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十二章 道阻且長
姜望以為尹觀會殺自己,畢竟自己破壞了他的計劃。
但沒想到尹觀竟是為了迎戰鄭朝陽。
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尹觀能與鄭朝陽戰至這種程度。
這天下的天才何其之多啊!
此時姜望已經想明白了尹觀的目的。
他一定為今天準備了很久。
他不僅洞悉了護國聖獸的弱點,也洞悉了上城大陣。
而且在二十七城周密佈局,在護國聖獸馱著上城巡視至此時,在所有知情人都等著他被吞食、等著護國聖獸滿意之時……悍然出手!
護國聖獸當然不可能被他所控制,但只要激發護國聖獸的兇性就已經足夠。千絕咒能夠很好的完成任務。
最好是佑國頂級戰力與護國聖獸兩敗俱傷,他再展現隱藏多年的真實戰力,一舉覆滅上城,摧毀佑國現有的政治體系。
於廢墟之上,重建佑國。
但機緣巧合之下被自己提前引動,佑國高層的底牌也超出了他的瞭解——畢竟他一直在下城,沒有機會瞭解太多。
不僅鄭朝陽一個人就臨時攔住了護國聖獸,護國聖獸本身也沒有太過癲狂。而且從始至終趙蒼都還沒有出手,隨時可以接下意外。
尹觀認識到行動已經失敗,於是果斷撤離。
但他為什麼又要在城外出現,與鄭朝陽大戰一場之後再離去呢?
表明上是不甘之鬥,想試著看看能否斬殺鄭朝陽。
可是在姜望看來,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蘇沐晴。
那張詛咒紙人也好,蘇沐晴乳孃的詛咒也好,其實都不會傷害到蘇沐晴的性命。但是會將蘇沐晴與他的關係剝離開來,不再受他牽連。
他大戰鄭朝陽,就是為了展現戰力。
這樣即使他離去了。還對蘇沐晴有些想法的人也該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他的憤怒。
在他一戰逼平鄭朝陽之後,整個佑國不會再有人敢試探他的底線。
他或許還在乎蘇沐晴,或許不在乎,這都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還這麼年輕,就能夠跟鄭朝陽打得難分難解。五年之後,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又會如何?
比他表現出來的戰力更可怕的,是他的天才。
比現在更可怕的,是他的未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自己是破壞他計劃的人之一,他卻沒有殺了自己。
因為自己救了蘇沐晴。
佑國這一行,可以稱得上是匆促,然而卻給姜望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尹觀這麼天才、這麼強大,準備了這麼久,卻還是失敗。佑國上城幾乎毫髮無損。
佑國過去數百年這樣執行,之後仍然會如此執行。
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而姜望自己,他所面對的,又是何其漫長、何其艱難的路!
姜望豎指於前,焰花綻開。
他已經習慣瞭如此,習慣了隨時隨地釋放焰花,再讓它熄滅。
一路行來,已經重複了數萬次。
他要掌控這門道術的所有細節,如此才有機會窺探更強的風景。
花謝花開,會有時。
他身形一縱,按劍已越山巒後。
經風歷霜的這一路,絲毫沒有磨滅他的鬥志。
萬裡之行,始於足下。
道阻且長,我將上下而求索!
……
護國聖獸轟隆隆地來,又轟隆隆的去了。
有著霸下血脈的巨大龜獸,會一直負重前行。它也已經習慣了佑國這片領地,習慣了這種類似於共生的關係。
定期能夠得到精華的食物,它的實力可以不斷的提升。
今天雖然好像突然發了個小脾氣,但也無足輕重。在漫長的生命裡不值一提。
對於二十七城的大部分百姓來說,今天是轟轟烈烈、又驚恐突兀的一天。
一次例行的政務考核,竟然激盪風雲。
他們會繼續討論很多話題,關於尹觀。關於他為什麼叛國,為什麼這麼強,入了什麼邪教,做過什麼惡……當然也偶然會有懷疑尹觀是被逼無奈的聲音。
甚至也有人聊到那個滿嘴打油詩、高額頭的儒生,聊到那個白頭髮的少年。聊到紈絝行徑的趙澈。
但無論人們如何討論。
人們很快就將忘卻。
……
上城中。
巨大龜獸雖在行進,整個上城卻沒有一絲晃動,異常平穩。
上城之主即是佑國之主。
但誰都知道,當今佑國之主,既無修行之姿,也無執政之智。花天酒地,倒是天賦獨到,與國師之子趙澈堪稱絕代雙驕。
朝會是不會來的,政事是不會管的。頂多祭祀的時候,出來走上一圈,做個招牌。
沒有辦法,他是上代國君唯一的血脈。生來尊貴。
忠心的朝臣們只能把希望寄託於下一代。好在當今佑君比先帝能生得多,如今已有三子七女,不愁沒有可堪造就之選。
至於不忠心的那些……也只能憋著。
畢竟無論國師趙蒼還是負碑軍統帥鄭朝陽,都是堅定不移的保皇派。
死忠先帝,也把這份忠心轉移到今君身上。
因為今君不理朝事,如今主政的乃是國師。
大殿之上。
趙蒼獨坐一席。
除了佑君之外,整個莊國只有他和鄭朝陽在這處大殿裡有座位。
放在群臣之首。
不過鄭朝陽從來不坐,說是習慣不了。
此時殿中只有趙蒼和鄭朝陽,並無第三人。
龜甲散落桌案。
趙蒼卻沒有看卦象,而是閉著眼睛道:“鄭帥今日為何放走那尹觀?”
同天下絕大部分修行流派一樣,兵家修行法同樣脫胎於道門。
最古老的道門,本就是人族探索修行之路的法門統合在一起。
只是在漫長的歲月裡,逐漸有了不同的方向,而因此誕生不同的流派。
幾乎所有流派的修行者,也都是遊脈、周天、通天、騰龍、內府、外樓、神臨、洞真……這樣一系列的境界劃分。
只是思想綱領的不同,偏重有異,也導致戰鬥方式的變化。
兵家著重於氣血之力,最擅長煞氣的運用,號稱諸派殺力第一。
今日鄭朝陽與尹觀的戰鬥,雖然也爆發了極強的戰力,但其凌駕於同階修士之上的殺力,卻未盡現。
換句話說,他沒有盡全力。
鄭朝陽站著如鐵塔一般,沉默許久才道:“我從來沒有在我們佑國,見到過這麼天才的修士。”
“我在想。”他說:“像這樣的天才,若給他機會成長起來。難道不能夠成為佑國的擎天之柱嗎?難道不足以守護佑國嗎?”
趙蒼眼皮微抬,淡淡道:“有比他更天才的,但是都沒有機會成長,都戰死了。”
他補充道:“在護國聖獸出現之前。”
大殿之中,此後是漫長的沉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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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民心似水,我為河伯
莊國新安城。
祀殿之前,一位花髮老人長跪不起。
偌大新安城裡,沒幾個人認得他。
但如果是在以前的楓林城域,他幾乎無人不知。
因為他正是魏去疾之前的楓林城主。
他的治政,堪稱寬仁勤奮。
坐鎮楓林城域期間,雙腳走遍了治下的每一鎮、每一村。這是魏去疾不曾做到過的事情。整個莊國也沒有第二個這樣做的城主。
當年十三歲的杜野虎當堂殺人,就是他親手主持的翻案。還將杜野虎送進道院培養,這才有瞭如今九江玄甲裡聲名漸起的杜軍爺。
他在楓林城域的時候,深受軍民愛戴。後來自覺年老體衰,鞏固不住修為,主動卸任養老。
他這一生,無兒無女,無親無徒。
當年莊高羨伐雍,他在其間戰功顯赫。
因功從莊庭手裡接過楓林城,未取一分一毫,奉獻了自己的一生之後,又將楓林城歸還國家。
而現在,楓林城域沒了。
整個楓林城域,一條狗一隻雞甚至一捧泥土都沒能留下。
說是白骨道作亂。
一個沉寂百年的邪教,哪裡來的這麼大能量?
莊國緝刑司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事先沒有絲毫察覺?
為什麼整個楓林城域都死絕了,董阿卻得以獨活!
為什麼董阿洞悉了陰謀,堂堂國師杜如晦,咫尺天涯列國聞名,卻還是趕不及!
為什麼……
莊庭的解釋能夠說服天下所有人。
不是因為那份解釋多麼完美、多麼跳不出錯。
只是因為那些人,都不是楓林城域中人。
只是因為楓林城域沒有人了!
只有他劉易安。
只有這一個老朽之身,將衰之命,還在苦苦追尋。
但是他問國相,國相避而不見。
他問君王,君王鎖住深宮。
他問群臣,群臣沒人理他。
誰會理會一個再無可能崛起的老者,一個氣息衰弱、修行垮塌,毫無戰力可言的老人?
尤其是他這樣執拗,在整個莊國欣欣向榮的時候,非要揭開爛瘡毒疤。
老人如今已是一介白身。
白身老人劉易安在偌大新安城裡孤獨來去,追問了整整九天。
整整九天沒有答案。
沒人理會。
第十日,他跪到了祀殿前。
他要問一聲太祖!
倘若太祖還在,見得今時今日,此情此景,會不會也一聲不吭!
“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
他在祀殿之前嚎啕大哭。
無助得像一個孩子。
……
祀殿外,對面長街的轉角處。
莊國副相董阿,袖手而立,一言不發。
……
……
楓林城域舊址外。
烏髮如墨的杜如晦垂手而立,面上雖有老態,脊背卻挺直如槍。
整個莊國,能令他如此恭謹的,自然只有一個人——莊國之主莊高羨。
那是一個面目平和的中年男子,正細細打量著被霧氣籠罩的楓林城域。乍看之下,與尋常遊玩踏春的富貴士紳沒什麼不同。
僅看外表,絕沒有人想象得到,他是那樣一個殺伐果斷的男人。他在國事上的強硬鋒利,超過莊國曆屆君主。
看過一陣,莊高羨含著笑道:“老師這一次,把白骨邪神徹底打疼了啊。祂要把這裡拖入幽冥,卻只拖到一半就停下。讓楓林城域沉入現世與幽冥的夾縫中,讓這裡成為死地。既不被幽冥消化,又讓我莊境永遠留下一塊瘡疤。如此損人不利己,可見憤恨之心。”
楓林城域如果整體被拉進幽冥,現世中這塊地域就會被抹去。屆時鄰近祁昌山脈的可能是望江城域或者三山城域。日長月久,也就漸漸被人淡忘了。
但如今卡在現實與幽冥的交界中,白骨尊神平白耗費神力,自己收不到任何好處。而莊國也永遠留下這處死地。每個看到這片死地的人,都會回想起這段歷史。
早在莊高羨還是太子的時候,杜如晦就是他的老師。
莊高羨登基之後,國相之位,不做第二人選。
“陛下。”杜如晦躬身道:“老臣聽聞,古之聖主,民安則喜,民苦則泣。在楓林城域舊址外,您不應該笑。莊君登臨洞真,是莊國之榮。犧牲百姓以成此境,卻是莊君之辱。況且那些永遠不得安息的亡魂,正在陛下眼前。”
“高羨受教了。”莊帝立即肅容,慚聲道:“確實是追上了雍國那個老匹夫,想著從此邊境無患,百姓安寧,有些忘形。”
莊高羨如今的境界已經超出杜如晦,卻依然保持著學生對老師的尊敬。
杜如晦聞言,既不窮追猛打,也不老懷大慰。而是輕輕揭過這個話題。
“陛下可以在此域外立一生靈碑,以為緬懷紀念。碑上自陳失土之責,記為國仇。將拔除白骨道重新列為國策,誓慰亡靈。如此,可以平民怨,收民心,聚民意。”
莊高羨歎為觀止:“此誠金玉良言!”
莊國上一次以拔除白骨道為國策,還是太祖莊承乾時代。當時也確實將白骨道連根拔起。
今時今日,死灰復燃的白骨道聲勢遠不如當年。但重立此策,還是能喚醒莊國百姓的記憶。既表達了維護祖制的心意,又表明了與白骨道不共戴天的決心。
將所有的民怨都集中在白骨道身上。一旦拔除白骨道,莊高羨不但不會因為楓林城域的失陷而被唾罵,反而會因為親復國仇而贏得民心。
杜如晦落子如春風化雨,手段老辣圓潤。
這也是他能在莊高羨養傷的時間裡支撐莊庭的重要原因。
楓林城域裡霧氣湧動,也遮掩了其間的慘烈。彷如這片地域上發生的所有故事,都已失陷陰陽間。再無天日。
“無生無滅陣也看過了。陛下將欲何行?”
莊高羨輕輕一撣衣袖:“既然來了清河郡,怎能不去清江拜訪長輩?”
……
……
自佑國離開後,姜望繼續往齊國的方向前進。
天佑之國於他只是旅途中的一程,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趕路並不是唯一目的,更重要的是一路上煉劍,煉身,煉心。
以天地為爐,紅塵為火,己身為銅。
從小周天,走向大周天。
遇山登山,遇河涉水,遇店歇腳,遇不平……拔長劍。
腳下路越走越長,修行路越拓越寬。
他逐漸感覺到某種變化在發生。
就好像雲遮霧掩的一條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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