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41章喫醋了？
沈幼筠點了點頭，目光溫潤而篤定：「硯辭哥，這裡缺醫少藥，程教授又……陸軍第七醫院或許是個轉機。」
許硯辭的目光在母親蒼白的臉和沈幼筠清亮的眼眸間徘徊。
想起連日奔波無果，想起程教授的無奈退避，想起汪家那居高臨下的姿態……或許，這真是黑暗中的一縷微光。
他沉默良久，終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嗓音微啞：「好。」
李銘示意醫護人員上前。動作專業而輕柔，許母被穩妥移至擔架。
沈幼筠幫著收拾簡單行李，許硯辭則仔細詢問轉院細節。窗外晨光漸亮，透過玻璃，在病房地面投下暖色光斑。
擔架擡出病房沈幼筠隨在許母身旁，手輕搭在許母被角上。
軍靴踏地的聲音在走廊裡規律迴響，沉穩，堅定，莫名令人心安。
醫院門外，晨光正盛。一輛軍用救護車靜候階下。
沈幼筠看著母親被小心安置上車，自己坐進了後面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車子緩緩駛離濟仁醫院。
沈幼筠透過車窗，望著那棟灰白建築在晨光中漸漸遠去。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車座皮質表面，想起那夜那個擁抱的溫度，想起陸承驍身上清冽沉穩的氣息。
車子匯入清晨的車流，朝陸軍第七醫院駛去。
夜色漸深。
沈幼筠回到自己房間，白日裡的醫院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陸承驍沉穩的安排讓她感動。
她想起這幾日偶爾聽見他壓抑的輕咳聲，心頭微動。
小廚房裡還溫著周媽傍晚燉的清肺湯。沈幼筠盛了一盅，端著走向書房。
門虛掩著，她輕輕叩了叩。
「進來。」裡面傳來陸承驍略顯疲憊的聲音。
推開門，淡淡的菸草味瀰漫在空氣中。陸承驍正坐在書桌後，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見她進來，他伸手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還沒休息？」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湯盅上。
「見你這幾日有些咳嗽，」沈幼筠將湯盅輕輕放在桌上，「廚房燉了清肺湯，我給你端一碗來。」
陸承驍脣角微揚，端起湯盅嗅了嗅：「是你做的？」
沈幼筠臉頰微熱，老實搖頭：「我……不會做這些。是周媽的手藝。」
他低笑一聲，不再多問，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湯還是溫熱的，帶著梨子和杏仁的清甜，緩緩潤過喉間。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他喝湯時瓷勺輕碰碗壁的細微聲響。
沈幼筠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等他放下湯盅，她才輕聲開口：「二哥，今天……謝謝你。李副官已經帶許伯母轉去陸軍第七醫院了，硯辭哥他很感激。」
陸承驍抬眼看向她：「我幫忙，可不是為了要他的感謝。」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深意：「你的感謝呢？」
沈幼筠被他看得耳根發熱，小聲嘟囔：「方纔的湯……不算麼？」
「借花獻佛，」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勉強算吧。」
湯已喝完，沈幼筠本打算離開，目光卻無意中掃過他桌面上攤開的信紙。
是英文，字跡流暢瀟灑。她的視線落在開頭那個熟悉的名字上——Irene。
心口莫名一緊。
「你……在寫信？」她忍不住問，聲音裡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
陸承驍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信紙，神色坦然：「嗯，寫給艾琳。過來看看？」
他居然如此直白地承認了，還叫她過去看。沈幼筠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別開視線：「你的英文很好……我沒什麼可看的。」
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聽出了那股子彆扭勁兒。
陸承驍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和閃躲的眼神，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沈幼筠更加窘迫。
「寫給艾琳，」他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是因為她哥哥。」
沈幼筠一怔，轉回頭看他：「她哥哥？」
「艾琳的兄長，約翰·詹森博士，」陸承驍的聲音平穩清晰，「是霍普金斯醫院胸外科的主任，國際上數一數二的專家。我寫信，是想請艾琳幫忙說服她哥哥來中國一趟。」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裡：「許太太的病，或許只有他能治。」
沈幼筠呆住了。
方纔那點小心思、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此刻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羞愧衝得七零八落。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臉頰紅得發燙。
陸承驍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腕，輕輕一拉。
沈幼筠猝不及防，往前踉蹌了半步，險些撞進他懷裡。
「喫醋了？」他低聲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促狹。
「沒有！」沈幼筠慌忙否認，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陸承驍不置可否，只是將那封寫了一半的信往她面前推了推：「既然沒有，那幫我看看？有些醫學專業的表述，我怕不夠準確。」
沈幼筠被他拉著，半推半就地湊近信紙。墨水的香氣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縈繞在鼻尖。
信的內容果然詳細描述了許母的病情，並誠懇地請求約翰博士來華會診。
她看著那些工整流暢的英文單詞，想起自己方纔那點小心思，耳根愈發滾燙。
「我……我真看不懂。」她聲音細若蚊蚋。
陸承驍卻不肯放過她，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內側：「那你說，方纔是不是誤會我了？」
書房裡燈光柔和，他的目光卻灼熱得讓人無處躲藏。
沈幼筠咬著脣，終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幾乎聽不見：「……嗯。」
陸承驍這才鬆開手，卻在她以為可以逃離時，抬手輕輕捏了捏她泛紅的耳垂。
「傻氣。」
他聲音裡的笑意藏不住，沈幼筠卻連脖頸都紅透了。她慌忙退開兩步，端著空湯盅就要往外走。
「幼筠。」
他在身後叫住她。
沈幼筠腳步一頓，卻沒敢回頭。
「湯很好喝，」他的聲音溫沉，「明天……再送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幾乎是落荒而逃。
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陸承驍看著那扇門，眼底的笑意漸漸沉澱成一片深邃的溫柔。他重新拿起筆，繼續那封未寫完的信。
窗外月色正好，夜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