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52章離別迫在眉睫
清晨。
沈幼筠站在醫院二樓的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忍不住低嘆:「也不知道他們一家三口,現在到哪兒了……以後會怎樣。」
陸承驍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聞言,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他聲音很沉,「但郭永昌不會輕易放過一個帶著他子嗣逃走的姨太太,尤其是……那孩子可能根本不是他的。」
沈幼筠心頭一緊,轉過身:「那郭永昌……他會怎麼樣?」
陸承驍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冰冷:「賣國求榮,勾結倭寇,意圖分裂國土。無論哪一條,都夠他死上十次。北平那邊,絕對不會容他。」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若柳翠兒所言屬實,證據確鑿,剿滅他的命令,旦夕即至。」
他話音裡透出的肅殺之意,讓沈幼筠不由打了個寒噤。
午後,艾琳突然來了。
她手臂上的傷已包紮妥當,臉色卻有些蒼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幼筠,承驍,我是來告別的。我訂了今晚的火車票,回北平。」
沈幼筠愕然:「艾琳小姐,怎麼突然要走?你的傷還沒好全……」
艾琳搖搖頭,藍色的眼睛裡情緒複雜,卻避開了沈幼筠探尋的目光。
她轉向陸承驍,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微微泛著光澤的照片,遞了過去。
「那天在醫院小院,給你們拍的。」艾琳的聲音很輕,「洗出來了,留個紀唸吧。」
照片上,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落在並肩而立的陸承驍和沈幼筠身上。
他側頭看她,她微微仰臉,兩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卻有種說不出的和諧。背景是簡陋的磚牆和那棵老樹,竟也被拍出幾分寧靜的意味。
陸承驍接過照片,指尖在硬質的相紙上摩挲了一下,低聲道:「謝謝。」
艾琳沒再多說,只深深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離開了病房,背影顯得有些寂寥。
沈幼筠望著關上的房門,仍有些不解:「艾琳小姐怎麼說走就走,這麼突然……」
陸承驍已將照片收起,聞言動作微頓,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語氣帶著幾分疏離的平靜:「別人的事,終歸只有當事人最清楚。她有她的考量。」
這話說得含糊,卻似乎又暗有所指。
沈幼筠想起艾琳臨走前那複雜難言的眼神,和這些日子與賀雲川之間微妙的僵冷,隱約猜到幾分,卻也不好再深問。
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陸承驍已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轉而開始利落地收拾她不多的行李。
方纔那點談及他人的淡漠很快被眼前的實際問題取代。
他們自己的分別,也已迫在眉睫。
「二哥?」她輕聲問,「這是做什麼?」
陸承驍手上動作未停,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昨晚碼頭的事,郭永昌很快會知道。」
「他勾結日本人的證據,我已經連夜密電發往北平。父親的意思,讓我留下,等待命令,必要時……配合平叛。」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襄州很快就要打仗了。你不能再留在這裡。」
沈幼筠心頭一震,下意識想反駁:「我……」
「你馬上要開學了。」
陸承驍打斷她,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許太太的手術也迫在眉睫。正好艾琳要回北平,我已經安排好了可靠的人手,一路護送你們。」
「火車票也訂好了,今晚就走。」
所有的話都被他安排得妥帖周密,堵住了她任何留下的理由。
沈幼筠張了張嘴,看著他平靜卻不容更改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留下或許只會讓他分心,成為拖累。
那股想要並肩而戰的衝動,最終化作了喉嚨裡的酸澀。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陸承驍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微垂的臉。他伸出手,雙手捧起她的臉,讓她看向自己。
他的指腹溫熱,拂過她臉頰時帶著薄繭的粗礪感,動作卻異常輕柔。
「看著我。」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信我。」
沈幼筠被迫迎上他的視線,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是熟悉的堅定和不容置疑的承諾,讓她的心奇異地安定下來。
他鬆開手,轉而揉了揉她的發頂,安撫道:「聽話,到了北平,照顧好自己。」
沈幼筠抿了抿脣,終究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深夜,襄州火車站。
月臺上燈光昏暗,人影寥落,瀰漫著離別與不安的氣息。火車巨大的黑色車頭在夜色中喘息著,噴出白色的蒸汽。
艾琳獨自站在月臺邊緣,望著鐵軌延伸的黑暗盡頭。
她穿著來時那件米色西裝裙,身姿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倦意。直到火車即將鳴笛的前一刻,賀雲川才匆匆出現。
兩人相對無言。
晚風吹過,艾琳看著他,眼睛裡只有深切的疲憊和了悟。
「我千裡迢迢來找你,」她聲音很輕,「這輩子,也算沒有遺憾了。」
賀雲川喉結滾動,嘴脣抿緊,最終只吐出四個字:「一路順風。」
艾琳輕輕搖頭,嘴角是極淡的苦笑:「賀雲川,你是個優秀的男人,但有時候……你也是個懦夫。」
她不再看他,轉過身去,眼裡卻有了淚光。
不遠處,沈幼筠與陸承驍站在站臺,李銘和兩名便裝男子在不遠處等候。
陸承驍將一隻小皮箱遞給沈幼筠,仔細檢查了她的車票。
昏暗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深刻。
「路上跟著李銘安排的人,不要擅自行動。到了北平,立刻回家,然後安心準備開學。」
他低聲囑咐,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許太太那邊,我會再聯繫醫院確認。」
沈幼筠點頭,緊緊抓著小皮箱的提手,用力到指節泛白。她仰起臉想看清他,燈光卻晃得眼睛發澀。
「我等你。」她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
陸承驍深深看著她,那目光複雜得讓她心頭髮緊,裡面有不容動搖的決絕,有鄭重其事的承諾,還有一種她難以完全讀懂、卻讓她鼻尖發酸的深沉情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擁入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