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29章是為了那個許硯辭
她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輕輕推開房門。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桌燈,光線昏黃。她反手合上門,將外界的聲響暫時隔絕。
走到梳妝檯前,沈幼筠從布包裡拿出今日報館結算的稿費信封,小心地倒出裡面的錢幣。隨即走到牀邊,從枕頭下摸出一個舊鐵皮盒子,打開鎖扣。
裡面攢了不少零碎票子和銀元。她將今日所得仔細放進去,又借著燈光數了一遍。
距離那塊瑞士手錶的價錢……還差一些,但不算太遠了。
然而原本攢錢時那份隱祕的期待,此刻卻已涼了下去。
白日裡醫院病房外那緊緊相擁的身影,像一根刺,扎滅了所有雀躍的火苗。
她默默將鐵盒放回原處,走回書桌前坐下。腦海裡翻來覆去,仍是那個畫面,心口悶悶地疼。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夜色愈深。她終於勉強打起精神,想起答應許硯辭的事還沒做完。
她伸手去拿那本國文課本。記憶裡,那幾頁譯稿就夾在中間。可翻動書頁,預想中的紙張並未出現。
她動作一頓,又仔細翻了一遍。沒有。
心慌起來,她起身將桌上、抽屜、甚至牀褥下都匆匆翻找,依然不見。
「周媽,」她看到端著熱水進來的周媽,急急問道,「你有沒有看見我夾在書裡的幾頁稿紙?寫著字的。」
周媽搖頭:「沒見著,小姐。您的東西,我不亂動。」
「那……有沒有別人進來過?動過我的書?」
周媽遲疑了一下:「傍晚……二少爺倒是進來過一趟。不過沒待多久,像是有事,很快就出去了。」
陸承驍來過?
沈幼筠心裡那紛亂的滋味,瞬間變得更加複雜難辨。他來做什麼?是來找她,還是……
沒等她想明白,門外來了個小丫鬟:「沈小姐,二少爺請您去書房一趟,說是有事。」
沈幼筠指尖微蜷。
這兩日接連的事,馬場上的忽視,醫院外的目睹,加上此刻疑似丟失的稿子……她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他。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聲音乾澀。在原地站了片刻,理了理衣衫,才轉身朝書房走去。腳步,卻比來時更沉了。
——
沈幼筠走到書房門外,略停了停,才抬手叩門。
「進來。」裡面傳來陸承驍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推門進去。書房裡只開了盞檯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書桌附近,陸承驍卻不在桌後。
他立在窗邊,側影對著門口,指間一點猩紅明滅,淡淡的菸草味在空氣中瀰漫。
窗戶開著半扇,夜風微涼,吹得窗簾輕輕晃動,也吹不散屋內沉滯的氣氛。
她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面對。
陸承驍像是察覺到她進來了,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昏暗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只覺那目光沉沉的,帶著審視。
「去哪裡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浸了夜風的冷。
沈幼筠心頭一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低低的:「去……同學家幫忙搬書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她聽見他似乎是短促地、極冷地笑了一聲。
「沈幼筠,」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冷嘲,「你如今竟學會撒謊了。」
沈幼筠猛地抬頭看他,眼裡有錯愕,也有被拆穿的無措。
「我讓人去查了。」陸承驍轉過身,一步步走近,直到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你每日去《北平醒報》,和那個叫許硯辭的,來往不少。」
他說得平鋪直敘,卻更顯事實確鑿。沈幼筠臉色微微發白,他竟……調查她?
「陸府是少了你什麼?」他聲音沉下來,壓抑著某種情緒,「要你跑去做那種事?」
「陸府沒有少我什麼。」沈幼筠攥緊了手指,迎上他沉凝的目光,心裡那份委屈也湧了上來,「我去報館,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陸承驍眼神更沉,看著她,「所以,是為了那個許硯辭?」
沈幼筠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怎麼能……這樣想?
她這反應落在他眼裡,卻像被說中。他下頜線繃緊,沒再說話,從軍裝內袋裡掏出那幾張薄薄的稿紙,隨手扔在地上。
紙張散落,攤開在兩人之間。
「看看你做了什麼?」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重,「不知天高地厚,這種文章你也敢碰?」
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正是她遍尋不著的譯稿。
果然是他拿走了。
沈幼筠看著地上的稿紙,又抬頭看向他。
想起昨日馬場,想起醫院外那刺眼的一幕,再聽他此刻的指責和曲解,連日來的難過、委屈、心酸一股腦衝了上來,堵在喉嚨口。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聲音已經帶了明顯的哽咽,眼圈迅速紅了,卻倔強地忍著淚。
「不用我管?」陸承驍眉頭擰緊,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心裡那股火氣與煩躁交織,口氣卻並未放軟,「那你要誰管?」
「二哥管好你的汪小姐就行了……」沈幼筠的聲音終於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脣不讓它掉下,「何必……何必來管我……」
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淚意堵住,再說不出。
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強忍的淚水,他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混著說不清的煩亂,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下人小心翼翼的詢問:「二少爺,沈小姐,晚飯備好了……」
「下去!」陸承驍猝然低喝,聲音裡的怒意嚇得門外的聲音立刻消失。
這一聲喝斥,讓沈幼筠最後一根緊繃的弦也斷了。
淚珠滾落,她迅速蹲下身,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稿紙,緊緊攥在手裡,然後轉身就跑出了書房。
陸承驍站在原地,聽著她遠去的、帶著泣音的腳步聲,胸口的煩躁非但沒散,反而堵得更厲害。
他盯著空蕩蕩的門口,下頜線繃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