。
“你重新替他包紮過了?”白黟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綁在小貓腹部上那一圈鼓鼓的被換成了兩層輕薄的、包裹得更為細緻的紗布。
“那是當然,身為大夫的我怎麼能容忍如此拙劣的包紮,再說了,這樣的包紮行動起來也更方便些,你說對不對,大花兒?”藺相安說著就把魔爪伸向貓兒,貓兒喵嗚一聲,惱怒地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痕跡,“哎喲!怎麼了?”他對著火辣辣的手背吹著氣,不解地問。
一旁坐著的白黟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叫奉水,大花兒是什麼?”
“當然是我給他取的名字了……”被少年嘲笑的男人撇了撇嘴,不高興地說道。
“你又怎麼知道他叫奉水,你聽得懂貓語?”
白黟擺擺手,“我自然是聽不懂的。”他將烤好的兔子從架上取下,兔子又肥又大,兩個人吃綽綽有餘,他抽出匕首切下一塊肉到地上,奉水立即歡天喜地,一瘸一拐地爬去享用那冒著熱氣的肉塊。“只是在他甘願被封住法力之前,我和他聊了幾句――”
撕去貼於宅門上的符紋後,白黟來到奉水跟前,後者正盯著倒在不遠處的藺相安。“我已經撕掉了將你束縛在此地的符紋。”
奉水還在盯著藺相安,倏地,他眼珠子轉向白黟,帶著點兒不敢置信。
“你……你這是……何……意……?”
白黟撿起之前被他隨意扔到地上的劍,在奉水的注視下將劍收回劍鞘。“我可以讓你活下來並放你離開這棟宅子,但有條件。”
“什、什麼……條件?”
白黟指著地上的藺相安。“離開宅子後,你必須寸步不離這個男人。”
“……可以。”
“而且為了確保他人的安全,我需要將你的法力封住。”
奉水猶豫了一會兒,咬牙道:“行……”
“當真?”
“只、只要能夠……離開……這裡,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既然你那麼爽快,我就告訴你一件事。”白黟從身上抽出一張符紙,手指沾了些鬼怪的青藍色的血,開始在上面畫起什麼來。“我來婆水村的時候經過一處林子,在那裡遇到了你心心念唸的宅子裡的那幾個主人。”
“什……不可能!”奉水震驚得要從地上爬起,卻因為腹部的傷口再次倒下。
“早在他們離開宅子,經過那片林子的那一天就被攔路的盜賊給殺了,從此便日日夜夜漂泊在那,做著孤魂野鬼。”
“你騙我……”
白黟睥睨地看著奉水:“殺掉你更容易,我何必浪費唇舌?”
奉水聞言瑟縮了一下。“那……我、我要……我要見他們。”
“我已經把他們送走了。”
白黟拿著畫好的符紋要往鬼怪身上貼,鬼怪掙扎著問道:“那……他們……可、可……有什麼話給我?”
“他們說很想你。”說罷,白黟將符紋貼了上去。
刺眼的白光登時自奉水身上發出,奉水眯起了眼睛,在那光芒中彷彿又回到了數十年前,老婆子還活著,宅子裡塞滿了人,每天熱熱鬧鬧,歡聲笑語。
“我叫奉水。”這是鬼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白光逝去之後,青藍色的血汙當中躺著一隻黃色的貓兒。
白黟描述完這段不過幾個時辰前發生的事情,把半截兔子遞給藺相安,後者面上慈愛的笑讓他打了個冷戰。“吃完趕緊休息,明天我可不揹你了。”
“好的好的。”藺相安伸手調戲了一下貓兒,“奉水是嗎,真是個好名字。”
貓兒傲慢地揚起下巴算是對這句話的回應,接著又繼續埋頭啃起兔肉。
白黟看著這一大一小,默默地咀嚼兔肉,他並沒有把全部真相說出來――在看到那幾個孤魂野鬼的當天,他在聽完他們的遭遇後,便舉起劍,將這些鬼魂一個一個斬得粉碎。
畢竟,鬼魂比起鬼怪更沒有留存於世間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