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44章我在這裡陪他
沈幼筠寄出那封信後，日子便在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起初三天，她還能用公務繁忙安慰自己，但五日過去，依然杳無音信。
她又寫了兩封信，信寄出去了，像石子投入深潭，連一絲漣漪都看不見。
不安像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來。她夜裡開始睡不安穩，白日裡照顧許母時也時常走神。
這天下午，病房裡很安靜。許母睡著了，沈幼筠看著空了的暖水壺，輕輕起身，拎著壺走出病房。
她剛走到樓梯拐角，迎面便撞見一個步履匆匆的身影，穿著筆挺空軍制服，帽簷下是那張熟悉卻布滿焦灼的臉。
賀雲川。
沈幼筠腳步一頓，驚訝道：「賀公子？你怎麼……」
話未說完，賀雲川已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砸在她心上：「幼筠，承驍出事了。」
「哐當——！」
黃銅水壺從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滾燙的水濺溼了她的鞋襪。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睜大眼睛看著賀雲川，聲音發顫：「……出什麼事？」
「襄州中了槍，傷在肩背，失血昏迷。」賀雲川語速極快，「陸伯父密令我前去，專機一小時後起飛。你……要不要跟我去？」
沈幼筠的臉色瞬間慘白。她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我去！」
「好。醫院這邊我會安排。十分鐘後門口見。」
她轉身衝回病房。許母已被聲響驚醒，正擔憂地看著她。
「伯母，我有急事要去襄州，幾天就回來！」沈幼筠握住許母的手，聲音竭力平穩卻仍帶著顫，「醫院都安排好了，您別擔心。」
許母看著她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眶，心知事態嚴重，只顫聲囑咐：「萬事當心……平安回來。」
沈幼筠含淚點頭，飛快地收拾東西。十分鐘後，她坐上賀雲川的吉普車。車子朝著西郊機場疾馳而去。
窗外熟悉的街景飛速倒退，沈幼筠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包，指甲深深掐進布料。
腦中反覆迴蕩著那句話「中了槍，失血昏迷」。她想起他臨走時為她別發的模樣，想起他信中那句切切於心，如今都蒙上了一層血色陰影。
西郊機場，運輸機引擎已發出轟鳴。
沈幼筠跟著賀雲川登上舷梯。艙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臨時軍用機場隱在襄州城外的山坳裡，飛機降落時已是深夜。
機艙外漆黑一片，只有跑道兩側稀疏的煤油燈在夜風中搖曳。
賀雲川動作利落，早已準備好兩套衣服。他遞給沈幼筠一套深藍色、帶著紅十字袖標的護士服：「換上這個，慈恩教會醫院的。」
他自己則套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長衫，胸前別了個「衛生署防疫科」的銅質徽章。
「現在全城戒嚴，尤其是醫院附近，盤查很緊。這個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煩。」
沈幼筠默默換上護士服，手指有些發僵。
一路上的恐懼和焦慮，此刻全都化作了急於見到他的迫切。
偽裝很順利。
深夜的慈恩教會醫院依舊燈火通明，進出盤查嚴格，但賀雲川出示的證件和沈幼筠那身標準的護士裝扮，加上他鎮定自若的應對，讓守衛很快放了行。
穿過瀰漫著藥水氣味的長廊，剛轉到後方相對安靜的傷員休養區，就在一扇病房門外看見了守在那裡的李銘。
李副官同樣穿著便裝，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已多日未曾安眠。
見到賀雲川和扮作護士的沈幼筠，李銘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她，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上前低聲道：「賀公子，沈小姐。」
「承驍怎麼樣？」賀雲川直接問道。
「前天傍晚已經醒了。」李銘的聲音壓得很低，「傷是子彈擦過右肩後側，創面不小，流了很多血，當時是失血過多加上體力透支才昏過去的。」
聽到「已經醒了」這四個字，沈幼筠一直緊繃到幾乎斷裂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
她深吸一口氣，才覺得冰冷的指尖恢復了一點知覺。
病房的門虛掩著。賀雲川輕輕推開一道縫隙，示意沈幼筠去看。
房內只亮著一盞昏暗的牀頭燈。陸承驍躺在病牀上，身上蓋著薄被，露在外面的肩膀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閉著眼，似乎在沉睡，但即使在昏黃的光線下，也能看出他瘦削了不少，臉頰的線條更加分明，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即便是睡著，他的眉頭也微微擰著，彷彿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賀雲川看了片刻，低聲對沈幼筠說：「看著沒什麼大礙了。你先跟我去隔壁休息，明天再來……」
「不。」沈幼筠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在這裡陪他。」
賀雲川看了她一眼，知道勸不動，只得對李銘點點頭。兩人退開幾步，低聲商議起其他事情。
沈幼筠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又反手將門虛掩。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他略顯沉重卻平穩的呼吸聲。她放輕腳步，走到牀邊，靜靜地看著他。
不過十幾日的分別，他竟憔悴清減了這麼多。睡夢中那份無意識流露出的疲憊與痛楚，讓她心口一陣陣地發緊，酸澀的疼惜混著失而復得的慶幸，洶湧地漫上來。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撫上他緊蹙的眉心，想要將那褶皺撫平。
他就這樣安靜地睡著，她就這樣守在牀邊，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彼此的呼吸間緩慢流淌。
第二日清晨。
陸承驍是在一陣乾渴中醒來的。
喉嚨裡像有火在燒，肩後的傷口傳來持續鈍痛。他尚未完全清醒，習慣性地啞聲吩咐：「水。」
立刻有人應聲。
腳步聲靠近，然後是瓷杯與勺子輕微的碰撞聲。一杯溫水被遞到他視線下方，一隻拿著小瓷勺的手伸過來，看樣子是要餵他。
陸承驍下意識地皺眉，語氣是慣有的冷淡：「放著，我自己來。」
然而那隻手卻固執地沒有收回，勺子又往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