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抄 83 紅衣白裳
千雪來到會場的外面。關東大會的抽籤儀式是在立海大舉行的,千雪對於自己學校的熟悉程度就彷彿是自家後花園。順著手冢紅姬留下來的淡淡鬼氣,以及路上突然出現的雙眼紅紅、欲言又止的櫻花妖的指點,她一路進了會場旁邊的花園,最後在一大片純白的鈴蘭花中看見了那個十分顯眼的紅色身影。
手冢紅姬正用手指撥弄著花莖上一嘟嚕一嘟嚕的白色鈴蘭,玩的不亦樂乎,鈴蘭花朵在她的摧殘之下左搖右擺的躲避,最後躲不過去,只能顫抖著葉子任她撫摸。
“唉。”千雪嘆了口氣,拍了拍紅姬的肩膀,“你在做什麼?”
“你們立海大的小花妖好可愛!”紅姬最後摸了摸鈴蘭花朵,然後站起來拍拍手,對神月笑道,“剛才那個櫻花妖,還有現在的鈴蘭都是,好可愛哦,抖得那麼厲害。”
怪不得剛才那個小櫻花木魅眼睛紅紅的,還委委屈屈的看著神月,肯定被這個傢伙狠狠摧殘了一番。
“你別來調戲我們立海大的妖怪,要玩去青學玩去。”千雪沒好氣的說。她很喜歡那個乖乖的小櫻花木魅,入學第一天碰上的第一個小妖精就是她。當時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小木魅穿著一身漂亮的櫻紅色和服躲在樹後面怯怯的看著她,還軟軟的叫她公主。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面,小櫻花木魅曾經無數次的給千雪送過香香甜甜的櫻花糕,櫻花餅,櫻花茶等等,成功博得了千雪和吃貨丸井文太的好感,並且迅速的和他們打成一團。
只不過現在是夏天嗎,櫻花都落進了,所以剛才千雪看見小木魅的時候,她那一身櫻紅色的和服換成了淡淡的草綠色,梳著雙馬尾也很可愛。
紅姬這個死妖女,壓迫手冢國光就算了,還來欺負我們家的小妖精!
“吶吶,我錯了嗯?”紅姬發現千雪生氣了,趕緊從善如流的道歉,“我就是看她們太可愛了忍不住調戲一把!要知道青學沒有這麼多可愛的妖精哇!”
“好了言歸正傳,”千雪擺擺手,在花叢中的石椅上坐了下來,“你找我出來不是瞎聊的吧?”
“嗯。”紅姬點點頭,然後下一句話語出驚人,連千雪都被震住了。
她說的是:“很多年前,我曾經是安培未初的守護姬,而且是最後一任。”
千雪愣愣的坐在石椅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紅姬也不催她,自顧自的蹲下來,然後隨手摺了一支鈴蘭,提著裙襬婀娜款款的繞到了千雪的背後,把她如雲般披在肩膀上的長髮細心地攏了起來,攏成一把後握在了手中。然後紅姬把鈴蘭叼在了嘴裡面,開始慢慢的幫千雪梳頭髮。
紅姬冰冷的指尖穿過千雪的長髮,輕輕的按在頭皮上,冷得千雪輕輕抖了一個激靈。但是她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靜靜的靠在椅子上,任由紅姬幫她梳頭。
熟悉……真是特麼熟悉的感覺……那種冰涼的十指穿過頭髮的感覺,就好像是有一把玉梳子輕柔的在青絲之間穿梭的觸感。
真是的,總是這個樣子。你們什麼都知道,但是卻最後瞞著我。手冢國光偶爾興起把一具骨頭挖了埋埋了挖都跟我有關係。
真討厭。千雪閉上眼睛,抿緊了嘴唇。
紅姬的手指很靈活,她攏著千雪過腰的長髮,十指上下翻飛,塗了蔻丹的指甲就好像是一隻只輕盈的蝴蝶,在千雪的髮間開出了一朵朵燦爛的花。
最後紅姬給千雪綰了一個高高的髮髻,把那一支鈴蘭當成髮簪綰在了髮髻裡面。
千雪在身上摸摸,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面小鏡子,她對著鏡子上上下下的照,最後把鏡子一扣,在紅姬期待的目光之中裝模作樣的長嘆一口氣,說道:“唉,插花什麼的太三俗了,就好像是中國舊社會賣兒賣女的時候都要在孩子的頭上插一根草標……”
“把花還給我。”紅姬立馬拉下了臉,伸手去搶。
“這是在本宮的地旁上!爾等小賊竟敢撒野!來人給本宮拿下她!”千雪一邊往後躲,一邊尖著嗓子說道。
“那個……風間學姐……您沒事吧?”一個路過的學弟站在花園邊上怯怯的開口,“您一個人……在說什麼呢?”
千雪一愣,然後她咳嗽一聲,在紅姬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的笑聲之中,咬牙切齒的恢復成了冷豔高貴的範兒,擺擺手對著學弟說道:“沒什麼,你下去吧,我正在排練,這是網球部在海原祭上面要演出的節目,目前很火的清宮劇,所以請你保密。”
“我、我一定保密風間學姐!風間學姐您真敬業!”學弟滿臉通紅的對著千雪鞠了一躬,然後滿臉通紅的跑了。
紅姬已經笑翻在了地上。
千雪臉色發黑。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真的不明白他在崇拜什麼?”紅姬毫無形象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湊到千雪身邊興致勃勃的問道,“還有,難道你們網球部真的打算在海原祭上面表演這個清宮劇?誰演皇帝?誰演皇后?”
“你,全是你來演。”千雪白了她一眼。
“噗。”紅姬捂著嘴搖搖頭,“你真的一點都不像她。”
千雪一僵。
“放鬆放鬆。”紅姬笑著拍了拍千雪的肩膀,然後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順便化出了實體,“我是安培未初的最後一個守護姬……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紅姬往石椅的椅背上面一靠,緩緩閉上了眼睛,“在我在任的時候,那個丫頭死了啊……”
“我當時本來應該在她的身邊,但是卻被一個人給攔住了。”紅姬的聲音看似很平靜,但是千雪還是能聽出來她在微微的顫抖。
“那是個讓所有妖魔鬼怪都顫抖懼怕並且為之下跪的男人……我一生之中只遇到過那麼一個人能讓我那樣恐懼,不是因為他本身,而是因為他的力量。”
“他叫安培晴明。”
“老祖宗為什麼要攔住你?”良久,紅姬聽見了千雪的詢問,她的聲音很低沉,就好像是在追悼會上,給死者念悼詞的主持人。
“一切皆有緣法,應劫而已,過則生,破則亡,生死輪迴,天道常在。”紅姬輕輕的說道,“當時他就和我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用縛妖索把我鎖在了安培家的院子門上。我在那裡吊了三天三夜之後,手腕上籤訂契約時留下的枯榮咒消失不見了,然後騰蛇紅蓮抱著她的屍體從門口走了進來,就那樣從我身邊經過。”
千雪一直靜靜的聽,而此刻她開始了顫抖。
“我看到未初躺在紅蓮的懷裡面歪著頭,從脖子到小腹,整個前面都被鮮血染的通紅。她有那麼喜歡穿白色的衣服,所以遠遠的看過去,就好像是那衣服一半是紅色一半是白色……”
“別說了。”千雪皺起眉頭。
“我整個人都嚇傻了,縛妖索什麼時候解開的我都不知道。然後我就那樣站在門口看著紅蓮抱著她一步一步的消失了……老爺子把她的屍體火化了,什麼都沒留下,燒成了一片灰,然後不知道撒到何處去了。”
“別說了。”千雪伸手捂住了腦袋。
“老爺子問我要不要繼續留在安培家,他說我可以當下一任家主的守護姬,他說我做得很好這件事情不怪我,只是未初自己的劫……但是怎麼可能好?怎麼可能不在乎?”
“別說了啊!”千雪猛地站了起來,看著手冢紅姬。然後紅姬驚訝的發現,千雪竟然流淚了。
“你哭什麼?”她問道。
“我怎麼知道?”千雪摸了一把眼淚,苦笑,“就是想哭……就是不自覺的想哭……眼淚就下來了我有什麼辦法……”
“手冢國光是我除了未初之外,第二個主人。”紅姬把千雪拉了過來,從衣服裡面拿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幫她擦那張花貓臉,“所以我會用生命去保護他。”
“為了我的生命安全著想,你和酒吞童子打架的時候,一定要以我們遠一點。”擦乾了千雪臉上的淚水,紅姬握著她的手,十分誠懇地說道。
千雪:“……你去死吧死一死吧反正你一副骨頭架子也死不到那裡去啊!”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麼多。”紅姬抻了抻懶腰,打著哈欠站了起來,“嘛,他們已經出來了哦,該回去了。”
“我到底是誰?”紅姬擺著手,擰著水蛇腰往手冢國光的方向婀娜而去,千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道。
紅姬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擰著水蛇腰往前走,回答被風帶入了千雪的耳朵裡面:
“你?風間千雪?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是誰,你來問我啊?”
是啊,我是風間千雪……千雪垂下頭,看著自己掌心凌亂的紋路,輕輕的笑了。真是太遜了呢,比那些和漫畫裡面的主人公遜多了,總是需要一遍一遍的去確認自己的想法,不敢一直走到盡頭。
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的朋友又不會因為這個就放棄我,他們依然在以自己的方式給我力量呢……千雪看向遠處,柳蓮二和真田弦一郎並肩而立,兩個人都看著站在花叢中的自己。紅姬終於踩著小貓步擰到了手冢國光的面前,丫的笑的一臉純真裝嫩,老黃瓜刷綠漆!遠處,切原赤也一邊揮著帽子嚎叫,一邊氣喘吁吁的往這裡跑,然後他跑到了柳蓮二和真田的身邊,深深一鞠躬:“柳前輩!真田副部長!對不起我抽籤遲到了……我迷路了嚶嚶嚶嚶……”他一邊說,一邊抬起頭,秀出了他那雙充滿了淚水的大眼睛。
然後下一秒,“哐”的一聲,真田黑著臉舉著自己的拳頭,切原赤也蹲在地上抱頭畫圈圈:“副部長又揍我,我這麼笨都是被你打的……”
“你說什麼?”真田的臉更黑了。
“算了,真田,再打更傻了。”柳蓮二搖搖頭,說道,“赤也,我們已經抽完簽了,是千雪去抽的。”
柳蓮二說這句話的時候十分淡定,儘管他之前以“讓你來抽關東大會的籤”為藉口,把單蠢的小海帶忽悠了過來,但是他篤定小海帶一定會遲到,而且壓根就沒想讓他抽籤。
“怎麼會這樣……”切原赤也蹲在地上眼淚汪汪的看向千雪,“千雪你搶我機會!”
“下回讓給你。”千雪十分大度的揮揮手。
“千雪!”原本已經跟著手冢他們離開的紅姬忽然衝著這邊招手,“過來一下!”然後她一邊說著,一邊對著手冢比了一個手勢,自己拎著裙子往千雪這邊小跑。
千雪覺得有點奇怪,不過還是朝著紅姬走了過去:“怎麼了?”
“那個,關東大會,一起去看吧。”紅姬握住了千雪的手,這個時候千雪發現,紅姬竟然在微微顫抖。
“你……怎麼了?”千雪反握住紅姬,問道,“行啊,我原本就打算去的,話說柳前輩他們肯定也會讓我去看看。”
“我……”紅姬閉了閉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在接觸到國光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