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十一章 於無聲處
第十一章 於無聲處
也許是疲倦至極,也許是心裡終於安定,花生這一覺睡得異常香甜,等她醒來的時候,驚見太陽竟已西斜。
大小姐大吃一驚,正待要縱身躍起,卻發現不要說是起身,就算是手指頭也動都不能動一動。
她此即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平平癱在一張長條凳上,頸項之下,腰腹之間,手足四肢,都被強有力的牛筋繩捆紮著,在她左側,隱約可見一隻碩大的白瓷盆,讓她想起宰殺牛羊,割下頭顱時為怕獻鮮血橫流,特別會安置一隻大瓷盆備用。
但這都還不足以讓花生驚駭,真正讓她驚駭的是那把立在她右耳旁邊的鎬頭利斧,斜陽照得它寒光點點,鋒利的刀刃面向著她,距離她的頸項不過是寸毫之差,傍晚夜風吹拂,斧身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砸倒下來。
花生看清眼下情勢,登時驚出一身的白毛汗,想掙扎著離斧身遠一點,可是她身子一動,斧頭也跟著搖晃,越發的有吃不住勁跌落到她脖子上的危險。
大小姐吞了吞口水,再不敢胡亂動彈。
“救命。。。。”
眼淚很不爭氣的一顆一顆掉下來,難道我今天要死在這裡了?
人生的際遇真正是奇怪,前一刻彷彿還置身在極樂世界,下一刻就跌落阿鼻地獄。
爹爹五十歲生辰,她問他有何願望,彼時爹爹回答,“我惟願一家三口無病無災,自然的老死。”
她初時還道不吉,細想之後卻覺得爹爹說的有道理,一個人自然的老死,說明她心中必定是沒有遺憾的,那豈非是最好的一生?
當然,那是有一定難度的,所以她心下又退一步想,假使不能老死,那麼,在睡夢中猝死也是不錯的吧,至少沒有苦痛和煎熬,怎麼都比給一柄斧頭砍死強。
大小姐心思幽幽轉唸了千百次,這才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睡前分明是在高陸府中,是誰將我劫來這裡準備屠宰的?
才這麼想著,又發現眼下身處之所怎麼看都覺著眼熟,略一沉吟思索,“是了!這是於二的宅子!”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西角有一張吊椅,旁邊一叢繁簇簇的葡萄,夏日裡爬滿整整院子,綠意成蔭,在吊椅之上小睡,是件極其極其美妙的事,她第一次來就愛上那吊椅,特別讓於二在綠水別院替她也建了一張,一模一樣種上葡萄,即便如此,總還是覺得不如於二自家那吊椅好,雖然是一樣的手工,用料甚至比他家的還要考究,但是睡起來總不如於二家裡的舒服,她把這感受告訴於二,於二隻是笑,含混說道:“新東西不合用在所難免,大小姐多用兩次就習慣了。”
花生始終沒有習慣,始終覺得於二家裡那吊椅好,她跟五嬸嬸說起,五嬸嬸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這是人天生的賤脾氣在作祟,別人碗裡的飯怎麼都比自家的香。”
花生乾笑了兩聲,心中暗想,果真是這樣的?
有人輕輕叫了一聲,“大小姐。”
花生心下一跳,費力的轉動眼珠,就見著一個人影慢慢走進,立在她跟前,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眼中漠漠無光,死寂如沉沉的黑夜,面色蠟黃如金紙,似乎是大病初癒,又似乎是病入膏肓。
花生遲疑了陣,眼前這人似乎正是於二,但又似乎不是,至少她印象中於二的腰身沒有這麼佝僂,頭髮也不是花白一片的,“於二?”
那神色木然看著花生,半晌露出的白牙森森,“大小姐,是我。”
花生眨了眨眼,才待要問他自己是如何到了此間的,又聽到於二說,“大小姐,從前你老是問我,為什麼別院那張吊椅睡起來總也不如我自家院子中央這張吊椅。”
花生定了定神,勉強笑道:“你每次都說,多睡兩次就習慣了,可是我每年都睡,直到現在也不習慣。
於二茫然道:“那是當然的了,我做那吊椅不曾盡心,你又怎麼會睡的舒服。”
花生笑道:“這麼說來,你做家中這吊椅,是萬分盡心的了?”
於二露出笑容,出了會神,“那是當然的了,我家中這吊椅,乃是做給我女兒的,怎麼會不盡心,我女兒多麼嬌嫩的身體,怎麼禁得起藤葛戳刺,自然要將每處都壓得服服帖帖的。”
花生愣了楞,“你有女兒?”
如果她記得不錯,五嬸嬸說過,於二是個孤人,無兒無女,也沒有父母親人,他哪裡來的女兒?
於二眼中光華一黯,低頭看著花生,“是啊,我不僅有一個女兒,你甚至還見過她許多次。”
花生大奇,“她是誰?”
於二慢慢說道:“就是綠水別院從前那洗衣丫頭,小水。”
花生驚訝之極,“小水?”
於二面無表情,點頭道:“不錯,就是小水,我和小水的母親很小的時候就經由長輩定了婚事,假使我八歲那年沒有給聶奔雷的父親搶上山做聶奔雷玩伴,年十八歲就會娶了她做妻子。”
花生一顆心開始慢慢往下沉,“這樣說來,你其實是聶家的人?”
於二森然道:“不僅我是聶家的人,你至親愛的五嬸嬸,跟我一樣,也都是聶家的人,除了我們兩人,你慶豐園至少有半數的僕役和管事,跟聶家都脫不得關係。”
花生呆住了,想起爹爹每年都會撤換一大批熟手小廝,另外再招新手,她初時還很不以為然,和爹爹爭論過,沒有想到平日凡事都聽從她意見的爹爹在這件事上竟是意外的堅持。
難道原因就在這裡?
爹爹他其實對十七的事一開始就知情的吧?
花生苦笑,始知在她以為大家都不知情的時候,原來大家早已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