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惡鬼 第三十八章
更新時間:2013-05-23
白黟徑直來到馬廄,牽了也不知是哪個患了瘟疫的客人的,通體毛色黑得發亮的駿馬。馬兒噴出鼻息,嘶鳴著,四隻蹄子在原地不斷踩踏,抗拒著韁繩的牽扯。
“你主子快死了,想救他就乖乖站好。”
馬兒漆黑的眸子閃爍了幾下,它又噴出幾聲鼻息,停下了掙扎,白黟立即騎到馬上。“駕!”
一人一馬在夜色中朝城裡跑去。
客棧內,咳嗽與壓抑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藺相安首先降低絡腮鬍子死去的那間房的溫度,再造了副冰棺,把屍體放進去,以減緩屍體腐爛的速度;而後,他去到每一間房,封實每一扇窗戶,再將每個人帶上床,拭去吐出的血跡,喂些溫水緩和他們的咳嗽,最後才回到霍子清的房裡,專心照看床上的人。
“……咳……咳咳……唔……”
房內不時響起霍子清無法抑制,溢位唇邊的咳嗽聲,他一手抓著床沿,一手扯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力道大得彷彿要把胸膛挖開才肯罷休。藺相安只能在旁邊看著,愁容滿面。
霍子清小時候也生過幾次病,受過幾次傷,但每次都是隱忍著,沒有哪次被折磨成這模樣。他記得有一次,他們約好了在亭子下見面,他等了足足一個時辰,霍子清都沒來,就在他以為對方要爽約的時候,卻遠遠就看到個身影,柱著兩根杖子,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
“對不起,我遲到了。”
“別說這個,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呃……前幾天和師父驅鬼怪時不小心被那鬼怪踩了幾腳,斷了幾根骨頭,哈哈。”
“笨蛋,這麼重的傷你還跑來做什麼,應該在家休養才對啊……”
霍子清摸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中噙滿了溫柔地愛意:“跟你約好了嘛。”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藺相安的回憶,他望著霍子清揪著胸口痛苦難耐的樣子,焦慮無比,不明白為什麼整間客棧就只有霍子清的病症最為嚴重。突然,他靈光一閃,跑進廚房拿了一盆熱水回來,掰開霍子清放在胸前的手,掀開衣襟露出健碩的胸膛,然後用水打溼了布平鋪在上面。
有那麼片刻,溫熱溼潤的布舒緩了霍子清咳嗽的症狀,可過了不久,他便迷迷糊糊地喊起熱來,想要將那塊布扯下來。
藺相安立即抓住了他的手,然後撫上他的額頭,柔聲呢喃著:“不熱的,不熱的。”
額頭冰涼的感覺讓霍子清停止了動作,他抒了口氣,緩緩睜開雙眼,握住了額上的手。“相安……咳……”
看見霍子清終於清醒過來,藺相安稍微放心了些,又馬上說道:“別說話,不然有得你咳的。”
“相安……”霍子清對著藺相安微笑,“我沒事的,咳,只是小病而已。”
“嗯。”藺相安輕輕應了聲,一隻溫暖的手顫抖著撫上他的臉龐,粗厚的劍繭摩挲著冰冷的面頰。
“別總在這盯著我,去看看其他人吧。”
“那你怎麼辦?”
“我沒事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多了嗎?”
“那,你在這好好躺著。”
“快去吧,咳。”
霍子清催促著藺相安離開房間後,迫不及待地從床上起來,但他還是晚了一步,鮮血如同瀑布般從他七孔流了出來,他的雙眼被血糊得只看到一片血霧,只好摸索著拿下胸前的溼布,捂住臉龐,大口喘息著。
“可惡、”憤恨的聲音從布里頭傳出“可惡……”
藺相安燒了鍋熱水,又檢查了一遍每間房裡的人,確認每個人都睡過去後,正想回房看霍子清的情況,客棧的大門突然被敲響了。
拳頭敲在老木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客棧裡迴盪著,嚇了藺相安一跳。
是白黟?不對,若是那人的話大概會直接把門踹開吧。
可若不是他的話,那會是誰,想要投宿的客人?
“有人在嗎?我們是藥仁堂的,受一位姓白的公子吩咐把藥送來。”
是藥!藺相安連忙趕到門口,正要開門,手卻在碰到門的剎那停在了半空。“外頭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也不怪他有此一問,他只有變身成貓兒的模樣才能在太陽下行走,若是白日裡還在陽光底下保持著人的形態,便會如同一般的惡鬼那樣變成一縷青煙,萬劫不復。
門外的人似乎困惑了一下,接著便答道:“是晚上,白公子特別吩咐我們要晚上再把藥送到這。”
藺相安倒是沒想到白黟會考慮得這麼周全,他躲在門後,輕輕拉開門,一束白色的月光灑進漆黑的客棧裡,這才確信現在是晚上。他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毫不停歇地照看著這群人,早就把時間忘記了。
五六個蒙著面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名看上去較為年長的男人手上舉著一把燃燒的艾草,讓刺鼻的煙掃過客棧的每一個角落。沒人發現藺相安是隻惡鬼。
藺相安認出這是消毒的措施。“你是大夫?”
“老夫正是。”為首的男人扯下面上的布條,露出一張蒼老的臉,“唉,這裡怎麼封得這麼嚴實,蠟燭也沒點上。”他說著,吩咐了幾人去開啟窗戶,點燃蠟燭,客棧很快就亮堂起來,涼爽的夜風徐徐的吹進來,將積聚在客棧內的濁氣吹散。
“好了,”那名年邁的大夫撩起袖子,“病人在哪?”
“病人?”藺相安聽不明白了,“你們不是來送藥材的嗎?”
大夫奇怪地上下打量著他:“白公子來我們藥房的時候,雖然帶了一張藥方,但也提及了客棧裡沒有大夫,這藥方也不知管不管用,所以才請老夫過來。”
庸醫。
藺相安眼前忽然浮現白黟一臉鄙夷地斜視著他,冷漠地吐出這兩個字眼的樣子。恨得他牙癢癢的,方才難得對白黟升起的一點兒好感也被大夫這番話語打得煙消雲散。怪不得那白毛仔出去得那麼幹脆呢,原來根本就不相信他開的藥方子!
他四處看了看,沒發現白黟的蹤影,便問道:“大夫,那白毛仔怎麼不在?”
“白毛仔?”大夫先是嚼著這三個字愣了一會兒,接著便反應過來,會心地笑了:“啊,你是說白公子啊,他來的時候,正好我們藥房缺了藥方上的一味草藥,雖然我們跟他說了草藥幾個時辰後便會送到,但他還是不放心,決定親自上山採藥去,同時也留下囑咐,藥材到了之後立即前往這裡。”
藺相安放鬆了咬緊的牙關,面上滿是不解的神情。“他既然不相信這藥方的話,那又為何要執著地上山採摘剩餘的藥材?”
屋外的風忽然變大,幾個跟來的藥房夥計不得不用手遮住蠟燭以免小小的火焰被風吹滅。
“這個,老夫又豈會知道?”大夫回答,戴回蒙面的布,領著夥計們走進客棧裡邊。
藺相安望著燭光下,幾人猶如鬼怪般張牙舞爪的影子漸漸消失在轉角,轉身移到窗邊,夾著溼潤清新的泥土味兒的風穿過他的身體吹滅了幾盞蠟燭。
“要下雨了。”他想。
一株脆嫩的綠葉佇立在溼潤的泥土上,雨水滴滴嗒嗒地落在它的身上,不斷地在它葉片上形成碩大的水珠,又迅速落入土壤,如此迴圈往復。不久,一隻深色的手將它連根拔起,溼漉漉地與和它有著相同經歷的同伴們塞在了一起。
“終於採完最後一株了。”白黟鬆了口氣似地自言自語著,瓢潑的大雨不斷地擊打著他,帶來微微的刺痛,他已經連著兩天未入眠了,連夜找到藥房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跑到山上,找了一天一夜,直到現在才把藥都採齊全;而他這麼做極有可能只是白作工,藥房大約早就等到藥材齊全,前往客棧去了。
可他卻沒有絲毫的後悔,他必須確保一切都是萬無一失,如此才不用再在那張臉上看到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該回去了。”他徒勞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手放在額前眺望山下,然後邁開了腳步。
溼滑的泥土與連日積累的疲勞使白黟滑了一下,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的一路滾落,而方向的另一頭,正是萬丈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