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97章他對你什麼心思
沈幼筠扶著門的手驟然停住，僵在門框邊。
她沒有回頭，背影在昏暗的廊燈下顯得單薄而緊繃。
她依舊沒有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沉重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幾秒鐘後，她彷彿終於回過神來，手上用力，「咔噠」一聲輕響。
門被關上了。
陸承驍站在樓梯口，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縫下沒有光線滲出，裡面也沒有任何聲響回應他剛才那句話。
廊燈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孤直的影子，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冷清的寂靜裡。
他靜立良久，最終極輕地扯了下嘴角，轉身回房，步履沉穩，面色如常。
宅邸重歸深寂，唯有夜風拂過枯枝，沙沙作響。
——
第二日傍晚，聖心醫院門口。
沈幼筠與同僚陳醫生並肩走出醫院大門。夕陽餘暉將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映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明顯的疲憊陰影。
「沈醫生，」陳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難掩關切，「你臉色很差，昨晚……是不是沒休息好？」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如果你願意，我送你回去？順路。」
沈幼筠正要婉拒，抬眼便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汽車已靜靜停在路邊。
李銘下了車，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夫人，廳長在等您。」
她的話卡在喉嚨裡。
沉默了一瞬，她對陳醫生輕輕點頭，語帶歉意：「陳醫生，抱歉，我先走一步。」
陳醫生看著她走向汽車，車門被李銘拉開，她彎腰坐進後座。
他站在原地，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擺微微晃動，心裡也有些空蕩蕩的。
旁邊另一位相熟的醫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老陳，你還不知道？沈醫生前幾日結婚了，登了報的。她丈夫……是治安輿情廳的陸承驍廳長。」
陳醫生一怔，隨即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恍然，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自嘲般的嘆息。
車內，氣氛冷凝如冰。
沈幼筠與陸承驍分坐兩側，中間依舊是那片象徵性的空曠。
窗外街景飛速倒退，霓虹初上。
「以後，」沈幼筠望著窗外，聲音平靜無波，「我可以搭電車回家，不必麻煩接送。」
陸承驍沒有接話，只是側臉對著窗外，周身瀰漫著一種壓抑的低氣壓。
顯然，他情緒不佳。
沈幼筠也疲憊至極，無心多言。
一路沉默。車子很快駛入官邸庭院，穩穩停下。
兩人一前一後下車，走進宅邸。沈幼筠徑直上樓，陸承驍則去了書房方向。自始至終，再無一句交流，連目光都未曾交錯。
夜半。
沈幼筠收拾完，下樓去廚房接水。客廳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
她走下樓梯，卻意外看見陸承驍獨自站在空曠的餐桌旁，背對著她，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有些孤直，不知在想什麼。
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放輕，徑直走向廚房。
接完水轉身時，發現他已經轉過身，正看著她。
空氣凝滯了幾秒。
「今日醫院裡那個醫生，」陸承驍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對你，似乎很不一般。」
沈幼筠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醫生只是普通同僚，對我並無特別。」她聲音平淡。
「普通同僚？」陸承驍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對你什麼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沈幼筠抬眼，直視他：「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她向前走了兩步，將水杯輕輕放在餐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脆響，「陸承驍，你別忘了，協議最後一條。」
——婚姻存續期間，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探查、幹涉對方過往及將來的私人情感關係。
陸承驍的臉色驟然一變，眸色瞬間沉鬱如墨。
他盯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要衝口而出，卻又被生生壓了回去。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猛地轉身，大步離開了客廳，腳步聲在空曠的宅邸裡迴蕩，很快消失在樓梯方向。
沈幼筠站在原地，看著那杯水面微微晃動的水，許久，才端起杯子，慢慢走上樓。
第二日，聖心醫院。
沈幼筠剛結束一臺長達四小時的手術，摘下口罩時，臉色蒼白，額角還沁著細密的虛汗。
陳醫生見狀，遞過一杯溫水，關切道：「沈醫生，你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會兒？」
「沒事，歇一下就好。」沈幼筠搖搖頭，聲音有些疲憊。
兩人正站在走廊窗邊低聲說話，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魯的日語叫嚷聲由遠及近。
只見兩個身著深色和服、足踏木屐的日本男子徑直闖進外科診區，姿態趾高氣揚，身後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的翻譯。
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留著修剪齊整的仁丹胡，眼神倨傲。
他掃視一圈，目光落在穿著白大褂的沈幼筠身上時，那雙細小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像發現了什麼意外又滿意的獵物。
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在她清麗卻蒼白的臉和纖瘦的身形上流連片刻。隨即，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
「你！醫生！立刻，給我看病！」
翻譯趕忙補充：「這位是松本先生，大日本帝國株式會社的重要代表。他腹痛難忍，要求你們最好的醫生立刻診治！」
沈幼筠蹙眉，語氣平靜卻堅定：「看病請先到掛號處排隊，按順序來。這裡是診區，請不要大聲喧譁。」
「八嘎！」松本身後的年輕隨從猛地拍桌，震得病曆本齊齊一跳，「你知道在跟誰說話嗎？松本先生時間寶貴，叫你們院長立刻過來！」
陳醫生見狀上前一步，擋在沈幼筠身前，沉聲道：「這裡是醫院，請遵守秩序。無論你是誰，都要按規矩來。」
松本捂著肚子，臉色因疼痛和怒氣顯得扭曲，他陰冷地盯著沈幼筠，突然改用日語快速說了一串話。
翻譯挺直腰板，臉上堆著傲慢：「松本先生久聞沈醫生妙手，特請您診治。若讓先生等急了……」
他故意一頓，掃視眾人，「松本先生在北平的朋友，比如汪府三公子汪世傑，也會過問。各位掂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