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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夜雪 第61章他收到兩不相干的信

作者:秋刀魚的貓丫

沈幼筠繼續往前走。

  推開西廂客房的門,她沒有點燈,就這麼在黑暗中坐下。

  窗外月色暗淡,房間裡的一切輪廓模糊不清,像是蟄伏在暗處的獸。

  她想起許伯母枯瘦的手,想起許硯辭空洞的眼神,想起醫院裡那漫長的、絕望的一天。

  想起陸司令不帶一絲溫度的話語,想起報紙上那張刺目的照片,想起汪佩儀關於襄州的每一個字。

  最後,她想起陸承驍。

  想起去年那個雪天在小站裡初見時他冷峻的模樣,還有他生辰夜晚酒醉後那個滾燙莽撞的吻。

  襄州時那碗他親手做的的長壽麵,那苦澀的鹹味至今還記憶猶新,臨別時他站在月臺上身影,孤寂的讓人想要落淚……

  那些曾經記憶的碎片,此刻都成了冰刀,刺在心口最軟的地方。

  然後她想起這些日子的杳無音信,想起汪佩儀那句「在襄州,他公務之餘的時間,大多都陪我」。

  月光移動,照到梳妝檯上那面鏡子上。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神空洞,脣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緩緩起身,走到書桌前,擰開檯燈。

  昏黃的光暈在桌面鋪開。她鋪開信紙,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色,像淚,也像血。

  夜深了,更漏聲遠遠傳來。陸府漸漸陷入沉睡,只有西廂這扇窗,燈火亮了一整夜。

  天亮時,燈滅了。

  一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墨跡已幹。

  信封上是五個字:陸承驍親啟。

  ——

  翌日清晨,沈幼筠將那封信交給了陸明薇。

  陸明薇背著書包,校服裙擺整齊,接過信時有些意外:「給二哥的?他不是快回來了麼?母親昨兒還說,襄州那邊差事快結了。」

  沈幼筠垂著眼簾:「還是麻煩三小姐寄出去吧。」

  陸明薇捏著信封,忽然抿嘴一笑,壓低聲音:「這麼著急?二哥要是知道你這般惦記,怕是要得意好幾天。」

  她眨眨眼,「等他回來,我可得好好告訴他。」

  沈幼筠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

  晨光透過枝葉間隙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明明晃晃的,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裡。

  她轉身離開時腳步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陸明薇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裡的信,總覺得幼筠今日有些不同,整個人淡淡的,像蒙著一層薄霧。

  大約是許家的事太磨人了,她想。

  抬頭看了看天色,一大早就陰沉沉的,叫人心裡不舒服,她搖了搖頭加緊步子往學校去了。

  ——

  清晨的陸軍司令部籠在薄霧裡,崗哨的刺刀尖凝著露水。沈幼筠走進辦公室時,陸震廷正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勾畫。

  他抬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司令,」沈幼筠的聲音平靜無波,「信已經寄出去了。」

  陸司令擱下鉛筆,審視著她蒼白的臉。半晌,點了點頭:「好。」

  沒有多餘的話。他拿起電話:「安排約翰博士立刻北上。最遲明晚要到。」

  電話掛斷,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響。他看向仍立在門口的沈幼筠,目光裡沒有溫度,也沒有歉疚,只有一種事已辦妥的平靜。

  「許太太那邊,」他說,「你可以放心了。」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起時,正是第二日傍晚。

  天色陰沉得像潑翻的墨汁,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下來,將走廊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吞噬殆盡。

  有了陸司令的準許,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議。

  約翰博士抵達後的次日下午便已完成了所有評估,此刻,手術室的門已緊閉了三個鐘頭。

  許硯辭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皮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規律得令人心慌。

  沈幼筠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紅十字標誌上。那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新鮮的傷口,刺目得讓人不敢久視。

  她知道陸承驍應該收到信了。

  從北平到襄州,快馬加鞭不過一日。算算時辰,那封寫了「兩不相干」的信,此刻應該正躺在他桌上,或者……已經被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許硯辭又一次踱到她面前,腳步沉重地停下。他臉上滿是焦灼與疲憊,聲音發緊:「怎麼這麼久了……」

  話到一半便哽住了。

  他無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沈幼筠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幼筠抬眼,聲音很輕:「伯母會平安的。」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已完全黑透,只有廊燈投下慘白的光暈。

  走廊盡頭忽然響起軍靴踏地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踏碎了走廊裡壓抑的寂靜。

  沈幼筠抬眼看去時,陸承驍正轉過拐角。

  他穿著挺括的軍裝站在廊燈下,臉上一片連夜趕路的倦色,眼底沉著細微的血絲。

  整個人立在那裡,像是剛從沉沉夜色裡淬出來的一道剪影,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

  李銘跟在他身後半步,看見手術室外的情景,尤其是許硯辭的手還搭在沈幼筠肩上,他腳步微微一滯,臉色變得有些複雜。

  陸承驍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那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目光精準地落在那隻搭在沈幼筠肩上的手上。

  廊燈從他頭頂斜照下來,在眼窩處投下濃重的陰影,將他半張臉都隱在昏暗裡。

  李銘站在他身後,卻清晰地感覺到周遭的空氣驟然沉了下去,幾乎要被凍結成冰。

  李銘想起在襄州收到信時,陸承驍拆開信封,目光逐字掃過,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完後,他只是慢慢將信紙揉皺,攥在手心,骨節泛白,然後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鐵皮文件櫃。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駭人,抽屜翻倒,地圖、文件譁啦啦散落一地,像一場無聲的雪崩。

  原定三日後的回程被提前到了當晚,而專機到北平的第一時間,他就來了醫院。

  卻沒想到看見了這樣一幕。

  「處長……」李銘低聲道。

  陸承驍已經轉身,軍靴踏在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決絕的響聲,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背影融入走廊深處更濃的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