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聽到了我的心聲 37
乖,等我
因為宮女的薪資不高, 所以蘇蓁蓁並沒有攢下很多錢。
她將自己所有值錢的東西拉拉雜雜都找了出來,都湊不足五十兩, 唯一值錢的還是穆旦留給她的那個令牌,純金的。
這塊哪裡都能去的令牌不知道能不能讓她去見穆旦一面。
蘇蓁蓁攥著令牌出了帳子。
今年秋日多雨,蘇蓁蓁撐著傘走出一段路,身上就被秋雨打溼了。
她撐著傘頂著了一會,差點連人帶傘被吹走。
蘇蓁蓁索性也不打傘了,就這麼頂著秋雨往前去。
“勞煩這位大哥, 請問被抓的那位偷盜祭器的穆旦被關在哪裡?”蘇蓁蓁尋到一位錦衣衛,給他塞了銀子。
那錦衣衛低頭看她一眼,應當也是認識她的。
他左右看看,沒有看到人,便伸手收了蘇蓁蓁遞過來的銀子,然後壓低聲音道:“都被關在皇廟的倉庫裡,你進不去。”
“這個也不行嗎?”蘇蓁蓁取出令牌。
那錦衣衛看一眼, “皇廟重地,就算持有令牌也不能進。”
皇廟不比其它地方,就連皇帝都不能隨意出入, 更別說一個小小的令牌了。
蘇蓁蓁道了謝,低頭回了帳子, 然後發現帳子裡一片狼藉。
“酥山?”
“喵……”
小貓從床底下鑽出來。
蘇蓁蓁抱著酥山,檢查了一遍帳子。
她的首飾盒空了,其它倒是沒有什麼損失,就是一些鍋碗瓢盆被打碎了,還有她養的年糕, 都掉地上了, 全部都是灰塵土, 也不能吃了。
幸好她提前將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出來帶在身上了。
箱子裡的藥瓶也被人開啟翻過,可能因為不認識,所以沒有動。
其實她這裡面還是有些值錢藥的。
之前蘇蓁蓁就聽說過會有一些太監宮女趁人不在的時候去別的帳篷裡翻值錢東西。
幄次這種類似野外露營的場地,不比皇宮或者清涼宮這種等級階層嚴明,出現這種事情的機率很高。
蘇蓁蓁住到現在,今日是第一次。
她看著滿地狼藉,沉下心來。
-
秋雨並沒有下大,只是窸窸窣窣的往下落,黏在身上,形成細小的水珠,然後緩慢滲進衣服裡,等到半身都溼了,蘇蓁蓁才感覺到冷意。
蘇蓁蓁來到膳房帳子,她時常過來,這裡的太監已經認識她了。
上次給她塞紙條那個已經被拉出去砍了,如今換了一位新的,倒是與她關係還不錯。
“姐姐隨我來。”
太監阿穗看到她,趕忙招呼她往帳子裡去。
蘇蓁蓁神色疑惑的跟進去,就見帳子角落裡捆著一個人,那人身上穿著低等太監服,被堵住了嘴。
“這是姐姐的東西吧?”阿穗將手裡的東西遞給蘇蓁蓁。
蘇蓁蓁抬手接過,發現是一包東西,裡面是自己的簪子。
“怎麼會在這裡?”
“是這小子,趁著姐姐不在的時候去偷的。”說著話,阿穗抬腳朝這太監踹了一腳,“姐姐不知道,他時常有些小偷小摸,倒也不傷人。”
“多謝。”蘇蓁蓁抬眸看向阿穗。
阿穗的年紀與穆旦差不多,初見時他咳得面色通紅,卻還要憋著,生恐被高一階的太監責罵。
咳嗽的厲害是要得肺病的,若再不能好好休息,身體就會被拖垮。
當時蘇蓁蓁給了他一瓶通宣理肺丸,然後又給了幾包草藥,讓這小太監自己煎服。
“姐姐,我吃了你給的藥,咳疾已經好轉。”
像他們這樣的太監是沒有人給他們治病的,能熬過去就是命好。
“那就好,”蘇蓁蓁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道:“再多吃幾日穩固一下。”
阿穗點頭,躊躇了一下,“姐姐若有難處,儘管說來。”
穆旦的事情大致已經傳開。
蘇蓁蓁攥著手裡的一包髮簪首飾,正欲說話。
等一下,這是什麼?
這包東西時除了蘇蓁蓁自己的首飾,還有其他人的首飾。
蘇蓁蓁的手指挑起一根鏈子。
這根鏈子看起來很眼熟。
蘇蓁蓁在祭器庫裡擦了好幾日的祭器,這根鏈子不就是……那個祭器金瓶上面的?
蘇蓁蓁的腦子飛速運轉,她記得這根鏈子,很細,很容易斷裂,她每次擦拭的時候都膽戰心驚的,生恐弄斷。
難道是李瑾懷偷換祭器的時候不小心弄斷了,掉在自己帳子裡了?
蘇蓁蓁視線再次落到這不起眼的小太監身上。
難道這小太監居然還敢去偷錦衣衛副指揮使的帳子?
“我有事想問他。”
阿穗點頭,將堵在小太監嘴裡的東西取出來。
蘇蓁蓁攥著金鍊子蹲下來,“我問你一件事,你若如實回答了,我便不將
你送到錦衣衛處。”
錦衣衛的手段大家都是清楚的,這太監也知道,若是將他交給錦衣衛,他大致就沒有命了。
因此為了活命,這太監立刻點頭。
“這鏈子,是你從錦衣衛副指揮使李瑾懷的帳子裡偷的嗎?”
膳食帳子裡安靜極了,只有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嗶啵”聲。
雖然蘇蓁蓁知道劇情,知道祭器就是李瑾懷偷的,但時間太緊了,她還沒有收集到證據,空口白牙,沒有人會信。
她依稀記得李瑾懷有一個造假的小作坊,在金陵城某個偏僻巷子裡,表面業務是古董行,整件事查起來很費事。
可現在……蘇蓁蓁攥著手裡的鏈子,覺得自己運氣真的很好。
小太監在蘇蓁蓁期待的眼神下,緩慢點了點頭道:“……是。”
蘇蓁蓁的眼神瞬間就亮了,她抬眸看向阿穗,“阿穗,這人能不能交給我?”
“姐姐這是……”
“我有事。”
阿穗點頭,“好。”頓了頓,他又道:“穆旦公公還好嗎?”
蘇蓁蓁搖頭,“我見不到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外面的傳聞聽起來,只是被抓,還沒定罪。
其實蘇蓁蓁過來也是有私心的。
她低聲與阿穗道:“今日皇廟裡頭的飯食是誰去送?現在風大雨大,我替他去,你看成嗎?”
-
天色擦黑,秋雨已經停了,只是風依舊很大。
蘇蓁蓁提著食盒站在皇廟門口。
看守皇廟的錦衣衛看到她,視線一頓。
蘇蓁蓁低著頭,站在那裡,秋風從身上掃過,捲起地面的落葉,“奴婢是過來送膳食的。”
“平日裡不都是太監送嗎?”
“輪班。”
“跟我進來吧。”
蘇蓁蓁順利進入皇廟,前有錦衣衛拎著一盞紗燈為其引路,蘇蓁蓁一路低著頭跟隨,直到來到祭器庫的倉庫前,才下意識頓住了步子。
倉庫裡很亂,門窗緊閉,那錦衣衛用手裡的鑰匙開啟門鎖,露出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紅色圓領袍子還未換下來,在這樣灰暗的場所下,連帶著這件袍子的豔色都被壓住了,顯得灰濛濛的。
陸和煦單手托腮坐在角落,微一抬頭,便見女人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與他對上視線時,眼眶一下就紅了。
蘇蓁蓁努力忍住眼淚,掏出銀子遞給那錦衣衛,“我想與他說幾句話。”
這錦衣衛皺了皺眉,“不行。”
茲事體大,錦衣衛不想為了一點小錢犯錯。
“給我吧。”錦衣衛接過蘇蓁蓁手裡的食盒,將食盒放到陸和煦面前,然後轉身走出去,鎖門。
“你不能留在這裡,隨我出去。”
蘇蓁蓁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陸和煦看著面前的食盒,抬手,開啟。
裡面是正常的飯食,還有一碟紅豆糕,上面澆了蜂蜜。
陸和煦抬手拿起一塊紅豆糕,發現這紅豆糕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第一塊紅豆糕被他放進嘴裡,露出第一個字:乖。
第二塊紅豆糕拿起來,露出第二個字:等。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最後一塊紅豆糕拿起來,露出第三個字:我。
陸和煦安靜地看著這張紙條,伸出手,將它拿起來。
紙條上沾了一點蜂蜜,邊緣被浸溼。
很醜的字。
-
蘇蓁蓁跟著那錦衣衛順著房廊往外去。
秋風蕭瑟,她抬眸看了一眼天,今日多雨,沒有月亮。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沉鈍的低響,那是刀鞘敲擊金屬碰撞時產生的銳音。
蘇蓁蓁很熟悉這種聲音,她在宮裡幹活的時候,每次錦衣衛從她身邊巡邏過去,她都能聽到這股肅殺之音。
蘇蓁蓁的視線往前看去,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李瑾懷身穿雲錦飛魚服,從前方廊下走來。
秋雨浸潤在廊下的金磚上,李瑾懷的視線從蘇蓁蓁臉上略過,然後停住。
“大人。”站在蘇蓁蓁前面的那個錦衣衛畢恭畢敬的朝李瑾懷行禮。
李瑾懷略過他,走到蘇蓁蓁面前,“弟妹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事來找我?”
“我來送膳食。”蘇蓁蓁低著頭站在那裡,聲音被秋風吹散。
李瑾懷的視線從她低垂的脖頸到纖瘦的削肩,再到垂在身前的素手,“膳房帳子是沒人了嗎?讓弟妹來送?”
“我閒著無事,幫個小忙而已。”
李瑾懷不戳破,蘇蓁蓁也不明說。
“弟妹怎麼不看我?”李瑾懷對自己這張臉還是自信的。
怕自己看到就吐了。
蘇蓁蓁繼續低頭,“奴婢不敢。”
李瑾懷輕笑一聲,壓低身形,湊到蘇蓁蓁面前正要與她說話,那邊蘇蓁蓁猛地後撤一步。
生理性厭惡了。
李瑾懷:……
“弟妹,”李瑾懷站直身體,臉色明顯不好看了,“識時務者為俊傑,穆弟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也沒有辦法保他,不過你是穆弟的對食,我與穆弟好歹也是兄弟一場,若有難處,弟妹儘可來尋我。”
冠冕堂皇的一席話,實則都是想睡她。
“大人是不是缺一位人證?”
蘇蓁蓁依舊低著頭,她聲音雖小,但李瑾懷卻聽的很清楚。
李瑾懷眸色微動,他朝身邊揮了揮手,那個錦衣衛就走遠了。
廊下只剩下他們兩人。
李瑾懷道:“你剛才說什麼?”
如果蘇蓁蓁沒記錯的話,按照錦衣衛的流程,為了儘早結案,李瑾懷一定會嚴刑逼供,到時候穆旦受不住折磨就會承認是自己偷盜了祭器。
就算他不承認,死無對證也是一個極好的結果,到時候寫成畏罪自殺就行。
當然,這些都是極端手段。
如果有更體面的方式,像李瑾懷這種注重面子的人會更願意選擇後者。
“若是穆旦不肯承認,我可以做大人的人證,只要大人保證我的安全。”
李瑾懷聽到蘇蓁蓁的話,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來。
知道靠山要倒了,便立刻尋到他來。
“你可真是個聰明人。”
蘇蓁蓁福了福身,繞過李瑾懷離開。
李瑾懷此人不知道會對穆旦做出些什麼事情來,蘇蓁蓁只能先選擇穩住他。
對於李瑾懷來說,她根本就不會將她一個小小的宮女看在眼裡,自然也不會想到她有這樣的野心,居然妄想從堂堂錦衣衛副指揮使的手上救人。
蘇蓁蓁出了皇廟,被秋風一吹,整個人反而更清醒了。
天色昏暗,她的視線往前,到處都是漆黑一片。
不能再等了。
蘇蓁蓁篩選了一下,沈言辭那邊是不可能幫穆旦的,大家都是棋子,李瑾懷的價值明顯比穆旦更高,就算李瑾懷不把穆旦推出來擋槍,沈言辭那邊說不定自己都會將人推出來。
蘇蓁蓁思來想去,只剩下一個人。
魏恆。
蘇蓁蓁一路疾奔,來到魏恆的帳子前。
跑得太急,她岔氣了。
胸腹部散發出難捱的尖銳刺痛,蘇蓁蓁一邊放緩呼吸,一邊伸手按住。
魏恆的帳子前也有錦衣衛看守,還有幾個小太監守著。
“我要見魏恒大人。”蘇蓁蓁緩了緩,舉著手裡的令牌站在帳子外面。
那錦衣衛攔住蘇蓁蓁,“魏恒大人現在正忙,不見人。”
“我真的有急事要見魏恒大人。”
魏恆正在裡面整理奏摺,突然聽到外面的吵鬧聲。
他撩開簾子出來。
蘇蓁蓁正與這錦衣衛爭執,便見前面的帳簾被人撩起,走出一位身穿紅色圓領太監服的溫潤男子。
她對上魏恆的視線,乾巴巴的開口,“乾爹。”
魏恆:……
“我是穆旦的對食。”
魏恆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乾爹,我有事……”
蘇蓁話未說完,魏恆身後的帳篷裡突然發出一道聲音。
魏恆下意識皺眉,抬手與她道:“等一下。”
魏恆回到帳子裡,正對上影壹倒掛在帳子橫樑上那張黑漆漆的臉,手裡拿著匕首敲擊桌子,發出聲音引他進來。
看到魏恆,影壹收起匕首,“陛下被抓了。”
“什麼?”魏恒大惑。
素來只有這位陛下惹別人的時候,哪裡有別人敢惹他的時候。
影壹落地,“在皇廟,隨我走。”
“嗯。”
魏恆撩了簾子出去,看到候在門口的蘇蓁蓁,朝她抬手道:“我有事,回來再說。”
“乾爹,就一會,我真的有急事……”蘇蓁蓁喊得嗓子都啞了,魏恆也沒有停下腳步。
她想追上去,又被錦衣衛攔住。
-
李瑾懷走進倉庫,看到坐在那裡的穆旦。
太監面前擺著一個食盒。
李瑾懷笑一聲,“穆弟還吃得下?”
陸和煦抬眸看他一眼。
李瑾懷知道這太監心中定然有氣,可卻沒想到他的反應竟然如此平靜。
難不成是看開了?
“穆弟沒什麼要問的?”
陸和煦單手托腮坐在那裡,“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李瑾懷:……
李瑾懷笑了,“穆旦,現在要去死的人是你,不是我。怪就只能怪你自己運氣不好,本來我是很願意跟你合作的,誰知道偏偏被太僕寺的人發現了。”
李瑾懷蹲到陸和煦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哦,對了,還有你那個對食,蘇蓁蓁,你知道嗎?她剛才說要做我的人證。”
陸和煦原本下垂的眉眼往上,他對上李瑾懷的眸子。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你那個對食,真是個聰明人。”
是真話啊。
陸和煦黑色的瞳孔落在李瑾懷臉上。
倉庫裡燈色昏暗,只有站在李瑾懷身後的錦衣衛手裡提著一盞燈。
不知為何,對上這太監的視線,李瑾懷竟感覺一陣膽寒,那是身體察覺到危險,下意識做出的第六感反應。
李瑾懷站起身,意外於自己對一個小太監竟產生這種古怪的恐懼心理。
李瑾懷皺了皺眉,跟身後的錦衣衛道:“老規矩,先打一頓,別把人弄死了。”
“是,大人。”
-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陛下。”影壹看魏恆走得氣喘吁吁,便悠悠然開口,“你年紀大了,悠著點。”
魏恆看著隱在黑暗中的影壹。
他是擔心那位祖宗嗎?
那位祖宗不會大開殺戒又把皇廟給點了吧?
魏恆領著一隊錦衣衛來到皇廟。
祭器庫的門被開啟,率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血腥氣。
地上躺著一具錦衣衛的屍體,鮮血從他的腹部浸潤出來,蔓延到魏恆腳邊。
月色從烏雲中袒露出來,顯出朦朧之色。
陸和煦坐在地上,手上沾滿了血。
他身上穿著紅色圓領袍,深色的紅,淺色的紅,一時間竟令人分不清哪些是血。
少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從食盒裡拿了一塊紅豆糕出來。
時間有些長了,比起剛剛出鍋的紅豆糕,現在的紅豆糕外皮已經變得堅硬粗糙。
陸和煦指尖的血滴在紅豆糕上,他張開嘴,咬住糕體。
紅豆糕裡面浸滿了軟糯的紅豆餡,粘在少年蒼白的指骨上,與他手上的鮮血混雜在一起。
“陛下……”
“把李瑾懷帶來,剛才,忘殺了。”
-
夜色濃黑,不見明月。
李瑾懷被壓著跪在帝王帳內,“陛下,臣是被冤枉的,都是那個叫穆旦的太監,他……”
“哦?”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李瑾懷面前響起。
李瑾懷渾身一震,他緩慢抬頭,看到了坐在御案後的少年。
少年剛剛沐浴完畢,身穿明黃色龍紋常服,單手托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張臉,這張臉……
李瑾懷的臉色瞬間煞白,“不可能,這不可能……”
陸和煦垂著眼簾,整個人透出一股平靜的瘋感,“朕給你一個機會,朕要趙凌雲安插在錦衣衛裡的巡防營名單。”
魏恆上前,將此次皇廟中的錦衣衛名單送到李瑾懷眼前,“李大人,請。”
李瑾懷知道自己是被設局了。
他顫抖著握住筆,開始在名單上畫圈。
硃砂色蔓延,幾十個錦衣衛的名字被圈出來。
魏恆上前,將名單送到陸和煦面前。
李瑾懷跪在地上,對上少年帝王深色的瞳孔,不住磕頭,“陛下,臣只是一時糊塗,多謝陛下留臣一命,陛下天恩浩蕩,臣日後定……”
李瑾懷話未說完,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他哆哆嗦嗦地抬頭,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陸和煦。
明黃色的帝王常服拖曳在地,少年搭在膝蓋上的手細長白皙,看起來竟還有幾分孱弱之意。
此刻,那隻手上把玩著一柄銀製匕首。
冷質的銀色壓著蒼白的膚色,兩種極端的冷融合在一起,給人極致的陰冷感。
陸和煦伸出手,一隻手按住李瑾懷的後頸,另外一隻手握著這柄銀製匕首,尖銳的匕首尖端抵在李瑾懷的脖頸上。
“我什麼時候說,要留你的命?”
魏恆很敏銳的察覺到現在這位祖宗的心情非常不好。
李瑾懷做了什麼?
陸和煦垂著眼簾,那張蒼**致的面孔上帶著陰鬱的戾氣。
“陛,陛下饒命,都是,都是臣的不對,臣願意為陛下……”
那隻掐著他後頸的手力氣大的出奇,前面的匕首緩慢刺入李瑾懷的脖頸裡,鮮血噴濺出來,落在陸和煦臉上。
少年連眼睛都沒有眨。
魏恆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抬目。
李瑾懷的話語被脖頸間尖銳的窒息和疼痛感阻斷,他恐懼至極的眼神中印出少年面無表情的臉。
李瑾懷想發聲,卻只聽到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陸和煦拔出匕首,鬆開手。
喉頭的血水往上湧,李瑾懷的身體開始痙攣失溫,最後歪頭倒在地上,他的眼神逐漸渙散,直到失去光彩。
鮮血浸潤白色毛氈。
陸和煦抬手,指尖的臉沾染到臉上。
他隨意將匕首在身上擦了擦,然後頂著臉上的血漬轉身。
手中的匕首紮在御案上的名單上。
“還有一個人。”
陸和煦握著匕首,在御案上刻字。
少年越刻越重,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力氣,直到御案被他一匕首刺穿。
魏恆站在一側,透過琉璃燈色,他看到御案上面被刻上的名字。
蘇蓁蓁。
尖銳的匕首刺在最後一個字上,少年盯著這個名字,眸色陰鷙至極。
-
蘇蓁蓁一直待在魏恆的帳篷旁邊。
進入秋日之後,晝夜溫差變大,她身上還是白日那件衣裳,半潮不幹的,被風一吹就凍得打哆嗦。
蘇蓁蓁儘量往避風的地方靠,她冷得一會跺腳,一會搓手。
等了許久,也不見魏恆回來。
蘇蓁蓁站累了,又蹲下來。
穿著半溼的衣服,風又大。
蘇蓁蓁感覺自己的喉嚨開始發癢,身上也一陣一陣的冷。
可千萬別病了,在這種關鍵時候。
蘇蓁蓁更加蜷縮了起來,然後蹲在地上兔子跳。
跳了幾個來回,身上暖和多了。
前面隱隱傳來燈色。
蘇蓁蓁頓住步子,站起來,果然看到魏恆提著一盞紗燈正往回走。
她立刻迎上去。
“乾爹。”
魏恆腳步一頓,視線落到朝他疾奔過來的蘇蓁蓁臉上。
晚上風很大,女人臉上被吹得發紅,那雙眼睛澄澈見底,望著別人時總令人產生幾分憐惜之意和親近之感,若水中玉璧,透著一股極致的純與善。
這張臉確實惑人。
魏恆想起帝王帳內那位,下意識壓低了幾分聲音,“有事?”
蘇蓁蓁言簡意賅道:“我知道是誰偷盜祭器,我有證據。”
現在蘇蓁蓁就希望魏恆不知道穆旦暗樁的身份,願意保下這個乾兒子。
魏恆的視線落在蘇蓁蓁臉上,他的語氣之中帶著難以察覺的憐憫和惋惜,“你真的確定嗎?”
蘇蓁蓁點頭,“是。”
“那好,你隨我去見陛下吧。”
什麼?
-
像蘇蓁蓁這種等級的宮女,若沒有今日的禍事,是一輩子都見不
到這位陛下的。
夜已經很深了,蘇蓁蓁站在帝王帳前,眼前巨大的帳子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野獸,安靜的佇立在這裡,卻依舊無法掩飾它兇殘的本質。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
蘇蓁蓁對那位暴君的瞭解全部來自於原著劇情。
血腥、暴戾、瘋子、殺人魔。
任何不好的詞彙都可以往這位反派暴君身上堆砌。
雖然現在劇情與原著劇情之間有了很大差距,但這位暴君嗜血陰鷙的殘暴形象在她心裡並沒有太大扭轉。
說不定她一進去,還沒開口說話就被捅死了。
蘇蓁蓁的腦中回想起那些從大殿中被拖出去的屍體。
秋風帶著冷意拂過面頰,厚重的帝王帳被撩起,如同巨獸張開了深淵巨口。
隔著那個被掀起來的簾子,蘇蓁蓁看到帳子裡有太監正在清理血跡。
地上是蓬鬆柔軟的白氈,沾了血,是擦不乾淨的。
太監們將白氈捲起來,血跡滲入下面的木板中,他們仔細擦拭之後,鋪墊上新的白氈。
另有兩個錦衣衛搬著一具用草蓆裹住的屍體從裡面出來。
蘇蓁蓁下意識後退一步,臉色更白了幾分。
魏恆看她一眼。
帳內明亮的光色透出來,照在女人臉上,更襯得她面色蒼白如紙。
“隨我來。”魏恆在前面為她引路。
蘇蓁蓁低著頭,不敢抬頭,腿也有些哆嗦。
帳子裡很暗,只有角落一盞立式琉璃燈照出氤氳光色。
蘇蓁蓁嗅到濃厚的血腥氣,她想吐了。
魏恆上前,立在一張屏風前,他垂目看向低頭進來的女人,視線在她身上深沉地略過,然後落到屏風後,“陛下,人到了。”
帳內橫著一座厚重的紫檀屏風,上面雕刻著飛龍在天,巨大的金龍張開巨口,從天而落,一股沉重的壓抑直面朝蘇蓁蓁撲過來。
蘇蓁蓁謹記穿書時,那位女官的教導,低著頭進去,然後一頭磕在地上。
帝王帳子明顯比她的小破帳篷好多了,下面有釘起來的木板,上面鋪著柔軟的白氈。
雖然剛剛才換過,但蘇蓁蓁卻覺得自己能隔著白氈嗅到滲透在木板裡的血。
蘇蓁蓁跪下來的時候不小心用了力氣,卻也沒有磕疼,只是聲音挺響的,響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太緊張了,精神緊張到連自己弄出來的一點動靜都害怕。
蘇蓁蓁跪在地上,纖瘦的身體伏跪下來,額頭抵在手背上,整個人緊張到顫慄。
誰面對一個隨時會要了自己性命的精神病不害怕呢?
帳子裡安靜極了,蘇蓁蓁只能聽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粗重的呼吸聲。
隨後,隔著那扇厚重的屏風,蘇蓁蓁又聽到一陣聲音,在安靜的帳子裡格外醒目。
陸和煦坐在屏風後面,蒼白漂亮的手搖晃著手裡的白瓷瓶,裡面還剩下幾顆糖丸。
硬質的糖丸敲擊著白瓷瓶,發出“叮叮”的,漫長而雜亂的聲音。
他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隻鎏金纏枝蓮紋金瓶。
燈光中印出少年陰鬱的面龐。
陸和煦抬手開啟白瓷瓶,將裡面的糖丸盡數倒進了嘴裡。
他吃糖丸不喜歡舔,也不喜歡含,只喜歡咬。
硬邦邦的糖丸被他咬碎。
蘇蓁蓁跪在地上,只能聽到屏風後“嘎吱嘎吱”的聲音,跟嚼骨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