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3章小站初見
民國十九年,北平,倒春寒。
「處長,司令叫您去一趟。」
陸承驍從文件堆裡抬起頭,肩章上的一道槓兩顆星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光。二十二歲,才從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掛職軍務處三個月。
副官李銘壓低聲音:「司令臉色不太好。」
走廊盡頭的司令辦公室,門虛掩著。陸承驍敲門進去時,父親陸震廷站在窗前看雪,背對著他。
「父親。」
「進北平站的鐵路被雪堵了,近郊雙榆樹小站有趟火車今晚七點到。」陸震廷沒回頭,「你去接沈先生的女兒。」
陸承驍皺眉:「警衛連不能去?」
「那是恩人的女兒。」陸震廷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鋼筆在通行證上簽字,「當年在皖南,沈先生替我擋過刀。他過世了,女兒來北平求學,接到家裡住下。」
「母親那邊……」
「打過招呼了。」陸震廷把通行證遞過來,「現在就去。」
陸承驍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沈幼筠」三個字,還有一張小照片——女孩清瘦的臉,眼神清澈。十七歲,從南方來。
「是。」他抬手敬禮,動作標準利落,帶著軍校生特有的銳氣。
軍用吉普車碾過積雪駛出司令部時,天色已昏黃。
陸承驍點了支煙,夾在指間,卻沒抽。他滿心不耐,保定軍校同期都在前線見習,偏他被塞進軍務處做文職,現在還要做這種接送女眷的差事。
車出西直門,風雪更大了。車燈照出去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清路。陸承驍開得很慢,車速壓在二十邁以下。副駕駛座上,放著那張通行證。
他想起父親剛才的話。教書先生,救過父親的命,他的女兒來北平求學……
麻煩。
——
兩小時後,雙榆樹小站到了。
小站破敗得只剩半間瓦房作候車室,站臺上的煤油燈在寒風裡搖晃,投下破碎昏黃的光影。
陸承驍踩著一尺深的積雪走進站臺,軍靴踏雪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站臺上空蕩蕩,只有一個影子蜷在牆角,舊棉袍洗得發白,帆布包抱在胸前,行李放在她的腳下,十六七歲的年紀,凍得瑟瑟發抖。
「沈幼筠?」
女孩抬起頭。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清秀,眼神裡卻滿是倉惶與茫然,像林間迷路的小鹿。
她看了陸承驍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是……您是哪位?」
「陸承驍。」他伸手去拿行李,「車在那邊。」
「我自己來……」沈幼筠想要拒絕,但面前的人只固執的伸著手。
她沉默了下去,最終還是把皮箱遞過來,指尖相觸的瞬間,陸承驍感覺到她手指冷得像冰。皮箱很輕,沒多少東西。
他轉身就走,軍大衣衣擺在風裡揚起。
「跟緊。」
沈幼筠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滑。積雪太深,她棉鞋早已溼透,每走一步都陷進雪裡。陸承驍走了十幾步,回頭見她落後一大截,眉頭皺緊。
他折返回來,一把抓住她手腕。
「走快些。」他聲音沒什麼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天黑透了,路不好走。」
沈幼筠被他拉著往前走,幾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手掌溫熱有力,隔著棉布袖子都能感覺到那份熱度。她低著頭,不敢說話,也不敢看他。
車廂裡暖和許多。
陸承驍發動車子,餘光瞥見她縮在副駕駛座角落,棉袍還在滴水,在座椅上洇開深色水漬。
他沉默片刻,脫下軍大衣扔過去。
「披上。」
沈幼筠愣住,看著膝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領口的銜章在車內燈下泛著冷光。
「我……不用……」
「披著。」他目視前方,轉動方向盤,「凍病了更麻煩。」
沈幼筠不再說話,小心翼翼把大衣裹在身上。羊毛內襯還帶著他的體溫,以及淡淡的菸草味和皁角香。
她偷偷抬眼看他側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眉骨很高,鼻樑挺直,嘴脣抿成一條線,下頜線條乾淨利落,透著青年軍官特有的銳氣。
是個好看的人,也冷。
車子碾過積雪,緩緩駛離雙榆樹小站。風雪拍打車窗,發出細碎的聲響。車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低鳴。
許久,沈幼筠小聲開口:「陸少爺……」
「嗯?」
「謝謝您來接我。」她聲音很輕,帶著南方口音的軟糯,「給您添麻煩了。」
陸承驍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
沈幼筠手指絞著大衣衣角,猶豫再三,還是問了:「陸司令他,身體還好嗎?」
「還好。」
「我父親……沈修遠,他臨終前讓我帶句話給陸司令。」沈幼筠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哽咽,「他說……『當年之事,不必掛懷。小女年幼,還望照拂一二』。」
陸承驍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知道了。」
窗外雪更大了,車燈照出去白茫茫一片。陸承驍開得很慢。
「陸少爺……」沈幼筠又開口,這次帶著遲疑,「我們……今晚能到城裡嗎?」
陸承驍看了眼窗外:「看路況。」
「如果……如果到不了……」
「前面有客棧。」
沈幼筠不說話了,把頭埋得更低。
車廂裡又恢復寂靜。陸承驍點了支煙,車窗降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煙霧。沈幼筠被冷風一激,打了個哆嗦。
陸承驍把車窗關上。
「抱歉。」他說,掐滅了煙。
「沒……沒關係。」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再沒說話。陸承驍專心開車,沈幼筠看著窗外飛逝的雪夜景色,其實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和白茫茫的雪。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突然顛簸了一下,然後慢了下來。
陸承驍踩了踩油門,引擎發出空轉的轟鳴。他又試了幾次,車子紋絲不動。
「怎麼了?」沈幼筠緊張地問。
陸承驍沒回答,推開車門下去。風雪立刻灌進來,沈幼筠裹緊大衣,也跟著下車。
車頭陷進了雪坑裡,半個輪子都埋住了。
陸承驍蹲下身查看,臉色沉了下來。他起身環顧四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一條被雪掩埋的山路。
「陸少爺……」沈幼筠站在他身後,聲音發顫,「我們……走不了了嗎?」
陸承驍沒回頭:「上車等著。」
他回到車上,拿起軍用步話機:「這裡是軍務處陸承驍,車輛被困西山道三十裡處,請求支援。」
步話機裡沉默片刻,傳來回覆:「陸處長,暴雪封山,救援隊出不去。建議就近找地方過夜,天亮再想辦法。」
陸承驍閉了閉眼:「收到。」
他放下步話機,轉頭看向沈幼筠。女孩臉色蒼白,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今晚走不了了。」他說,「前面有家客棧,走過去大概兩裡路。」
沈幼筠點點頭,沒說話。
陸承驍從後備箱拿出軍用手電筒,又翻出一件雨衣扔給她:「披上,擋雪。」
他自己只穿了件軍裝外套,彎腰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工兵鏟,開始清理車輪周圍的積雪。沈幼筠站在一旁,看著他在風雪裡忙碌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我……我能幫忙嗎?」
陸承驍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手電筒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上結了霜,鼻尖凍得通紅。
「不用。」他說,「回車裡去。」
「可是……」
「回去。」他語氣重了些。
沈幼筠抿了抿脣,轉身回到車上。
陸承驍繼續鏟雪,但雪太深,鏟了又填上。折騰了十幾分鐘,他放棄了,把工兵鏟扔回後備箱,拉開車門。
「下車。」他說,「走路過去。」
沈幼筠裹緊雨衣,跟著他下了車。陸承驍鎖好車門,打著手電筒走在前面。光柱在雪夜裡劈開一道狹小的通路。
「跟緊。」他頭也不回地說。
沈幼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好幾次差點滑倒。陸承驍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見她跟得喫力,放慢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