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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出逃

作者:款款

暮城是個駐兵重城,城外駐紮著小梁王率領的四萬多兵馬。最近因為傳來了種種軍情,如元熹帝帶兵北巡,韃靼南院大軍揮師南下,正好將北疆夾在中間。世子朱原顯又恰好身體不佳,使暮城兵城越發得緊張起來。目前,一切事物由陝南省布政使鳳景儀和北方軍謀士許規兩人安排。他們頻繁得調動軍隊,把守南北驛道,囤積糧草,或者挖溝築城準備堅守或撤退,北疆進入了戰備狀態。

這種危急關頭,也無人關注公主逃走和真假相女的事了。

縣衙大院裡站滿了北方軍軍卒們,嚴密守衛著縣衙。謹防著小梁王中毒,公主逃走後車隊再出現意外。府內正房除了老大夫,就是一位滿面愁容,年輕秀麗的“范小姐”在忙進忙出了。巡邏的軍卒們偶爾好奇得望一眼。

繁忙的一日過去,暮色降臨,從偏房走出兩名北方軍卒,一前一後地沿著縣衙高牆巡邏。兩人都穿著灰布袍子外套軟甲,頭戴軟盔腰懸佩刀,很是英武。巡邏途中遇到了另一組軍卒,兩撥人遠遠的點頭致意,各自轉了個方向繼續巡邏。巡查到後院牆根,前面的高個子軍卒見四下無人,便“嗖”得丟擲根長索,勾住牆頭,快速得爬上牆頭。向下面招招手。後面矮個子軍卒也手腳並用得爬上高牆。動作笨拙,也翻過了院牆。兩軍卒在牆外收起繩索,躲閃著避開了巡邏隊和行人,鑽進了背街小巷。高大軍卒從腰間拿出個包裹,猶豫著交給了矮個子。那人勸他:“不一起走嗎?”

高個子軍卒有一張爽朗卻憂愁的臉:“我放心不下雨前,不能走。對不起,你也別走了吧?太危險了。”

矮個子軍卒點點頭又搖搖頭。表示理解他。人各有志,勉強不得。他接過包裹向著南邊街巷走去。那兒有匹準備好的馬。

他走了兩步就突然停下了腳步。高個子軍卒警覺得躥到他身前,拔刀護住他。兩個人警惕得看著前方。小巷盡頭,一位藍衫青年正揹著手擰著眉看著他們。旁邊,一群北方軍將士包圍了街巷。

矮個子軍卒拉住另一人,尷尬地打著招呼:“鳳大人,你在這裡做什麼?”

鳳景儀肅立在街巷盡頭,冷冷地看著他們。北方軍將士衝上前,與高個子軍卒動起手,不多時就利索得打倒了他,人們一擁而上得抓住了他。鳳景儀看著這一切,不答反問:“明前,你在這裡幹什麼呢?”

假扮成矮個子軍卒的少女,臉色蒼白,握住腰間的刀柄說不出話。這時候,明前不再是要嫁給藩王的端莊嫻靜的閨閣小姐的打扮了,而是一身灰布軍袍外套鎧甲的軍士裝扮。她原本就身材窈窕高挑,長相劍眉秀目,頗有幾分英氣。此時身著戒裝,身姿如竹,長眉如劍,神情慎重兇頑,頗似一位英姿颯爽的英俊少年。只是英姿勃勃的少年看著深藍官服的鳳景儀,有點驚慌失措。自然是因為她僑裝改扮得想逃走卻被他當場抓住了。

鳳景儀沉著臉望著她,竟覺得她端正長像,烏黑眉眼,頑強決絕的神情,別有一股英姿迫人的魅力。他竟然有些心跳。但他立刻壓下了悸動,嚴厲地道:“明前,不要再闖禍了。自從公主逃走藩王中毒,這個暮城和縣衙內外都被嚴密保衛著,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範凌雁幫你偷北方軍的軍袍鎧甲,就被人發現,報到了我這裡。你們走不了。”

於是他們暗中埋伏,等著他們僑裝改扮,假冒巡邏隊,爬過縣衙高牆,過了一條街才截住他們。再往前走就是民居集市,會驚動太多人,就在這裡截住了他們。

明前驚駭過後也鎮定下來。她也沒有指望輕易得偷出暮城。此時,她漲紅著臉,又急又愧得解釋著:“我給你留了書信。我不是想拋下病重的梁王逃走,我是想……”

鳳景儀面色嚴峻,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凝重。他對明前的出逃不意外,她腦筋活絡不會坐以待斃。可是他厲聲道:“不必解釋了。你也不能離開暮城!現在局勢太混亂了,帶走他們!”北方軍蜂擁著架起範凌雁就走,兩人逼向明前。

明前大急:“我必須要離開這裡。我……”

“不行!你不能離開我們。你離開暮城小梁王身邊,會比公主逃走更糟糕。梁親王會抓住你追究罪過,外面局勢太混亂,你也會沒命的。”

“我要去見我父親!”明前大聲道。

一時間四周的騷動靜止了。鳳景儀止住話語,驚疑不定地轉臉看著她。

“我要去找我的父親範勉!”明前秀麗溫柔的面容陡然變色,雙眼圓睜,長眉如劍,面上是無比的凌厲:“我一定要去!我要親自去問問他為什麼!如果我不去的話,會被這個謎團憋死的。我的父親不會做出這種事,這一定是個誤會。我要親自去問清楚。而且現在梁王的毒傷不能治癒,都是那兩封信的毒藥。如果真的是我父親下的毒,”她的臉變得痛苦不堪:“他一定知道毒名和解毒方法。那我就更要去了,我要去問問他。”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把她這個親生女兒當做成棋子似的丟棄了。她心裡隱隱約約地有了答案,還是不敢相信。一定要當面質問父親問個清楚。不然她會鬱結死的。

她苦苦哀求道:“此事因我而起,也要因我而結束。你知道我絕不是私下逃走的人,就讓我去吧!我要親自去找他問清楚,我還想問他要解毒的方子。也許他顧忌著父女之情會給我的。”

“不行。”鳳景儀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能去。現在時機不對,局勢也不對,你去不了那麼遙遠的地方。你不是走江湖的‘俠女’,你是個普通小姑娘,你硬要去的話會沒命的。”這江湖之大,廟堂之險,一個尋常小姑娘根本無法想像對抗。在追尋原因的過程中她會粉身碎骨的。去問範勉?她會死的!

明前氣憤極了。她想撥出短刀對抗,被軍卒劈手奪了去。

鳳景儀緊皺雙眉,眼睛裡帶著深切的痛苦,苦口婆心地道:“明前,我說過了,你要相信我能解決這件事的。我在到處尋找解決事情的良方。我會解決的。我說過我很喜歡你,會以命來保護你的。你要相信我啊!”

這種緊急關頭,絕不能任由她妄為。這兩天各種兵書急傳,元熹帝和韃靼軍都臨近了北疆,北方軍也頻繁調動,各地關卡封鎖,一個少女孤身得穿州過縣的回返內地,在混亂世道里尋找父親,誰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明前本身還帶著下毒謀害藩王的嫌疑,舊案翻啟使她身份不明,已成為了北疆的疑犯和敵人。這時候她離開暮城梁王身邊,會遭人誤解,被人追捕,甚至會被範勉扣留傷害。她不知道她觸怒了北疆,不容於範勉和朝堂了嗎?她已成為了天下公敵。

這個傻傻的姑娘。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鳳景儀都不會讓她白白去送死。在這種混亂局勢下,儘可能得安靜穩妥得待在後方,消除身上的嫌疑,看護小梁王,等待著楊王妃的到來,等他查出真相,這才是保命的最大可能了。現在逃走就是一條死路!

鳳景儀心中發狠,命軍卒抓住她帶回縣衙。

明前憤怒得向他大叫:“等等,我沒瘋也沒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有我去找父親問才可能會問出真相,我們等下去才是死路。”她的心裡憤怒得像燃燒著一團火。她想要親自去問範勉為什麼,如果問不到真相她會痛苦得死掉的。明前一邊奮力掙扎一邊怒罵道:“我討厭你!鳳景儀,你是個膽小鬼!你以前說過的喜歡我也是假的,你也根本不想幫我。你就是個口是心非的混蛋!”

鳳景儀臉色煞白,臉上沒有了平常談笑無忌的詼諧模樣,像變成了另一種模樣。他沒有動怒反駁,平靜地對她說:“好,你現在討厭我恨我都行,你將來會感激我今天的做法的。綁住她帶走!”

軍卒們擁上前抓住了少女,推搡著押著她走了。明前氣得差點暈厥了。

黃昏的街巷,天地灰濛濛的。遙遠的街頭傳來了一聲冷淡笑聲。人們停住了動作,轉臉望著前方。鳳景儀的臉也立刻陰沉下來,仰頭看去。小巷盡頭出現了一匹矯健的淡金色馬,馬背上空無一人。馬匹後的高牆上卻坐著一個白衣勝雪的美少年。朦朧的黃昏中,他像身披冰霜,臉上也覆著冰雪,冷冰冰得看著這地方。

人們駭然得後退一步。明前也驚奇得睜大了眼睛。

鳳景儀的臉抽搐著,張開口,很艱難地問:“崔兄,你在這裡幹什麼?”

錦衣衛指揮使崔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賞月。鳳大人你在幹什麼?”

賞你個頭的月!這個傍晚哪兒有月亮?鳳景儀快要暴跳如雷了。他臉色很不好,像是看到大勢已去。他勉強得想挽回局勢:“崔兄,你來得正好。勸勸她……眼下局勢太亂她不能亂走,太危險了……”

崔憫沒理他,目光躍過鳳景儀,直接落到了明前身上。他眼神深邃得看著少女:“你要去找範勉?”

明前心情激盪。她以為經過了前幾日她阻攔他殺梁王的事,他會失望得不出現了。可是……少女的聲音和表情都僵住了,心裡大喊是的,喉嚨哽噎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崔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不怕中途遇到敵軍或是大麻煩嗎?也不怕遇到你也無法承擔的後果?”去找範勉就等於公開撕破臉,直面事實真假。心性這麼溫柔脆弱的她能經得起險惡的人性和現實嗎?

明前緊咬著嘴唇用力搖搖頭。不怕!她已經墜入了人生最黑暗的谷底,不會再有比這更難堪、痛苦的事情了。不親眼看明白這件事的真假,她終生不得安寧。

崔憫面色深沉,單手握刀鞘,簡短地說:“好。我帶你去找他!”

人們大驚失色。鳳景儀火冒三丈地喝道:“不行!馬上就要開戰了。北疆將是鋒火連天,你們在送死。”情急下他也顧不得隱蓋軍情了。

崔憫沒理他,對明前說道:“我知道範勉在哪兒,我正好要去那邊辦差,所以我們一起走。我也接到訊息說要開仗了。這趟去找範丞相,有可能遇到敵軍,也可能遇到最壞的結果,還可能被人猜疑指責,如果你堅持著要走這條路,我就帶你去!”

明前和鳳景儀的神情都變了。

一是果然各方面都準備開仗了。二是明前一離開小藩王地盤,就等於脫離了藩王府的保護了。一個貴族少女離開未婚夫府邸,與別的男人同行,去別的地方。無論什麼原因她以後也不可能回到嚴守閨門規矩的藩王未婚妻的名聲了。冒著藩鎮反對,汙言碎語,在北疆開戰前夕去詢問一個註定要悲劇的結論。誰也不知道她會遇到什麼未來……但是,家國情仇,父親與毒信,一切事都撲到她面前……

明前掙脫開軍卒,堅決地道:“我去!”

鳳景儀勃然變色,躥到明前身前抓住了她:“不行!”軍士們也包圍住他們。

“砰”的一聲,崔憫快速地出手了,緬刀飛來正插在鳳景儀臉旁的樹上。鳳景儀戛然止步。緬刀擦過了他的臉旁,劃下了絲絲血道。白衣美少年雪裳飄飄,從高牆上一躍而下,翩翩走來。他一手撥下了緬刀,眼睛幽深地看著鳳景儀的面容:“……她堅持要去就有必須要去的理由!如果你暫時沒有別的法子,就聽她一次吧。或許能得到一線轉機。你若為她著想,就儘量隱瞞住梁王瀕死的訊息,等待我們的訊息。我不敢說以後會發生什麼,我只能儘量去做些什麼。”

人們緊張得相互對視著。崔憫和鳳景儀兩人目光相觸,彷彿都看到了一江河水磅礴不息得向東流去,事情也在緩緩地向前行去。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卻心意相通。他們亦敵亦友卻都有一顆炙熱真摯的心。

——只為她。

鳳景儀長嘆一口氣,壓抑著複雜的內心。緩緩地後退一步,讓開了路。兵卒們退後了。

崔憫伸出了手,明前遲疑了下,伸出手放在他手心裡。崔憫挽著她直奔淡金寶馬。

長風浩蕩,夜色朦朧。兩個人影翩然遠去越去越小。鳳景儀重重地閉上眼睛轉回身。過了今夜,一切又將不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