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12章我明日無事去送她
客廳裡，陸承驍聽完陸明薇的敘述，臉色沉了下來。
「她罵幼筠是阿貓阿狗？」
「可不是！」陸明薇猶自氣憤，「專挑難聽的說！」
陸承驍沉默片刻，忽然道：「打得好。」
陸明薇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回再有人嘴這麼欠，不必客氣。」陸承驍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意，「陸家的人，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陸明薇心頭一熱，重重點頭。
陸承驍不再多言，拿起藥箱出了客廳。走到西廂廊下，他腳步微頓。沈幼筠房門緊閉，門下不見燈光，裡面靜悄悄的。
他走到門前，抬起手，在距門板寸許處停住。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叩響。她說了累，額上有傷，或許真的睡了。
在門外站了片刻，聽著裡面全無聲息，他終於轉身離開。軍靴踏地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
次日傍晚，陸承驍比平日回來得早些。軍裝外套搭在臂彎，手裡拿著一個從洋行帶回的精緻紙盒。
他徑直去了西廂。房門虛掩，裡面無人。書桌上攤著課本，鋼筆擱在一旁。
他微一蹙眉，向後園走去。涼亭裡，那個纖細身影正伏在石桌上，專注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沈幼筠抬起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垂下眼簾，放下筆站起身：「二哥。」
語氣平靜，卻帶著刻意的疏淡。
「嗯。」陸承驍應了聲，走進亭子，將紙盒放在石桌上，「給你帶的藥膏，化瘀效果更好些。」
沈幼筠目光落在盒子上，頓了頓，輕聲道：「謝謝二哥。昨晚的藥就很好，不必破費。」
「讓你用就用。」他聲音沉了些，「傷口要好透，免得留痕。」
她不再反駁，也沒去碰那盒子，只又說了句：「謝謝。」
氣氛凝滯。往常這時，她若在溫書，總會拿出英文課本輕聲問他。那幾乎是他們之間最自然的交集。
陸承驍在石桌另一側坐下，狀似隨意問道：「今日功課如何？可有疑問？」
沈幼筠重新坐回石凳，目光落回作業本上，搖了搖頭：「沒有。」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真的沒有開口的意思，只是埋頭演算，側影透著倔強的冷淡。那股躁意又隱隱翻騰起來。
「英文呢？」他終究沒忍住，「不是說快考試了？」
沈幼筠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她抬起頭，視線平平掃過他的臉，又很快移開，看向亭外搖曳的藤葉。
「還有一個禮拜。我想在其他科目上多費些心思。英文……能保證及格就好。」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多謝二哥最近的輔導。」
陸承驍一時無言。
能及格就好？謝他輔導？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的「輔導」，到此為止了。
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上面沒有賭氣，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淡然。可就是這種淡然，像一層無形的壁障，將他隔在外面。
昨天她額角受傷，眼神脆弱；今日她態度疏冷，劃清界限。這中間，似乎並不僅僅是因為汪家小姐的幾句辱罵。
涼亭裡靜得只有風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陸承驍站起身。軍裝褲線筆直，身形在暮色中挺拔依舊，卻莫名透出幾分僵滯。
「藥記得用。」他最後只丟下這句話，聲音比平日更低沉。轉身，邁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石桌上，那個精緻的藥盒孤零零擱著。沈幼筠始終沒有去看它一眼，只有握著筆的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著白。
——
考試前一日晚飯，陸司令難得有閒，多用了半碗湯，問沈幼筠：「明日女學升考？」
「是的，司令。」沈幼筠擱下湯匙。
「不必太緊著。」陸司令語氣和緩，「沉住氣答便是。」
「我會盡力。」沈幼筠垂眼。
陸明薇笑嘻嘻插話：「父親放心，幼筠功課紮實！」說著，親暱地往沈幼筠碗裡夾了塊魚肉，「多喫點，明日纔有力氣。」
主位旁的陸夫人秦素心正慢條斯理舀著湯，聞言，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沈幼筠低垂的眉眼和陸明薇熱絡的舉動間輕輕一掃，沒說什麼。
只將湯匙在碗沿輕輕一磕，發出細微的脆響。
陸司令點頭，對管家道：「明日讓老陳送沈小姐去考場。」
「是，司令。」
陸承驍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我明日無事，我去送。」
桌上目光聚到他身上。他穿著家常衣衫，神色如常。
沈幼筠指尖微緊，視線與他輕觸即分：「二哥公務繁忙，還是讓陳伯送我吧。」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
陸承驍看她低垂的側臉。
主位上的陸司令「唔」了一聲，也未多言，只道：「也罷。承驍，你明日還是去軍械庫，把上月那份清單對清楚。」
陸承驍頓了下：「是。」
沈幼筠不再作聲。
秦素心這時才放下湯匙，拿起帕子按了按脣角，聲音溫和，卻帶著點不著痕跡的意味：「明薇近來倒是愛往西廂跑。沈小姐課業忙，你總去，別擾了人家清淨。」
陸明薇渾不在意：「媽，幼筠纔不嫌我吵呢！我們一處溫書，熱鬧些纔好！」說著又轉向沈幼筠，「是吧？」
沈幼筠只得輕輕點頭：「三小姐……很熱心。」
秦素心沒再言語，只端起茶盞，目光淡淡掠過，復又垂下，看著杯中嫋嫋的熱氣。
——
次日清晨，天色微青。沈幼筠換了月白衫裙，拎著筆墨袋走出西廂。
老陳的車停在門廊下。她正要過去，陸承驍從東廂走來，一身軍裝常服。
兩人在晨光裡迎面。
「二哥。」
陸承驍看她，目光在她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停了停，又落到她額角，青紫已淡了許多。
「東西齊了？」
「齊了。」
「靜心答，不必多想。」他聲音略低，「你基礎不差。」
「知道了，謝謝二哥。」她語氣平淡，微微頷首，繞過他走向汽車。
陸承驍站在原地，看她纖細的背影鑽進車廂。車門關上，汽車駛出大門。
他立了片刻，才轉身走向另一邊的軍用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