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一百七十章 再度相逢(上)
公主逃走了。丟下了“和親”的大爛攤子給小梁王、崔憫、李執山和劉少行等人,拋棄掉身份職責逃走了。夜風呼嘯,秋雨急促,天空中飄飛著雨絲和殘葉,沖天的大火照耀著太守府小路、偏僻的側門和消失的人影。顯得更淒涼。
崔憫目送著益陽公主和關公公的身影越行越遠,消失在風雨裡。整個人都有些痴了。看了偏門很久才轉回身,看到了範明前。有些楞住了。猶豫了下,走近想伸手扶起她,又停止住動作。明前也很驚訝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又回來了。
崔憫先醒過神,問道:“你是來勸她回頭的?”
明前脫口而出:“是的。我一想到公主有可能逃跑,就冒雨來勸阻她了。沒想到幫了倒忙,公主她……她是個心有主張的女子,就祝她一切順利吧。”
她知道崔憫無兄弟姐妹,從小與益陽公主一起長大,兩個人感情極深厚。他把她當做親姐妹般。這次益陽公主毅然得捨棄公主身份逃走了,令他很擔憂。一位公主的人生路從此就從正常軌跡走偏了,走上了一條既危險又迷失的道路了。他親眼看著親人分道揚鑣走向了一條不歸路,卻無法救她。也算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吧。就像是她和雨前各奔前程。明前很理解他。
而且公主最後的話語看似深情款款,其實暗藏機心。她有為崔憫不想嫁的原因,也有不願冒生命危險進韃靼詐婚的原因。明前能感覺出來,卻不便對崔憫說明。說了反倒教人誤會她在落井下石了。只盼得崔憫自己看透了,別太自責。公主逃走並不是為了他。
崔憫聰敏過人,立刻懂了她的意思。暫且放下此事不多想了。
***
朱益陽走後,偏門旁只剩下了兩個人。兩人的眼光望在了一起,一時間面面相對的有些呆住了。
他這會兒才有時間仔細地看她。西花園的沖天大火下,少女有些狼狽的站著那兒。衣裙溼透,頭髮妝容也不整,方才又推又打的也摔倒了,外貌姿態有些難看。這會兒也沒有恍過勁,看著他還是滿臉震撼。神情很複雜。但是她的精神還是很鎮定昂揚。如往常得多管閒事,來阻止公主逃跑了。帶著一貫的精明又愚蠢,清高又衝動。可是……
她也仔細得看向他,覺得他好像也有了些變化。他失蹤了半月又出現了。神態瀟灑,面如冠玉,衣著潔淨,像是出府散了會兒步又回來了。乘著夜風而逝,挾著夜雨歸來,如天上神仙般的淡泊超然。甚至比她還要鎮定灑脫。她知道他可能未死,但是乍然看到他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吃了一驚。
他(她)好像有些不同了。當兩人的目光重新膠著在對方身上時,他們覺得胸口蘊藏的一些東西改變了。經過這些日子,他們覺得心裡有些東西在黑暗裡無聲無息地鬆動、發芽、長大、蠢蠢欲動。令人感到無比恐懼和意外,卻再也壓抑不住了,就要掙脫束縛湧出來了。
崔憫鎮定了下心神,彎腰撿起刀,插還鞘,向她走來。口氣很平靜:“你還好嗎?”
明前輕聲道:“我很好。”千言萬語都化成了一句話。她很好。就這麼三個字便概括了離別期間發生的一切。其中的痛苦、兇險、恐懼、傷心、絕望……被養妹背叛、婚禮中止、重病難愈、夜行沙漠,高山眺望,心事的起伏變化等等都成了一句話。我很好。
明前遲疑了下也問:“你也無事嗎?”
崔憫盯著她沉吟了下,才緩緩點頭:“無事。”一句話,同樣地把那甘蘭山山頂逃生,千里獨行沙漠,與蕭五相互追擊搏殺,被俘虜關押綠松城,與綠松城化敵為友,兩番打仗共進退都隱蓋了過去。
兩個人靜靜地注視著對方,千萬話語都化成了一句“很好,無事”散在風中了。所經過的兇險與波折也過去,只留下了兩個人寧靜地相視。還有心底顯現的一面明鏡。映照大漠,映照北疆小城,明晃晃得照耀著人們隱藏的真心了。
不是無話,是心裡的話太多,面對他時卻說不出來。只能深深地望著她。
一時間,崔憫心頭恍惚得湧上了與她經歷過的種種往事。他與她淵源極深。小時候在大青山抓劫匪時相逢,沒有生出恩情反成仇;在京城再度相遇,因緣際會得共同北行;一路上兩個人鬥智鬥勇鬥心機,心情也變幻莫測;到謹州城她遇到了婚約物件小梁王,他們似喜似驚;泰平鎮上他圖窮匕現的暗殺她,他傾力相救;再到了甘蘭寺他殺他,她也同樣得坦誠相救……一場場,一幕幕,一樁樁都幡然浮現在眼前。
他們的關係異常得緊密,幾乎共同走過經歷了每一步,每件事。一起相遇、相知、相瞭解、渡過難關、他救她、她也救過他,相互幫忙或者相互爭鬥……彼此的牽絆越來越深。他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她當做身邊最重要的人。他們在這條漫漫北行路上已經肩並肩得走得太遠了。每一件發生的事,像散碎的珍珠串成了一長串珠鏈。一長串都是閃閃發光千滋百味的回憶。
保護、抵防、厭煩、喜歡、思念、又眷戀、甚至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情愫……
最終那一夜,她以為他死了,他也以為自己要死了。這一場又短暫又漫長,又眷戀又無情的遊戲戛然而止。沒想到他未死又重新回到了她面前。而經過了這次失蹤瀕死再重逢。他們驚訝得發現一切都改變了。他才驚覺,這個女子在他的生命中佔據的位置比他想像得還要重要。
此時兩個人望著對方,都有些精神恍惚,心魂失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場“重逢”了。這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吧。距離她的人越近,心變得越柔軟膽怯,感情也越發的波折難解吧。
人生太匆匆了,人們一旦擦肩而過,就不會再相見了。所有感情和事非都化為黃土不復存在。他已經死過了一次,在甘蘭山山顛,在千里大漠沙海,是懷念著她而死去,是懊悔著而死去。所以這次不能再錯過死去,他不想一個人再孤單痛苦至極得死在遠方。
崔憫走過去。面容堅定,眼光透亮地望著她,抬起一隻手似乎想撫摸她的頭髮。明前微覺驚訝,往後退了一步。他們之間還遠遠未到這種親近地步。但崔憫沒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慎重地問道:“你生病了?”
明前的心微微跳著,臉上露出了詫異。她勉強的微笑著沒能接上話。是的,她病了,每個人都病了。
崔憫死死盯著她的眼睛,鄭重地問:“你生了重病,又出門幹什麼?為什麼會去沙漠?”
那日在綠松城旁的大荒漠高峰上,遙望著他,悲傷地哭泣的人是她嗎?是她吧。隔著遙遠的戰場,她的眼淚像火般燃燒著他的心。使他熱血沸騰,如痴如狂,也如一道曙光般的破開了他眼前重重的黑暗。
“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他盯著她不依不饒得追問。此時不問出什麼,他會焦慮而死的。
明前無言以對。臉避開了他的視線。最後被他的目光逼視著,不得不答道:“我沒有看什麼。我只是久病不愈,想去看看風景罷了。”她有些痛苦得蹙眉。別追問了,問了又如何?
崔憫漆黑晶瑩的雙眼,幽深地盯著她。他不是不知禮數,是太想知道答案了:“那邊的風景怎麼樣?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了嗎?”
一句話,使明前的嘴唇微顫,眼裡潮溼了。臉上恍惚著不知道怎樣回答,聲音哽住了。
——看到了!那邊風景獨好。有一位英俊的白衣少年在戰場上浴血奮戰著。他很好,身體健康,精神昂揚,在人潮裡如入無人之境得穿插突圍,是一位劍指江山揮灑自如的少年英雄!他並未因她而死,也未死在恐怖的戰場上,令她終於放下了心中的重石。令她驚喜交集,淚撒衣襟。
她的所作所為萬言千語都不必說了。他全都知道了。他一回到芙葉城就來攔截公主,也打聽了她的所有事。就別再苦苦追問了。只要他平安無事就好。從此後大家都只為自己而活。每個人只為自己而活,這世上就只有喜悅沒有痛苦了。
崔憫盯著她,似乎聽到了她內心的所有話。他終究忍不住,抬起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沙啞地說:“……下次別去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也別去冒險了。你是個平凡女子,不習武,生著重病,千里奔波只為了看風景……只為了心安。你這樣做是逼迫自己懲罰自已,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境地上。如果你出了什麼事,不也是無法挽回的錯了嗎?不需要你去戰場,不需要你跋涉千里去看什麼證明什麼。只要你平平安安得呆在這裡,就是世上最大的驚喜了。”
雖然她的出現令他震撼、欣喜、令他霍然開朗。他還是不願她這麼執著冒險得追尋千里。她應該跟別的貴族小姐一樣安穩得生活在精美庭院,只面對著琴棋書畫賞月觀花。而不該為了某個人冒險得抱病千里去戰場。她一向最會趨利避害,最善於躲避各種紛爭,為什麼這次也辦起了蠢事?
這蠢事。在遙遠高峰上注視著他。卻使他這麼隱忍冷靜的人一瞬間像全身點燃了火焰般的激奮萬分感動萬分。這又是為什麼?
“你沒有成親嗎?”他目光如火如荼地望著她。
明前繼續失語了。沒有成親,也許以後都不會有婚事了。中間出了場變故。她緊蹙秀眉得轉過臉,不想再說什麼話了。她在他的目光逼視下難堪地落下眼淚。
崔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扳過了她的身體。黑眼睛放出了熾熱的光芒。她驚訝得回望他,他的眼睛筆直地看著她的臉,一字字地道:“我明白了,我來處理這件事。我來找小梁王解決這件婚事!你不用擔心,也不必再難過了。”
明前驚訝得看著他,下意識地搖頭。他有什麼辦法來解決這件婚事?這件事已成了一團亂麻一個死結。成親不是,不成親也不是,醜聞迭出推脫難為,所有人都茫然無解。
崔憫望著她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了。為她難過,還是為她慶幸?而她是為了不能與梁王成親難過,還是為了不能擺脫與梁王的婚約難過?他不想再去猜測明前的心事了。他自己已經做好了決定。
她與小梁王有婚約,註定要與梁王成親,成為北疆藩王妃。進入西京就結束了這趟北行。她再也不能與他見面了。一個人在北疆宮廷裡過著富貴榮華又爭鬥兇險的幕後生活。這不是她該過的生活,也不是他能遠觀並且接受的生活。
她的婚約,令他痛苦欲死。她最終要跟他成親的事實在他心頭過了千遍百遍,想過了千萬遍,每一遍都想得痛入心肺。他以為他習慣了這疼痛,還是低估了它的殺傷力。當它撲到眼前還是如一場風暴般徹底得擊垮了他。
當他在戰場高峰上看到了她,才驚覺又出了大變故。戰場中他瘋狂得找到芸子和綠松城等人,逼著他們告訴了他後面的傳聞。一顆心絞成了碎片。之後心像大海般沸騰顛覆著,他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不能再這樣了。再這樣忽悲忽喜心情反覆的話,他會死的。不用別人殺死他,他自己就會殺死自己。被這個兇險又荒謬的事斬碎了身體魂魄。他下定了決心,要儘快得解決這件婚事,他要幫助她出漩渦。他要快刀斬亂麻似的解決整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