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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明珠不識君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陳村械鬥

作者:款款

這一夜,陳芋頭村註定不平靜。

午夜,又暴發了一場震天動地的戰鬥。村裡的小街又喧鬧起來,官差奔跑的腳步聲像戰鼓似的響在青石板路上。驚醒了很多睡夢中的山民。人們披衣爬起來趴在門縫後張望著,只見白天來的大明官差又團團包圍住了劉婆子家。兩名官差大力得叩著門,命令劉家開門。劉家院子裡發出了一陣騷動聲,卻任憑拍門聲震天響,也無人開門。官差們失去了耐性,一起發力撞開了大門。他們立即遭受到了強有力的反擊。

七、八名粗壯的男女韃靼人揮舞著鋼刀衝出來,與破門而入的大明官差們打成了一團。駭了人們一跳。這些韃靼男女根本不似常人,刀法兇悍,下手狠辣,眨眼間就傷了兩三個沒防備的官差。

帶隊的胖官吏楞了下,醒悟地大叫:“——小心!他們不是普通人,是韃靼軍的精兵和斥候!快抓住他們!”

官差們如臨大敵,叱喝著分開隊形相互掩護著衝殺上去。他們也極為悍勇,三人一組地衝上前,揮刀動拳得硬生生抵擋住了韃靼人的衝殺。

跑出來看熱鬧的山民們全驚呆了,人們目瞪口呆得看著這場大戰。他們發現,如果說劉婆家的韃靼人是韃靼精兵,來村裡頒發命令的大明官吏們也不像普通衙役,更像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們經過了初期遭遇襲擊的慌亂後,立刻跟韃靼人打了個平手,還穩佔上風。把十幾名韃靼人打得逼回了劉家院子。

而一旁興致勃勃地帶領著胖官吏和官差來抓年輕女人的陳大姐也傻眼了。她縮在牆垛後,膽戰心驚地看著。一時間怎麼也搞不懂劉婆子家來相親的韃靼商人之女,怎麼一眨眼變成了韃靼精兵?還衝出來跟官差們廝殺。他們的膽子怎麼這麼大?藏在劉婆子家幹什麼?

此刻所有人都變了。白天那個肥胖滑稽的胖官吏,一張胖臉上都是殺氣騰騰,威嚴可怖的表情,白胖的手攥著刀,挺胸疊肚得指揮著眾兵抓人。儼然大官。他身後站著一位揹負著雙手,滿面冷笑滿身煞氣的俊秀道士。眉眼如刀,面沉如水,冷冰冰得掃視著現場。村民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胖官爺和白嫩俊秀的道士是一夥兒的!

祈紅心情振奮,精神亢奮。他這位北疆廣濟大郡的郡守,在北疆大地上像“大海撈針”似的尋找範王妃,本來就是大材小用。他也認為絕不可能找到,一直懶洋洋的提不起神。誰知道在這個小山村卻陰差陽錯得遇到了大功。一夥以相親名義埋伏在芋頭村的韃靼精兵!抓住他們也是大功一件。因此他緊盯著戰場,一疊聲得命令衙門總捕頭和鐵騎衛副將們加緊進攻抓住韃子們。韃靼人藏在邊境小山村絕對“非奸即盜”。不是奸細就是斥候,肯定有什麼陰謀。

鳳景儀卻渾身冰冷,臉孔和手都凍得鐵青了。在寒風凜冽的冬夜,他盯著土院門口,看著韃靼漢子和北方軍副將們打成一團。只覺得胸口都快要炸開了。腦子裡和心裡都焦灼、憤懣得快要燃燒了。

不是!還不是!又一次失敗了。深夜來告密鄰人藏了個年輕女子的訊息又錯了。這年輕韃靼女子不是他們要找的範明前,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居然是偽裝在民居的韃靼精兵!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了。他還是行動太莽撞了。一顆心只放在了找明前上。把很渺茫的事當做了有望之事去追尋,所以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他怎麼可能在無邊大沙漠裡找到一顆小沙子呢?所以,他一次次得找不到,一次次得失望。祈紅說的對,找不到是正常的,找到了才是不正常的。老天苛刻無比,終究只給了他普通人的運氣和人生,沒有給他波瀾起伏、峰迴路轉的“大奇蹟”!亦或者說這世上本來就不該指望有“奇蹟”的。鳳景儀想著想著,身體從裡到外像針扎般的疼痛起來。痛得他直皺眉咬唇,身體直顫,眼睛直楞楞得瞪著前方,拼命得壓抑著被憤懣和絕望逼迫得想伏地大吐的衝動。

——明前真的死了!兩年後,他在這個寒氣凜然的小山村痛苦得接受了這個事實。在這個午夜與韃靼人廝殺的刀光劍影中,他才恍然驚悟那個姑娘真的不在了……

大明官差共五十多人,人多勢眾,不多時就把十幾個衝出來逃走的韃靼人壓回了院裡。人們準備一網打盡時又出現了意外。小街盡頭,火把盈天,人聲鼎沸,村裡正陳勝帶領著一百多彪悍的山民和獵戶,包圍住了正在打鬥的兩方。向著大明官差們舉起了鋼刀。圍觀的村民們都嚇呆了。

祈紅沒有吃驚,反而冷笑了:“好啊!陳里正,你們終於露出馬腳了!你們敢勾結韃靼軍圖謀不軌。”

陳勝舉刀怒喝道:“少廢話。我陳勝敢做敢當,韃靼斥候們早就派人跟我有過協議,他們借地休整,絕不為難我的小村子。可是你們這些大明官爺來了就不由分說地找事殺人,想趁機滅了我的村子。我當然不能束手待斃!來人啊,把這些明朝官差都殺了!扔到大山裡。讓他們都見鬼去。把韃靼人也趕出村子,他們給我們帶來了大麻煩。協議做廢。我們兩不相幫!”

話雖如此,祈紅和鳳景儀還是明白了。這個陳芋頭村已經選邊站隊了。邊境上的跨國村子大多在明國和韃靼國之間來回搖擺著,人也在良民和村兵劫匪們之間變化著。這一次,他們認為大明朝打不贏韃靼國,所以投靠了韃靼國!他們跟韃靼人勾結起來了。

兩撥人馬就在長街上開始混戰了。院子內外都是刀光劍影和喊殺聲。大明官差們由多變少,落了下風。這一場明朝官差們來小山村尋找小官女兒或者選皇妃的鬧劇,急轉直下,變成了明軍與韃靼軍的戰前預演。最後又變成了陳村村兵和大明官差、韃靼斥候的鄉村械鬥了。

***

這個突變,嚇得村民們都跑回家關門閉戶,不敢圍觀了。

陳家剩下的陳二姐和醜丫,也被外面的殺聲嚇壞了。兩個人躲在土坑冬衣堆後簌簌發抖。這下好了,陳大姐因愛生恨,不因怒生恨惹出了天大的蔞子了。她們也不敢跑出去躲藏。此刻門外明朝官差、韃靼兵卒和陳村村兵們正相互廝殺著,跑出去很可能沒命的。

突然,房屋後門被人“砰”得一腳踹開了。幾名健壯兇狠的韃靼人衝進了屋子。他們渾身浴血面目猙獰,其中還有一個提雙刀的矯健的韃靼女人。劉婆子家和陳家僅隔著一道石牆,這些韃靼人不敵明朝官差,就慌不擇路得逃到了隔壁。陳二姐和醜丫嚇得險些暈過去,心裡直叫著韃靼女人知道是大姐告的密,來報仇啦。

陳二姐嚇得抱緊了妹妹,頭痛得又快犯病了。醜丫驚慌地叫喊著:“不要殺我們啊!不是我們告密的。大姐想著你女兒可能是小官女兒,叫官爺們看看。沒想要你們硬是不讓看,就打起來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領頭的韃靼男人怪叫一聲,猛躥過來,血淋淋的大手抓向了土坑上的兩個人。嚇得二姐和醜丫一閉眼,要死了。

藍影一閃,一個年青俊秀的道士和兩名官差恰到好處得衝進了房間。道士揚劍隔開了韃靼人,隨即就跟韃靼人激鬥起來。炕頭前刀光劍影,血跡橫飛。緊接著,兩撥人又打著穿屋而過沖出了大門。陳二姐和醜丫嚇得緊緊得抱成一團,一聲沒出,就昏倒在又厚又高的冬衣堆後面了。

***

芋頭村的戰鬥直到天明才結束。祈紅、鳳景儀等明軍僥倖勝了。他們及時地放出了“求救”的火焰箭。又靠著帶上山的五十名北方軍鐵衛營的百戶們浴血奮戰,才堅持了下來。他們死死拖住了十多名逃跑的韃靼斥候,殺死殺傷了幾十名村兵,又在混亂中放出了掌心雷,炸死了芋頭村的村裡正陳勝,才控制住了局勢。天矇矇亮時山下衝上來了鐵衛營的上千人馬。才贏了這場戰鬥。

這是太子朱原顯的功勞。他很關心鳳景儀,知道他經常“微服私訪”,就命令他無論去哪兒都要帶上鐵衛營的千名人馬。這種防衛措施終於在不起眼的山溝裡顯出了威力。梁王說他已經大意失去了最親近的人,不想再失去鳳景儀了。

天亮後,大明官軍控制了整個陳村。

鳳景儀、祈紅的鐵衛營折損了一小部分人馬,而發現的韃靼斥候則全部被殺,只抓住了一個活口,逃出了一人。“造反”的陳村裡正陳勝在混戰中死了,剩下的村兵們逃進了大山。村長陳澤見勢不好,連夜趕來投降。跪在地上痛訴著都是陳勝暗中勾結韃靼人出賣了大明和芋頭村。他居然想把滿村老百姓拉入戰火,簡直就是陳村之恥。幸好官爺們及時發現剿滅了隱患,解除了本村危機。

祈紅氣得差得笑出來。隨後一抹臉兒就接受了這種說辭。陳村近兩千人,跟大山裡十七、八個同等小村莊“同氣連枝”,他們能召集的獵戶和村兵也足有上千人。明軍來此地開戰,不能與當地村落反目豎敵,又不能把村子全滅了,只好捏著鼻子認了。不過,他們也狠狠地敲打了芋頭村。抓走了村長,另立和善的族老為村長,收繳了村裡的大部分餘財做罰金,還帶走了陳村的幾名頭人做人質,來轄制整個村子……人們在村長家院裡忙碌著,救治傷員,安排人手追捕逃走的韃靼人,分別審問劉婆子全家和韃靼斥候,又派人把整個村莊像篩子般的搜檢了一遍。還真的又抓住了幾個漏網的北逃犯人,原元朝的官吏和一些山匪們。也算是小有收穫。

白天,大明官兵在芋頭村臨時多駐紮了一日,人們有條不紊地處理事尾。

正午的太陽明晃晃的,卻沒有什麼暖意。在凜冽冬日裡放射出了淡金色光芒,照耀著荒涼的大山。

祈紅和鳳景儀坐在村長家的偏房土炕上商量著事尾。鳳景儀的眼光從炕桌上的陳村卷宗上移開了,把芋頭村獻出來的村志、地理堪輿圖和人口賬冊合攏起來,封存住了,重新放回箱子。把這個芋頭村從他的尋找地圖上也徹底得封存起來。

昨晚的戰鬥上,鳳景儀也忍不住出手幫助百戶們追殺敵人。也受了些輕傷。奇怪的是,人的身體受了傷,心卻是變沉穩沉靜了。不再像昨夜那麼內心焦慮如狂,激烈如焚,差點燒化了自己。經過了昨夜的芋頭村激戰,彷彿進行了一場儀式,使他的身心頭腦都放鬆清醒了很多。雖然沒有找到明前,卻使他在兩年後的今天像“醍醐灌頂”式的接受了這個事實。不再強逼自己去尋找,不再思念如潮,不再逼著自己鑽牛角尖了!他接受了她死了的這個事實。

她死了。如一片清風春雨,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身旁,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她化為天地,化為百草,化為這青天碧山,這清風細雨,以另一種形式無處不在又無處都在了。

人總是要會死的。無論是碧落黃泉,滄海桑田,歷史三千年,上至開創國度的始皇下至螻蟻般的芸芸蒼生,都在這個威嚴公正的天地大道上走下去。不能逆轉,無法抗衡,也不能永遠不死,也不能死而復生……那個無比渺小又無比深刻的女孩子終於如風如雨得靜靜消失了。

鳳景儀長呼了口氣,平復著心情,內心默唸著,靜靜地把雙手平放在卷宗上。把自己的滿心痴念和最後一卷陳村卷宗緩慢地裹好,封上了封蠟,平放進了陳村的案宗樟木箱裡。

——來生再相會吧。明前,願上蒼佑護你,下輩子做個天真、簡單、平淡是福、沒有什麼傳奇卻安穩普通的好姑娘。與我相遇在最美好的時間地方,與我再續前緣……

——一切都結束了。

門旁倚著的祈紅靜靜得看著他,暗歎一聲,放下了心。他很明白鳳景儀此刻的心情舉動。鳳景儀是北疆官閥之後,是將來“代宗”朝廷的股肱重臣,又是太子朱原顯最親如手足的心腹。才華橫溢,前途無量。是天下少見的輔國奇才。從代宗夫婦到大臣部下們都對他寄於厚望。他們實在不想因為一個女人就輕易得毀了他。愛是什麼?愛有多長多久?對於他這類天縱之才來說,愛,太多餘了,它不該亂了他的心、志向和未來。

何況那女子還是個出名的麻煩,難纏,是非多,經歷坎坷的女人。不是他的良配。這次芋頭村一行,能使鳳景儀解開心結,忘記過去,重新振奮起來,就算是天大的收穫了。韃靼斥候侵入小山村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偏房的棉門簾外面,有些悉悉索索的動靜。祈紅隔著門簾縫看出去,有兩個一高一矮的山村女孩正在侍衛前躊躇得踱來踱去,不敢走進也不好離開。是與昨晚混戰有關的陳醜丫和陳二姐姐妹倆。祈紅揚聲喝令她們進來。

兩個山村女孩像兩隻驚恐至極的野兔一樣,恐慌地蹩進門坎。

金色的陽光從厚門簾外照進來,照在了擠在一起畏畏縮縮的女孩們身上。前面的陳二姐大一些,必須說話。她鼓起全部勇氣,打著顫音說:“官爺,我們是來找大姐的。她昨晚一晚上沒回去,大嬸們說在官差們這兒。我大姐她、她真的以為隔壁的女人是你們找的小官女兒,不是故意來告狀的。我們也不認識那些韃靼人,求官爺放了她吧。”

醜丫也簌簌發抖得拽著二姐胳膊,帶著哭腔說:“是啊,我大姐也有傻、傻病。她經常犯傻,說的話都不是真的!求求老爺們別殺她!”

鳳景儀微笑了,扣好卷宗箱子。抬起頭,溫和地說:“放心吧,她沒有罪。她揭發的正好是壞人,還立了大功。我們帶她回來不是想抓她,是想問清楚鄰居韃靼人的來攏去脈。問完了就放她回家。還會賞給她銀子。”

他的聲音忽然中斷了,抬頭的動作也停止了,在炕桌旁微微傾斜的身體一下子定住了。像被牢牢得定在了土炕旁。半響,他的聲音變得猶豫不決又低沉沙啞了:“……明……前?”

門旁兩個女孩欣喜地抱在一起。沒有罪,還有賞銀!太好了。兩個人爭先恐後得跑出門去後院接大姐。之後,陳二姐就聽到了最後兩個字,疑惑地停止腳步轉回頭。

金色的陽光從撩起的厚門棉下射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反射出一片片光滑流轉的五色陽光。這刺眼的光芒照射得屋裡人們都是滿臉赤紅,滿眼赤色,口乾舌噪,頭暈目炫了。陳二姐扭過臉,秀麗潔淨的臉上,一雙漆黑溫潤的眼珠轉動了下,重新落回了炕桌旁坐著的年輕俊雅的官員身上:“是的……官爺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