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10章他交過洋人女朋友呢
午後。
沈幼筠坐在窗下，攤開昨日陸承驍批改過的英文試卷，那些鮮紅的勾劃和簡短的批註，讓她脣角不自覺地彎起。
門被推開，陸明薇卷著一陣風進來。
自上回罰站那夜喫了沈幼筠做的酒釀圓子，又因著教英文的事得了二哥鬆動，她待沈幼筠便親近了不少，雖仍有幾分小姐脾氣，到底不似從前那般愛挑刺了。
「幼筠，你可真坐得住！」她走到跟前，打量沈幼筠身上半舊的月白旗袍，「這衣裳料子都舊了。走，陪我逛街去，給你也添置兩身時新的。」
沈幼筠放下書：「三小姐，我衣裳夠穿，還要溫習功課……」
「溫什麼書呀！今兒天氣好。」陸明薇不由分說挽住她的胳膊，「你來北平兩個多月了，連外頭什麼光景都不知道吧？我帶你出去透透氣。」
沈幼筠被她拉著，有些無奈。細想也是，自己確實未曾好好逛過北平城。便不再推辭，在夾袍外添了件薄呢短外套，跟著出了門。
陸明薇熟門熟路，帶她去了東單牌樓附近的「起士林」。
這是家有名的西點房，門面開闊，玻璃櫥窗裡擺滿各式洋點心。陸明薇顯然是常客，逕自點了兩份店裡的招牌「拿破崙蛋糕」和兩杯檸檬茶。
「嘗嘗，起士林的拿破崙最地道。」陸明薇用小銀叉切了一角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又問，「誒，說說，你最近跟著二哥學英文？可有長進？」
提起這個，沈幼筠嘴角抿出淺笑：「嗯，二哥教得仔細。」
話一出口，想起昨日他捏著她下巴糾正舌位的情形，耳根微熱，忙低頭嘗了口蛋糕。奶油香滑，酥皮鬆脆，確實好喫。
「那是自然！」陸明薇揚了揚下巴，忽然神祕兮兮地湊近，「誒，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告訴別人。」
沈幼筠抬起眼，見她一臉認真，不由也放輕了聲音：「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二哥那口英文是跟誰學的？」陸明薇聲音壓得更低，「可不是隨便哪個教書先生。」
沈幼筠疑惑：「不是說……家裡早年請過洋文先生麼？」
「那是打底子！」陸明薇擺擺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二哥在中學堂那會兒，交過洋人女朋友的！美國駐華的詹森公使家有位二小姐，叫艾琳，跟二哥是同學，兩人要好過一陣呢！」
「叮」的一聲輕響，是沈幼筠手裡的銀叉碰到了瓷碟邊沿。她指尖一涼。
陸明薇沒留意她的異樣，兀自說得起勁：「……那艾琳小姐金頭髮藍眼睛，英文頂好。二哥那口音，多半就是跟她練出來的。我那時還小，偷偷跟過他們兩回，瞧見二哥帶她也來過起士林呢！」
沈幼筠後頭的話聽不真切了。耳朵裡嗡嗡的，只有「要好過」、「跟她練的」、「帶她來過」這幾個詞，沉甸甸往心口砸。
原來……那些低沉悅耳的示範，那些讓她耳熱心跳的糾正……他早就對另一個人做過。
是一個金髮碧眼、時髦登對的洋人小姐。不是她這樣連單詞都念不利索、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嘴裡香滑的奶油，忽然變得膩味，噎在喉嚨裡。心口像是被攥緊了，悶悶地疼。
她捏著銀叉的手指微微發抖，只覺得坐在這新式明亮的店裡，穿著半舊衣裳的自己，格格不入得可笑。
「幼筠？想什麼呢？」陸明薇終於發現她的沉默，「快喫呀，喫完我們去百貨公司。」
沈幼筠勉強扯了扯嘴角，點點頭，機械地把剩下的蛋糕送進嘴裡，卻再也嘗不出味道。
走出「起士林」，春日的太陽明晃晃照著街道。沈幼筠卻覺得身上發冷。她由著陸明薇拉著，神思恍惚地穿過人流。
櫥窗裡花花綠綠的衣料，此刻在她眼裡都失了顏色。
心底那點剛剛冒頭、連自己都未曾辨明的心思，被這陳年舊事帶來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
陸明薇拉著沈幼筠進了「祥瑞百貨」。五層西式大樓，玻璃櫥窗鋥亮。
上了三樓女裝部，陸明薇興致勃勃地挑了兩件洋裝讓沈幼筠試。
一件鵝黃，一件水藍。沈幼筠換上鵝黃那件，鏡中人被鮮亮顏色襯得氣色好些，只是眼神怯怯，姿態拘謹。
陸明薇自己看中件桃紅舶來洋裝，蕾絲領口，樣式別致。她換上在鏡前轉圈，裙擺旋開像朵花。
「幼筠，你看這件……」她回頭問。
「我當是誰，」一個嬌脆帶譏誚的聲音插進來，「原來是陸三小姐。這顏色……穿你身上，還不如旁邊小丫鬟看著清爽。」
沈幼筠抬頭，見個穿鮮紅騎馬裝的少女被簇擁著走來，波浪捲髮，下巴抬得高，眼神輕蔑。那「小丫鬟」，指的正是她。
陸明薇臉色一沉：「汪佩珊！你嘴巴放乾淨點！這是我新認的妹子！」
汪佩珊目光掃過沈幼筠素淨衣著，嗤笑：「總司令府門檻越來越低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姊妹？陸三小姐認親眼光，獨樹一幟。」
沈幼筠臉上火辣，垂手緊握，沒吭聲。
陸明薇氣笑了：「輪得到你指手畫腳？你們總理府汪家姊妹多，可惜長得……不然怎麼巴巴湊我二哥跟前那麼久，他眼皮都懶得抬？」
這話正戳痛處。汪佩珊臉色驟變，上前就去抓陸明薇頭髮。陸明薇不甘示弱，兩人扭打起來。
「別打了！」沈幼筠慌忙上前拉架。
混亂中，不知誰手肘後掄，沈幼筠躲避不及，額角正磕在硬木包銅衣架柱上。
「咚」一聲悶響。
她眼前一黑，踉蹌後退，捂住額角。火辣疼痛傳來，不用看也知道腫了。
扭打的兩人停了手。
陸明薇看見沈幼筠指縫似有紅痕，額角迅速鼓起青紫包，慌忙撲過來：「幼筠！撞哪兒了？」
汪佩珊也愣住，看看腫包和圍觀人羣，強作鎮定冷哼：「自己沒長眼撞上來，怪誰？」一甩袖子，帶女伴匆匆下樓。
「你！」陸明薇想追，被沈幼筠拉住袖子。
「三小姐……我沒事，」她聲音發顫，「有點暈……回去吧。」
額角一跳一跳地疼，半邊腦袋嗡嗡響。周圍竊竊私語和目光讓她想立刻消失。這場無妄之災，連同刺耳嘲諷，像冰冷潮水，將心裡那點微弱暖意徹底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