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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夜雪 第93章還是要回到他身邊

作者:秋刀魚的貓丫

沈幼筠抬起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黯淡:「硯辭哥,我沒法子。」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割過人心。

  「只有這個辦法,才能保住你的命。許伯母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年你待我如兄如友,照顧有加……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我寧願死!」

  許硯辭的聲音陡然拔高,溫潤的表象轟然碎裂,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痛苦與絕望。

  多年壓抑的情感、愛而不得的隱忍、此刻目睹她為救自己而跳回火坑的痛楚,轟然爆發。

  「我寧願你不要救我!幼筠,我總以為……只要時間夠久,只要我守著你,總有一天……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竟是把你推回他身邊去換我的命!」

  他情緒失控,聲音在空曠的探視室裡迴蕩,帶著絕望的嘶啞。

  沈幼筠臉色蒼白地聽著,等他劇烈的喘息漸弱,她才緩緩抬起頭來。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她聲音很輕,卻截斷了所有未盡的言語與可能。

  「保重自己,硯辭哥。」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歉疚,有決絕,卻唯獨沒有他渴望看到的其他東西。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探視室那扇沉重的鐵門。

  身影沒入門外的陰影裡,再也沒有回頭。

  許硯辭像是被抽走了脊骨,頹然跌進冰冷的椅子裡。

  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臉,指節用力到泛白,整個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獄卒撇撇嘴,無聲地鎖上了他這邊的門。

  ——

  天色是午後將盡未盡的昏沉,雲層低低壓著監獄高牆。

  沈幼筠剛走出那扇沉重的鐵門,便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汽車靜靜停在階下。

  副官李銘已立於車旁,見她出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少夫人。」

  他側身拉開後座車門,姿態恭謹卻不容拒絕,「廳長吩咐我來接您。」

  沈幼筠看了一眼空蕩的後座,沉默地坐了進去,車門輕緩關上,將她與外面陰鬱的世界隔絕開來。

  車子平穩駛離。

  李銘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平穩而清晰:「廳長吩咐,請您今後住在官邸。」

  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指尖在膝上微微收攏。預料之中的安排,卻比想像中來得更快,更不容置疑。

  「我還有些私人用品需要收拾,」她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麻煩李副官先送我回我自己的住處。」

  李銘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即應聲,似在斟酌。

  「只是取些舊物,不會耽擱太久。」她補了一句,目光依舊看著窗外,「如果他問起,就說這是我的意思。」

  短暫的沉默後,李銘點了點頭:「是。我陪您上去。」

  車子最終停在了那棟熟悉的舊式裡弄前。沈幼筠獨自上了三樓那間狹小的閣樓。

  這裡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

  行李不多,一隻半舊的藤編行李箱便能裝下,日常衣物用品、幾本常翻的醫學書和筆記,再無其他。

  她動作利落地收拾著,沒有太多留戀。

  當最後一件衣物被妥帖放好,她合上箱蓋,鎖扣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像為這段獨居的歲月畫上了句號。

  提著箱子走下狹窄的樓梯時,李銘已等在弄堂口,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無聲地為她拉開了車門。

  車子再次啟動,這次徑直駛向北平市另一端的幽靜區域。

  高牆深院,枝椏初綻新綠,在微寒的空氣裡顯得疏朗。一棟灰磚西式洋樓矗立在庭院深處,靜謐安寧。

  李銘引她進了樓內。

  一位衣著整潔、神態沉穩的中年管家已候在門廳,微微躬身:「夫人,我是這裡的管家,姓何。廳長吩咐,您的房間在二樓。」

  管家引著她踏上鋪著厚地毯的樓梯,停在主臥室隔壁的房門前,「就是這裡。請您先在此安頓。」

  房間寬敞明亮,佈置典雅,與她剛剛離開的閣樓判若雲泥,窗邊甚至擺著一瓶新鮮的百合。

  下人悄無聲息地退去,輕輕帶上了門。

  沈幼筠獨自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房間寬敞,陳設是西式的簡潔雅緻,新添的傢俱泛著冷光,絲絨窗簾垂地。空氣裡有淡淡樟木味道,整潔得沒有一絲人息。

  窗外是寂靜的庭院,高牆隔絕了塵世。

  一股宿命般的疲憊席捲而來。多年掙扎逃離,兜兜轉轉,彷彿又回到原點。

  那些自以為是的自由,在他輕輕撥弄棋局的手段面前,脆弱不堪。

  最終,她還是要回到他身邊。

  她打開那隻藤箱,開始將不多的行李一件件取出,歸置。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緊接著,門被推開。

  陸承驍站在門外。

  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軍裝未脫,帽簷壓著,帶著一身未散的冷冽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屋內,沈幼筠正背對著門,跪坐在地毯上,微微俯身整理著箱中的書籍。

  她身上還是那件午前出門時的淺色裙子,袖子只及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午後一點稀薄的光線透過窗戶,勾勒出她清瘦的背影和垂落頸側的幾縷碎發,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安靜。

  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了她許久。

  帽簷下的陰影裡,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極複雜的東西掠過,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驟然湧動的一瞬暗流,深沉而壓抑。

  但僅僅一瞬,便被更深的剋制覆蓋,恢復成一片看不透的平靜。

  沈幼筠似乎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動作頓住,緩緩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睛裡帶著倦意,靜靜看著他。

  陸承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開,掃過房間裡尚未完全歸置好的零星物品。

  「換身衣服下來。」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一些。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帶上了門。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留下屋內一片更深的寂靜。

  沈幼筠慢慢收回視線,看向手中那本厚重的醫學典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略微卷邊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