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胎 42
宋苒倚在躺椅上, 閉著眼,神情懨懨只作不聞。
宋母嘆氣,張嘴還待勸說,便見她眉頭皺起來, 顯出很不耐煩的神氣。她心中無奈, 又急又愁的走出陽臺。碰見同樣心急等回話的宋父。
不用她說, 只見她這副神態,宋博文便知曉了結果。他當即皺眉, 語聲不耐:
“這都幾個月了!她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天天家裡躺, 怎麼, 指著這輩子就這麼過了!”他臉色很不好看的說:
“趙家的就這一個獨子, 上面都是姐姐, 人還未婚無孩沒那些拉拉扯扯!她要肯, 談得好嫁過去好好看醫生給趙家生個金孫,以後趙家不都是她和孩子的!”
宋博文頓一頓接道:“只要她不亂發脾氣甩臉子, 溫柔小意一點,牢牢抓住男人的心。就是一時不能生,有趙豫城護著, 趙家又能怎麼樣!趙志超還有趙家的老太君,將他們趙家這根獨苗看得心肝肉一般,從小到大,百依百順什麼都依他!
再說,實在不行,不還有別的法子可想嗎?又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而一旦有了孩子,叫苒苒再多用點心多些周全,日後趙家還不是她說了算!”
宋母沒吭聲,只是發愁。丈夫所言, 她何嘗不知。可這也要苒苒她能想得通才行啊!
“她就是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霖霖考慮一下!”宋博文口氣不悅,帶著抱怨很不高興的說:
“現在霖霖落難坐牢,她身為姐姐不該為弟弟著想早做打算嗎?趙家是酒店行業大佬,連鎖店開遍全國,家財萬貫人面廣,財力雄厚路子也多!以後有趙家幫襯,霖霖就算有案底聲名受損,想再起來謀個好前程也不難!她別忘了,如果不是霖霖一肩扛了所有的責任,這會她能安逸的躺在陽臺上曬太陽?!”
宋博文說得火大,忍不得怒聲啐道:“不爭氣的東西!這天底下又不是隻有他章聿安一個男人!”
連月來正若宋苒還未自離婚中緩過來一樣,同樣可謂遭逢鉅變的宋博文,也還沒能從荷包大幅縮水的傷痛中緩過來!
為給兒子減刑,也為保女兒,這回宋家幾乎掏空大半家底!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虧大了!不單折了一個兒子,還不得不賠付鉅額的錢款。更被迫無條件接受章家給女兒的離婚條件,一點好處沒撈著!
這些日來,宋博文心情鬱悶,著急又上火,脾氣一天差過一天。兩父女一個鬱鬱不樂,成日沒個笑臉;一個暴躁易怒,動輒發火數落個沒完。弄得家裡氣氛也是一天糟過一天!宋母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一心只盼女兒能早日再覓良緣,尋得好歸宿。偏女兒不懂事,不體諒也不明白他們做父母的苦心!
父親的話一字不落全聽在宋苒耳裡。聽他象個更年期的婦人,成天叨叨,她心裡厭煩得很!她也不想天天在家躺著,但凡,但凡是有半絲可能,她都要去找章聿安,象先前那回一般哭求他原諒,求得他回心轉意。可是沒有用!
自民政局拿離婚證出來那天,她便徹底死心。那日她故意不開車,帶著試探心懷期待,可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走,只讓司機老陳送了她回家。那一天望著他的背影,她心下哇涼一片冰冷。也是直到那一刻,她終於徹底絕望!
其實早該絕望,在他狠心告她,在他聽任霖霖扛下她的罪責,只為挾制宋家答應他離婚的要求時,她就不該再心存幻想!她只是,宋苒皺緊了眉,面現痛苦之色。
她只是捨不得,放不下,心不甘,情不願!
她只是後悔,萬分後悔!
半輩子的感情,她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終於徹底的失去他!
※
一家裝修清雅別緻,極富情調的咖啡館內。遲墨同顧之逸相對而坐,桌上放著一束嬌豔的紅玫瑰。怕她不喜又道他浪費,顧之逸特意在本地花店買了玫瑰。
依她的口味,他給她點了一杯摩卡,給自己來了杯藍山。他眸色灼灼,看著安靜啜飲咖啡的遲墨,微是彎唇,端起咖啡也淺淺抿了一口,隨即他姿態優雅的放下杯子,一瞬不瞬的凝視她。
他不想等了。
既然小火慢燉,收效甚微,微約等於無。那他就強攻猛攻,不要再無謂浪費時間。不然總擔心嚇著她,束手束腳只怕猴年馬月也是沒戲!古話不說了嗎?烈女怕纏郎!他不要臉皮,死追賴追賴定她就是!反正吧,不拿下她不罷休!
而且今天她肯答應他的約會,同他出來,這怎麼說也是個好跡象,不是嗎?
如是想著,他心頭一熱,開口說道:“小墨,我的心意你應該已經很清楚”與他灼熱的眸光不同,他的聲音徐緩,低柔,不緊不慢,帶著不予遮掩的情意:
“我對你是認真的!我覺得我們不妨多些相處,這樣你會更加了解我對你的誠意!小墨,給我個機會,別急著拒絕我!”
遲墨放下手裡的咖啡,抿了抿嘴,抬眸看他。眼前的男人面容英俊,眼眸黑亮,好看的唇角噙著笑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在店內慵懶不失優美的鋼琴聲裡,他的目光深情又熱烈。
真是相當出色,相當迷人的一個男人,條件出類拔萃的優秀!可惜她不能接受他,她沒法喜歡他。
在顧之逸灼然的視線注目下,遲墨取出手機手指劃拉幾下,然後她將手機推到他面前示意他看看。
顧之逸揚唇,看一看她,隨後,他不無好奇的垂下眼簾,看向她開啟的手機螢幕。
那是一張女人的相片。短短的頭髮,削瘦的臉,削瘦的身材,衣著老土表情拘謹。是遲墨,他立刻認出來。即使氣質迥異,判若兩人。但確實是她。
他對著相片端詳幾秒,旋即,抬眼對上遲墨的眼睛,她神情坦然眸光平靜。
“顧總,你會愛上照片上的我嗎?如果我還是當初那個樣子,你還會對我產生好感,會對我動心嗎?”她說著,笑了笑搖搖頭,自問自答:
“不會!你根本不會願意多看我一眼!”就象章聿安做的那樣。有意無意的忽視她,甚至是逃避她。
“可那也是我!不論我怎麼改變,那的確是我,是我也會有的模樣!剪短頭髮,換一身老氣的衣服,皮膚不做保養,再瘦一些,我就會是那個模樣!”
“這就是你的心結?”顧之逸深深地注視她,語調輕柔的問。
遲墨笑笑,沒有回答。她望著他,十分誠懇的說道:
“顧總,真的不用再為我浪費你的時間。我們不合適!”眼見顧之逸張嘴欲言,她馬上接道:
“我不會再生孩子!”看見他很明顯的愣了一下,她再次重複道:
“我不想,也不會再生孩子!”
迎視他顯然有些意料不及的目光,她強調道:
“這輩子有豆豆和芽芽我已經很知足!並無意再給他們添上異姓的弟妹。”她望著顧之逸的眼睛,說得非常直白:
“他們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最重要的人!我不願叫他們因為我的改嫁,因為我給他們生的弟妹,而有一絲一毫的不開心!所以顧總,別再為我浪費時間,我不適合你,也不想耽誤你!”
言罷,她拿起桌上的手機,衝笑意淡去,眉頭鎖起,神色變得凝重的男人道別:
“謝謝顧總的咖啡!我先走了再見!”
顧之逸看著她走出門,一貫輕盈的腳步。冬陽下,她脊背挺直,身姿窈窕。一襲式樣簡約,剪裁合宜的米白色毛呢大衣,穿在她身上,使得她背影優雅氣質知性又大方。
很快,她的背影消失在他視線之外。顧之逸愣了好久,目光轉向桌上的紅玫瑰。他已經明白,她答應赴約,根本不是應允他的約會。她來,只為了再一次的拒絕他。
顧之逸眼色深沉看著花,坐在那裡好半晌沒有動彈。
※
自那日後,顧之逸在遲墨的生活裡消失。他沒有再約遲墨,也不再每天都給小樹兒童基金打款。他好像從不曾存在過一樣,憑空不見了。似有意無意的,連周茉和小瑞都沒有再提及過他。
對此,遲墨感覺鬆了口氣。這樣甚好,他原就不該為她逗留,平白耗費時間。
日子一天天過去,遲墨沉浸在她的世界裡,充實著,忙碌著。一個多月後,在她不知覺中迎來了除夕。
她一大早起床準備團年飯。雖然家中只有她和兩小隻,人三口,她還是鄭重其事的做滿十二個菜,寓意月月紅,圖個美滿吉利!
生活麼,逢年過節的還是要有些個儀式感,做得過來該講究的得講究講究
“乖,這個是菩薩魚,現在不能吃!”看見豆豆拿筷子要去戳魚,遲墨笑,拿手攔了攔,煞有其事的說。
“為什麼不能吃?”豆豆十分有求知精神。
“因為,因為”遲墨想了想,不是很確定的回道:“要留到元宵夜才能吃啊!”
憑著已有些模糊的記憶,她這般應著,心裡又忍不住犯嘀咕。是不是她記錯了?要過十五天嗎?會不會太久!擱那麼長時間,魚還能吃嗎,不會壞了?
其實她也不太懂,也沒想過要弄個究竟。以前聽外婆這麼說,她如今也便應景,跟著裝模作樣一番。但覺這般唬一唬她的小朋友,亦頗是逗趣。沒想會被問到卡殼……
對著兩雙眨巴眨巴望著她的眼睛,那明顯懵懂沒聽懂的小眼神兒,遲墨嘴裡答著:“就是年年有魚,年年有餘,表示吉祥的意思。”心說,待會要記得查檢視,確認一下。
“媽媽,菩薩是什麼?”芽芽又問。
“菩薩啊,就是天上的神仙。”她只能這麼答,迷信不迷信的,跟個小娃娃也說不明白。
為免倆寶兒再問她,神仙是什麼?
她趕緊轉移話題:“媽媽的乖寶貝兒,我們來吃飯咯!喏,肉丸子,還有蝦蝦,好香啊!”她一面給他們夾菜,一面故意誇張的逗道。
娘仨親親熱熱的圍著桌子,吃完了年飯。隨後,遲墨陪著孩子玩耍。等到了傍晚,章家來人將倆小隻接過去到那邊再吃個年飯。這是一早就說好的,豆豆和芽芽今晚會呆在章家別墅過夜。
因知她不會肯,是以他們都沒開口叫她一道過去。而今在這些問題上,她和章家已經有了足夠的默契。就如過春節,章家會預先給她送來一大堆的年貨,以豆豆和芽芽的名義。卻不會明言勉強她和他們一起過年。
孩子被接去章家,偌大的屋子裡就剩遲墨一個人。但她一點沒覺得孤單,因為她的心是滿的。她面帶淺笑關好院門,舒展著手臂走進屋。心道,今晚上倆寶可有得樂了。她不敢放鞭炮,煙花這些東西。但她知道,小孩子喜歡。
她給自己泡了杯花茶,自得其樂的窩在沙發裡,準備給周茉和小瑞發個祝福簡訊,同他們聊聊天。
開啟微信,就看到滿屏的紅包圖示。周茉和小瑞都給她發來了新年祝福還有紅包。除此,章聿安也給她發了紅包。他一共發了十二個,對話方塊紅彤彤一片。
除了紅包,他沒有發別的訊息,只在紅包上一律寫著:
“小墨,新年快樂!”
遲墨抿抿嘴巴,關掉和他的微信介面。沒有回覆和祝福,也不點他的紅包。接著,她若無其事給周茉和小瑞傳送新年祝福和紅包,三個好朋友在小群裡熱鬧的談天說地。
是夜,章聿安來到遲墨家門前,望著她屋裡亮著的燈光,他摸出一支菸點上,靠在她院門邊靜靜的抽。
這會豆豆和芽芽等不及放煙花,已經犯困睡下了。而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就來了她這兒。他不太願意深究自己為什麼要來。只知道他其實很想按她的門鈴,親自對她說一聲:“新年快樂!”
說不上來,他就是很想在這過節的日子裡見見她。只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章聿安苦笑,兩指捏著煙抽幾口,眯眸看向映在窗上的剪影。她不會願意看見他,她連他的新年紅包都不肯收。
章聿安抽著煙,看著窗戶上的人影,心裡尋思著,抽完這支他就回去。大過節的,他不想被她發覺,惹她不開心。
正想著,遠遠的,他聽見有車子停在路口,不一會,有個高大的身影朝這邊走來,身高腿長手裡抱著個大紙盒子。
章聿安擰眉,心思一動,兩秒後,他確定那人不是別人。正抱著紙箱子朝遲墨家走來的男人——
是顧之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