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赤心巡天>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爭之世,唯武安邦

赤心巡天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爭之世,唯武安邦

作者:情何以甚

武南戰場已是人妖兩族最前沿的戰場之一。

因為曾經一戰涉及七位衍道的宏大開局,在往後的時間裡,它再怎麼控制戰爭烈度,也比其它同等級戰場要激烈一些。

這一日不大不小的戰爭仍在繼續,兵煞攪得萬裡無雲。巍峨的南天城和武安城遙遙相峙,像兩頭沉默的巨獸。它們彼此都有過併吞對方的機會,當然也都從未實現。齊國朝議大夫聞人沈,對陣羽族真妖鐵籠軍統帥雀夢臣。這樣的戰爭,對於雙方統帥來說,都已不算稀罕。

在某個時刻,晴天忽然顯燦星,那一輪金陽的光芒都被壓了下去..玉衡星獨耀之後,北斗顯照天穹!

有那尚未接鋒的戰士抬頭看,恰看到一條燦爛的星線,由遠及近,正自天外而來。

這是什麼?

仔細看過去,這竟像是一條天路。從遙遠的天外,一路延伸至此。

而在這「天路」之上,是令人目不暇接的咆哮的光影。天空一時赤紅一片,一時驟見颶風,一時海浪狂卷……深沉如鐵幕的暗湧,被五行元力狂暴地撕碎。席捲數萬裡的雷光,湮滅在分割萬世的裂隙裡。

這是妖族天妖與人族真君隔世交手的餘波,從宇宙深處一路蔓延到了這裡!

而在這樣轟轟烈烈的背景之下。

人們極目遠眺,而竟發現,這條星光天路之上.竟然有人!

竟有一個血淋淋的身影,從數不清的絕巔強者交手的餘波裡,從那未知的天外……—路走到這裡來!

他披散著長髮,身上漿著血,面目並不清楚,但脊直背挺,自然昂揚。

他的速度並不快,氣息可以稱得上虛弱,但每一步都是那麼的堅定!

他是誰?

武安城中有庵堂,來自洗月庵的女尼,在此結廬而居,每日誦經不斷。

武安城的城牆,早早地沾染了血火。

那外牆角落由某位高額書生刻寫的一行字,在煙燻火燎中已經模糊了多處,但其中情誼,仍能辨清。

燎燒此處的其實不是戰火,而是煙火。

城中小庵堂,青衣女尼姑.每日焚香、每日誦經,祝禱都落在此處。

她的祝禱與錦繡的祈願其實殊途同歸。但是在那生死的狂瀾中,都被忽略了。

冬皇謝哀雪落光橋時,這點菸火也早就飛散渺渺..但也並不緊要。

就像她敬香,從不為菩薩低頭。就像她祝禱,從不求佛法精進。

她敲她的木魚,誦她的經,焚她的香,愛她的人不管有沒有回應。

在一百六十七日後的今天,青衣女尼驟然失手,敲碎了木魚,禁不住在庵堂中站起!

我的心本是山中古井,怎堪你是明月一輪!轟隆隆隆!

屹立在武南戰場這一側的武安城,忽然震顫起來。這是這座戰爭城池,在築造之初,就烙下的鐵印。

曾經只差一步就能建立起來的響應,在這一刻如天鼓長鳴!

轟響天鼓,人文燧明。

踏星光天路而來者誰也?他無須再自述。這是為他而建的城!

這座城池,曾經來往這座城池的許多人,已經無數次呼喚過那個名字!

這一刻願力交疊,這一刻奢想成真。

從天穹走下來的,正是那位年輕的王侯!

大齊武安侯姜望,在失陷霜風谷五個月又十七天後,竟從妖族回返!

戰場之上,驟起一道劍鳴。

武安侯府第一門客白玉瑕,激動不已,縱於高空,橫出一劍起白龍於整個戰場環嘯:「大爭之世,唯武安邦!迎侯爺!」

緊隨其後的、與之在

武南戰場徵戰了數月之久的武安侯衛隊,如今還剩下一百三十一人,個個兇悍。此時人人披甲,人人拔劍,劍氣貫雲霄:「迎侯爺!」

一聲引百聲,百聲引萬聲。

聲音結成了浪,聲音嘯成了海。

一時間整個武南戰場,所有人族戰士,皆迎武安,皆賀武安侯歸!

戰場上本來廝殺正烈,姜望以如此煊赫的方式降臨,妖族大軍竟被懾住,一時舉兵難進!

唯獨妖族統帥雀夢臣,一身飛羽戰甲,立在南天城樓,當下戟指一點:「與本帥射殺他!」

城牆上數十輛軍弩立時轉向,陣紋驟亮驟隱。在恐怖的尖嘯聲中,長達十餘丈的巨大弩箭,撕裂了空間,拽著黑隙向那星光天路射去。

數十支弩箭排空而往,幾乎遮蔽了天空,將天地元力都攪碎,裹挾半壁陰翳!

在主帥的意志幹預下,妖族兵煞不斷衝撞高穹,幾乎將那星光天路都撼動。

姜望一路駕馭星光至此,早已精疲力盡。宇宙間的長旅,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始終過於勉強。

但他毫不猶豫拔劍!

萬軍呼他之名,而他以武自強,以武自安!

這一刻四大星樓齊齊搖動,他攜天外歸來之勢,遙對雀夢臣,遙對妖族大軍,再啟道途殺劍。

別的且不說,只這份拔劍對峙雀夢臣的勇氣,就無愧於此時響徹戰場的呼聲。

但勇氣並不足夠跨越所有。

幾乎是在與雀夢臣對視的同時,煞意已然侵體,他立之不穩,神傷意惑!

可也同樣是在此刻。

在他身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枯瘦的身影。光頭不夠亮,僧衣不夠新,背影不夠偉岸。

然而風吹僧衣,雙掌合十,這削瘦的老和尚.....在這個瞬間竟巍峨得似是撐起了天!

「休傷.....我徒!」

纏裹著兵陣煞氣、代表著妖族軍隊前鋒殺力的巨大破法弩箭,全都懸止在這黃臉老和尚面前。

雀夢臣的神意,妖族大軍的煞意,全都定格在半空。

這遍身風霜的黃臉老和尚,在萬軍之上回頭看了一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往時卻是沒有注意。這孩子,四大星樓裡竟還特意修了一座塔!還說心裡沒有為師?還說與佛無緣?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害羞了也!

想來失陷妖族腹地時,夜夜望塔流淚!

「好徒兒!「黃臉老僧怒聲道:「今日傳你看家本領!」

他的僧袍驟然鼓盪,無邊氣浪以他為中心漾開。除了他身後的姜望之外,整個戰場都被狂風摧動!兩條怒眉似拂塵高起。

他的身上湧動著無窮無盡的靈光。

當世真人苦覺,於今日徹底解放自我。身覺!

心覺!意覺!靈覺!皆開!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為六想.....靈乃三慧,是所謂聞、思、修,受菩提!

下一刻,他已經踏足南天城,出現在雀夢臣身前,一巴掌蓋在了雀夢臣臉上!

全場皆驚。

震驚的不僅僅是面對這一擊的雀夢臣自己,也包括齊國朝議大夫聞人沈。

在過往的時間裡,苦覺老和尚也不止一次地出現在戰場,但從未展現如此偉力。

想他雀夢臣,也是貨真價實的真妖強者,更兼此時統帥大軍,隨時可以調動軍陣之力。

可只是針對那天外歸來的姜望的一次動念,苦覺就發了瘋!

身、心、意、靈,皆被縛!

道則神通法術兵陣全都未來得及動用,就被一巴掌按了下去,按下城樓,按碎戰

甲按塌了城牆,顱骨都被按進了胸腔裡!

堂堂當世真妖,死當然不那麼容易。

但此刻高懸南天城城樓的苦覺,隨手往下,又補了一掌。轟!

原地出現了一個長寬皆有數百丈的巨大手印,雀夢臣像是一顆小小的釘子,就釘在這巨大手印的正中心,釘進了地底。

乍一看,南天城城門處,就這樣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壑谷。

全身靈光暴耀的苦覺,一改平日嬉皮笑臉,任憑僧衣獵獵作響,洪聲道:「欲殺吾徒者,便如此獠!」

姜望雖然已經平安歸來。

但是他並沒有忘記,已經貴為霸國王侯、本該一帆風順的姜望,是如何一夜之間音訊全無。

那製造霜風谷事件的幕後黑手,可是至今還未揪出來。他這個老和尚也做不了太多。

但是他要讓那幕後之人知曉,為了姜望,他苦覺能夠做到什麼地步,他苦覺又到底是什麼水平!

往後誰要再動姜望,多掂量!「猖狂!」

晴空驟作獅子吼,雷霆經轉九天來。

金髮金甲紫眸的獅安玄,自那金陽之中踏出來,把握無盡光和熱,一巴掌就要將那黃臉和尚擒下。

「這就猖狂了!?」

一隻戴著黑色指虎的拳頭突兀出現,毫無花巧地與這隻巴掌對轟。

只一拳,就將這獅族天妖轟退,將其轟到了南天城城門附近的巨大掌印中,使之與雀夢臣並身一處。

姜夢熊那極致霸道的身形,這時候才凝結在拳頭之後,怒聲道:「把你打死,又算什麼?!叫猿仙廷來!」

圍繞著那星光天路的隔空對轟草草結束,他正覺好不爽利!

說話間,墨色戰甲披身、神武不凡的麒觀應,已提狹刀而來:「姜夢熊,你說說你,是不是莽夫一個?小傢伙千辛萬苦給你們傳信,九死一生才逃到這裡來,你們不好生備戰神霄世界,卻還要在這裡爭寸土之失,一時之氣?」

他什麼動作都沒有,可是他的身周空間,已然開始寂滅,就連元力都在凋零。

那凋零的一切徵兆,也落在了星光天路之上,使之極速黯淡,就連觀衍留下的護佑星光,也根本不能久駐。

姜夢熊隨手一拳,轟碎了麒觀應的小動作,冷聲道:「強者才有資格開門殺敵,弱者只是自毀干城,引狼入室!你們被囚在這裡太久,已不知世界之大。神霄世界是劫是運,我看你們並不能懂!」

這時響起一陣笑聲。

那星光天路之上,竟然綻開了朵朵鮮花。「妖族之運,人族之劫!有什麼不好懂?」

鹿西鳴輕笑著走下高天,手上已經握著一柄劍。

在宇宙深處未有結果的鬥爭,在這一刻延續到武南戰場。唯獨不變的是,姜望和他的星路,仍成了這場鬥爭的中心。他自己不能做主!

刷!

冷鋒劃過的聲音,只是一響。

那星光天路上的鮮花,便已經盡數脫離。

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秦長生,帶著他的連鞘刀而來,只是盯著鹿西鳴,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

姜望帶回來的訊息很重要。

姜望從妖族腹地回來這件事情很重要。

若這麼多真君看著還能讓這個久受折磨的人族天驕死於妖族之手,那這萬妖之門,實在沒什麼駐守的意義!

「真是何處不相逢!」

一個白鬚白髮、眉心有云雷紋的老者,倏然踏入此間,瞧著姜望道:「從神霄世界到此地,兜兜轉轉好大一圈。小友,又見面了!」

「您的手段,我記憶猶新。」姜望提劍道:「若你有兒子,有孫子,

有血裔後代,恐怕他們不會像你一樣,樂於見我!」

這時候一隻手掌翻到姜望身前,把那靠近星光天路的雷電一把擒住,用力一捏,如同摜死了雷蛇,使之發出吱吱的悽聲。

這隻清瘦的手掌,輕輕握住了姜望的手,把他往後一帶使得他徹底脫離了氣機拉扯、擺脫了道則糾纏。

徹底終結了這場圍繞姜望所展開的明爭暗鬥。「到爺爺後面來。」

大楚淮國公左囂!

方才還按劍張揚,對玄南公也不曾示弱的姜望,這時已老老實實站在左囂身後,一句話都不再多說。他不用再拼命,不必再咬牙強撐,自然有人為他做主!

此時姜望所立的位置,恰恰是整個武南戰場的中心點。恰恰在左囂當初強硬劃下來的一里地中!

這一里地是大勢所得,天機獨佔,是因姜望而有。故能逃避絕巔爭鋒!

從這一刻開始,姜望已從雙方強者的賭桌上下來,再不是其中籌碼。

從此刻,他才可以說已經真正安全脫身!

幾乎與玄南公同時出現的,乃是一身金甲紅披、手提誇張戰戟的猿仙廷。

他倒是並不在星光天路上做什麼文章,而是毋庸置疑地站在了姜夢熊身前。咧嘴一笑:「你們這小子的確不錯!」

姜夢熊冷笑道:「齊國年輕人的平均水平!」

又大氣地一抬手:「武安侯!便與大夥說說看,妖界這一行,你都看到了什麼風景!」

姜望站在左囂的身後,感受著在場諸位天妖、真君的注視,感受著整個戰場上,兩族數十萬將士的注目。

緊握他的長劍,認真地說道——

「我看到......妖族有燦爛的文明,是一個不該被輕視的可怕對手!」

「我看到......妖族羽禎以萬敗得一成,讓神霄世界成為真正的開放世界!」

「我看到....行念禪師為求知聞鍾,五百年不結算果,孤舟渡天河,被圍攻至死!」

「我看到.....紫蕪丘陵十三年未飛雪,饒秉章先死而後出槍,一槍助我殺真妖!」

「我看到.....」

姜夢熊在南天城上空驀然抬眸,直直看向姜望。

只這一眼,便看到了姜望記憶裡所有關於饒秉章的畫面。熊三思.....三惡劫君......千劫窟。

「猿仙廷啊。」

他並不霸氣,甚至是有些寂寞地轉回身去,定定地看著猿仙廷,慢慢地說道——

「今日不死幾個天妖,註定不能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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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 良人歸

姜望以仙念釋出所有關於饒秉章的記憶,固然明白,這一定會引起姜夢熊的暴怒。

怒而興師,智者不取。

可他又有什麼資格,不讓姜夢熊知道,饒秉章在妖界十三年的掙扎?他有什麼理由,讓饒秉章的痛苦,寂然於天地間?

十三年前姜夢熊來妖界,只帶回了一杆韶華槍。

十三年後的今天,他才知道饒秉章在妖界被折磨了十三年。至死熬苦,至死心懷「三思」。

或許是一個神臨境修士孤身輾轉近半年,而能從妖族腹地全身而退,這訊息太令人動容。

也或許是神霄世界的開放,的確開啟了妖族的枷鎖,觸動了人族的神

經。

在這樣的時刻,人妖兩族不斷加碼。天妖真君不斷湧來,你方唱罷我登場。

如已經在星穹戰鬥中撤退的古難山蟬法緣、黑蓮寺麂性空。

如緊急入場的景國北天師巫道祐、荊國神驕大都督呂延度,再加上本就輪值駐守燧明城的牧國真君宇文過.

但無論是什麼樣的絕巔強者,都不能掩蓋這一刻的姜夢熊。他在妖族南天城之前,將拳頭緊握。

那一對名震諸天的指虎,好好地戴在他的手上。覆軍一握,天地皆暗。

整個武南戰場,都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他是那蓋世的戰神,黑色的兵煞萬裡翻滾,如龍如虎,如搖兵戈之林,如鼓百萬大軍。

殺將一握,神鬼悲哭。

數不清的強者的亡魂,在他的指虎之下嚎哭!

這樣的拳頭,打死過一國之君,打死過柱國上將,打死過天妖,打死過皇主,打死過天魔!

姜夢熊拳下不殺無名者。

從南打到北,從東打到西,從現世打到諸天。他的拳是天地獨有,他的拳是無間地獄。

此時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也沒有憤怒。世上再無饒秉章。

世間無我也。

所有的一切全都不存在,只有拳頭。只有拳頭!

今日真君來得並不比天妖多。

但姜夢熊最先動手,獨自一人,對七尊天妖同時出拳!除了那金甲赤披的猿仙廷,誰可當之?

空間大片大片地坍塌,時空秩序被打碎,所有的道則都不被允許存在,方圓數萬裡的元力一掃而空!姜夢熊不再說話,可他的拳頭一聲一聲,砸天裂地,不斷在轟響一個名字。

「虎太歲!虎太歲!」

今日不見血,今生不安枕!你有三思。

為師又何嘗不思念你.....十三年!

-...

妖族方,獅安玄、麒觀應、猿仙廷、鹿西鳴、玄南公、蟬法緣、麂性空。人族方,姜夢熊、秦長生、左囂、巫道祐、呂延度、宇文過。

兩族共計十三位絕巔強者,在武南戰場展開了搏殺。這或許是神霄戰爭的預演。

到了這個時候,神霄世界開放的訊息,已為人族高層盡知。

人族不得不接受,需要構築一條全新防線的事實。這勢必影響整個現世的格局,影響人族對諸界的態勢。

今日這一場,或可當做對妖族的摸底。

如此恐怖的大戰,已經不是等閒軍隊能夠插手。聞人沈急忙撤軍。

就連苦覺這種剛剛還大展神威的強大真人,也只好趕緊帶著自家寶貝徒兒跑路。

姜望尚在左公爺身後歇腳,整個人不復緊繃,鬆垮得像是個坐車遊花街的公子哥,閒看絕巔爭鬥。

雖是劫後餘生、一身血汙,卻還有條不紊地用一根髮帶束起長髮。慢條斯理地控制著如意仙衣,清潔自身。

這五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一次次嘗試,一次次絕望,一次次又往前。

痛也不說痛,絕望也不說停步,不說放手。

他在神霄世界裡無數次瀕死,堅強得像是一個名為「堅強」的符號,而不是一個具體的人。彷彿不知痛,不知苦,不知放棄,彷彿可以承受所有!

但人怎麼可能承受所有?

他也不過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只是因為彼時他身在妖族腹地,知道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直到此刻....

人族真君紛紛降臨。

如師如友的觀衍前輩一路護送。待自己如子侄的苦覺怒劈雀夢臣。定海神針一般的大齊軍神拳問天妖。待自己如親孫的淮國公攔在身前。

他終於可以放鬆下來,甚至能夠想著稍微修飾一下自己的儀容。

雖則....疲憊如潮水湧來。大腦一圈一圈地暈眩,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在請求放鬆,每一顆道元都在沉默,每一分血氣都懶得再沸湧。

倏然間後脖領一緊。

身體下意識地警覺,右手本能地握住了劍,又在那熟悉的氣息前放鬆。便就這樣被苦覺薅著後脖領,一路往武安城的方向撤離。

絕巔之間的大戰,就在身後爆發。無邊雲翳蕩六合,沖天光焰鬥九霄。

姜望有心讓黃臉老僧調整一下姿勢,堂堂大齊武安侯被薅著脖領飛,實在不怎麼像樣。但苦老僧的速度非同凡響,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人就已經進了城,且被扔在一張極大極軟的床榻上。

爐上點了香,頭頂有陣圖。暗香隱隱,陣紋泛光。

沒頭沒腦一碗藥,咕嚕咕嚕灌進口中。

「什麼都別想,先好好睡一覺。「苦覺老僧難得如此溫柔地說話,聲音裡有凝神養心之功。

這一應流程太舒適,姜望的意識也跟著朦朧起來。

但在睡過去之前,他猛然驚起一事,勉強著抬起左手,讓苦覺看到他手腕上繫著的銅鐘:「前輩

苦覺頓時眼前一亮,一把將這銅鐘薅在手裡,左瞧右瞧,嘴巴都咧到了耳後根:「你這孩子……人回來就算了,還想著給師父帶禮物!這這,叫為師怎麼誇你好!」

這東西

「喜歡喜歡,為師非常喜歡!」

姜望勉強道:「此須彌山之物,幾代禪師捨命求歸,我亦仗之活命.有勞您將它送回須彌山,使物歸原主,也慰行念禪師在天之靈。」

「什麼須彌山之物!跟須彌山有什麼關係!」苦覺急得跳起腳來:「這東西在你手上,就是你師父的!你這個蠢——」

他高昂的聲音瞬間落了下來。

因為躺在床上的姜望,已經閉上眼睛,陷入了極度深沉的睡眠。流落妖族腹地近半年,未敢有一息閤眼!

床邊的黃臉老僧嘆了口氣:「好孩子!」

姜望在沉睡之前,將知聞鍾交給苦覺,固然是讓最信任的人保管最珍貴的事物。

但也未嘗不是記得當初苦覺再三跟他說,要收他這個絕世好徒兒,去須彌山耀武揚威。

他苦覺拿了這口鐘,送返須彌山,哪個禿驢敢不對他畢恭畢敬?

此前他只是在懸空寺橫著走,此後在須彌山撒潑打滾又何妨?

姜望一直說無以為報,無以為報,卻是要報他以世上最珍貴的佛緣!好孩子,好孩子....

若非肩上太重,血色太深,也該是琉璃佛子,一片純心!

「大恩似仇,我這個未來的懸空寺首座,怎好讓須彌山的禿驢欠我那麼多?「苦覺搖著頭,又將這小小銅鐘系回姜望的手腕,自顧自地道:「欠我徒弟就好了

。」

他替姜望捋了捋頭髮,輕聲道:「回頭師父給你列個單子,告訴你須彌山都有哪些好東西,你照著單子挑,可別吃虧。」

又美滋滋地笑了起來:「永德啊永德,以後見我低一頭!徒弟收得好,輩分不用愁!」

在床邊靜默地坐了一會兒,靜默地看了姜望一陣。

他想了想,又把知聞鍾取下來,先替徒兒收好,這才站起身道:「進來吧。」

一個青衣女尼,便在這時推門而入。

寬大僧衣並不能掩去絕妙身姿,眉眼流轉,自是無限秋波。

她眉憂眼愁地走進裡間來,很有禮貌地先對苦覺行了一禮:「師父。」

苦覺的老臉不自覺地舒展開,笑了一下,但馬上又將笑容收起,變得莊重、嚴肅。很有長輩姿態的、一本正經地道:「可以陪著坐一坐,但不許動手動腳。」

玉真乖巧地垂眸道:「師父,我不是那種人。」

苦覺於是一甩僧袍,瀟灑地走出屋外,只留給他們一個偉岸的背影。他在妖界尋了多久的徒弟,這洗月庵的小尼姑就在武安城誦了多久的經。

自古徒弟隨師父,塵緣難斬斷,魅力大大的有。

但無論緣法如何,有沒有未來,也合該給他們片刻的相處。不為別的。

只為道歷三九二二年的新年,他們都在此間,等同一個人。良人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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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碑雪嶺,朔風烈。

山洞之中,子舒眨巴著大眼睛:「大師姐,許師兄這是怎麼了?一直在發光!」

青崖書院的高徒,早前被冬皇送歸,此刻仰躺在地上包裹著毛毯,全身上下彩光流轉,說不出的浮華。

照無顏就在旁邊打坐,搭了一眼,道:「十年讀書壓金線,織成錦繡身上衣。他這是願成反饋,有大造化了。」

子舒咋舌道:「這得是什麼願。」

照無顏收回視線,繼續自己的修行:「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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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好沉好沉的一個覺,好放鬆好放鬆的一個夢。醒來之後,全身上下無一處不舒坦。

當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眼前是烏泱泱一大片密集的臉。形形***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擠到一塊來。

「醒了!」

「他醒了!」

「這小子!」

他驚得往後一縮,上手去摸劍。

這時才忽地反應過來,這些熟悉的五官,都屬於誰。但烏泱泱的人,已經壓到了他的身上。

濃烈的人氣,充塞著他的呼吸。

有緊握住他的手的,有揪他的臉的,有捶他的胸膛的,有使勁拍他大腿的。

重玄勝、李鳳堯、李龍川、姜無憂、晏撫、趙汝成、左光殊....房間裡擠得滿滿當當。

姜望這時候才真切地感受到,何為「活著」。如此鮮活,如此有力,如此生機勃勃!「誰捏我的屁股!」

姜望一聲大叫,床榻前的眾人頓做鳥獸散。一剎那或立或坐,各個端莊。

自是沒人肯承認捏了武安侯尊臀的。

姜爵爺靈識未復,只好忍了,勉強問道:「外間怎麼樣?」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回答裡,他這才知道,他已經睡足了一天一夜。他自妖族腹地回返的訊息,倒是還未傳開。

這些現在就趕到妖界來的,都是在玉衡星照那一刻得知訊息的。不是家裡有真君,就是有獲知真君訊息的渠道。

而武南戰場已經正式成為過去。

十三位絕巔強者的生死搏殺,直接將武南戰場打成了

一片混沌。

至少百年之內,南天城和武安城只能隔著混沌對峙,再無接觸可能。妖族玄南公被打死,獅善聞被打成重傷。

人族這邊呂延度和宇文過也雙雙負創,其中姜夢熊頂著幾位天妖的進攻,強行打死玄南公,受傷最重。

「諸位!諸位!聽我一言!」

體態富貴的博望侯在床榻前大聲呼籲:「諸位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姜青羊的確完好無損。不過他好不容易回來,咱們是不是應該讓他多休息一陣,莫要繼續打擾?」

這是老成之言,眾人戀戀不捨地往外走。

趙汝成行至門外,驀然警覺:「此言說得在理,不過你怎麼不走?」

重玄勝團著大袖,理所當然道:「今晚我們要抵足而眠,我好就近照顧他。」

趙汝成大怒往回擠:「這是我的三哥,憑什麼跟你抵足而眠!」左光殊也急得叫喊:「他是我義兄,要抵一起抵!」

還是白玉瑕出來打圓場:「我家侯爺只有一雙腳,如何抵得這許多人?諸位不妨先回去,待我家侯爺休息好了,再一一上門!」

啪!

大齊武安侯摔碎了床頭茶盞:「白玉瑕你他孃的說什麼呢!上什麼門!拿本侯當什麼!」

眾人鬨笑著散去,喧囂的房間很快就歸於安靜。

白玉瑕送走了眾人,走進來,默默地將那碎盞掃淨,嘴裡道:「凌霄閣的葉姑娘,每七天都會來一趟武安城。您回來前一天她剛好走,沒有趕上。」

武安侯不說話,他也就繼續碎嘴:「我看葉姑娘她對您,著實很上心,連帶著對兄弟們也很照顧。咱們衛隊上下,人手送了一件內甲,一隻傀儡,三張保命符篆....」

他見姜望彷彿睡著了,不由得提高音量:「侯爺?」姜望雙眸微闔,輕聲道:「知道了。」

白玉瑕也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嗶剝。

姜望這時候才忽然想到了什麼,在儲物匣中一陣摸索,取出一張用雲線繫著的淡青色的捲紙。

輕觸雲線,捲紙攤開在眼前。

其上娟秀的字跡,一行行地出現,又一行行地消失。

曾經遙不能及如今彷彿再不能顯現了一般,惶急地簇擁在一起——

在否?

安否?

寒乎?

欲食乎?

妖界風景如何?

你到了何處?

君勿念。

我會照顧好安安。

君勿念。

一切如故。

君勿念。

故人安好。

君勿念,我亦無念想。

向閣下請教道術。

劍術小惑,閒暇求解。

君勿念。勿念....

這是曾經黃河之會上,葉青雨所贈的同字箋。

這是五個月又十七天,密密匝匝的、不曾停歇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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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 世無其二

「一個神臨境的人族修士,獨自從妖族腹地逃回來,還帶著人族至寶、妖族的巨大隱秘.....此事自古未有!

這件事情具備石破天驚的偉大意義。

甚至可以稱為英雄史詩,應該被人族永遠銘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鏡子中有個聲音問道:「莊高羨?」

大莊皇帝一身冕服,背鏡而坐,姿態端儀,從容問道:「意味著什麼?」

鏡中的聲音道:「意味著你再也不能以任何明裡暗裡的手段傷害他,意味著你永遠無法動搖他的榮譽,意味著你做的事情最好永遠不要被發現,意味著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成長起來,等他有一天來拔劍殺了你!」

「你笑什麼?」鏡中的聲音追問:「你不相信他能殺得了你?」

莊高羨輕輕撣了撣袍角:「不,恰恰相反,孤越來越能看到他的能力,在這種境遇下都能活下來,還完成如此偉業。他真是不可限量!洞真對他來說只是時間問題,衍道也未必沒有機會。」

「那你笑什麼?」

莊高羨從容不迫地道:「你說得對,他應該成為一個英雄。但你說得也不對,他成為一個英雄,並不意味著孤要等死。而只意味著....孤需要更加賢明,更加神武,更加愛民如子,更使國泰民安。」

「他是英雄,孤是明君。他在光裡,孤也在光裡。他愈是光芒萬丈,愈是擁有一切,他就愈是在這俗世之中,混同洪流之中,成為體制的一份子.....愈不能對孤拔劍!」

「孤什麼也沒有做,事無不可對人言,怕什麼被發現?真相是什麼?真相就是孤所說的那一切。」

「無憑無據他要弒君,景國難道能容許?齊國第一個不能容他!」

「孤不是他可以任意拔劍的物件,不是他一言可以蔑汙的存在。不是什麼邪教頭子、左道妖人。」

「孤是一國之君,道屬國之主,玉京山的政權代表。以及!你們的....朋友。」

鏡中的聲音沉默片刻,終是道:「你說得對,我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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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刀。姜望立在風中。雲城已經不遠。

誰也不曾想到,名動人妖兩界的大齊武安侯,在甦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齊廷述職,也不是迎接萬人歡呼,享受英雄禮遇。

而是暗藏了行蹤,隻身一人,悄悄往雲國來。但又在雲城之外駐足良久。

最後什麼也沒有做,什麼話也沒有說,單人獨劍,自歸齊國。

不說徒弟褚麼如何嚎啕大哭,不說臨淄城如何舉城沸騰,也不提天子怎樣急旨召見。

姜望回到臨淄的第一件事,是拉著重玄勝,坐到靜室中。他所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要殺莊高羨!」

重玄勝好像並不意外,只是拎起茶壺,慢慢地倒茶。

在寧定的流水聲裡,他慢慢說道:「霜風谷的事情,你覺得是莊高羨做的?」

姜望道:「除他之外,我想不到別人。」「你有證據嗎?「重玄勝問。

姜望道:「我不需要證據。」

重玄勝將倒滿水的茶盞推到姜望面前,認真地道:「你需要。」姜望沉默了。

沉默一陣後,才道:「我想我永遠不會有證據。」

這些年德盛商行沒少蒐集當年楓林城覆滅一事的線索,重玄勝正式襲爵之後,也沒少動用重玄家的情報力量。

但是一點有用的訊息都沒有得到過。

那件事情乾淨得就像莊高羨每天都洗的臉。

所以重玄勝當然明白,莊高羨不是個會留下把柄的人。

他只是說道:「你失陷霜風谷之後,大楚左公爺施壓,軍神大人親下手令.....修大帥聯手景國鏡世臺,徹查文明盆地。

到最後三刑宮吳真君都親赴新安城,查問莊高羨。此事有我家叔父的推動....但最後還是一無所得。莊高羨好好地坐鎮莊王宮,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表明,他曾經去過萬妖之門。」

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請動法家大宗師去新安城查問,算得上是一次賭博。是沒有辦法下的辦法。

兇屠必然付出了某種代價,或許賭上了他本人的信譽。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姜望現在想做的事情,重玄勝已經先做過在以為姜望不會再回來的時候。

而即便是以重玄勝的智慧,現在也只能坐在這裡說——「你需要證據」。姜望只能沉默。

他越來越無法忍耐,可現實告訴他,仍然只能忍耐!

重玄勝抿了一口茶,繼續說道:「你戰死妖界的訊息傳來,禮部有官員上表,說國家應該為你舉行葬禮。天子說,國侯之禮,不可輕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才將此事擱置下來,你的封地食邑也未割分。」

「你以為我要跟你說什麼?」他抬眼看著姜望:「天子愛你憐你,對你大有期許,但社稷方為他的根本,江山才是他的天心!你要殺莊高羨,齊國上下沒有任何人會支援你。

因為你挑戰的是國家體制。君者,至名至器!

謝淮安破貴邑,都不敢擅殺夏君,要押回太廟。彼時殺一個陽建德,也要兇屠親自出刀。

莊高羨無惡名無罪名,如非兩國交伐,誰能擅殺?你姜望有幾個腦袋?」

「別看你現在是人族英雄,呼聲甚高,一旦你一意孤行,非要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弒殺一國之君。你今時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會失去。景國一定會拿你問責,玉京山必要將你斬罪,而全天下沒人能護得住你!」姜望只是抿了抿唇。

而重玄勝看到了他的固執,又緩聲道:「我相信你有孤注一擲的勇氣,我相信你親手贏得的一切,你都可以放下。但是姜望,剝開齊國,你再問問自己,你現在殺得了莊高羨嗎?他是一國之君,當世真人,部下高手如雲,暗藏手段無數。你若只是你,連靠近莊王宮也難能!」

「我知道苦覺大師很護著你,餘北斗算是你的朋友,葉凌霄願意保你的命你這次帶回知聞鍾,須彌山還會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但就算是苦覺真個執掌懸空寺,須彌山都為你倒轉,他們也不敢、更做不到挑戰國家體制,公然弒殺無罪之君!」

「人道洪流滾滾至此,這個秩序延續了四千年,你我皆在其中!你我所經營的一切,擁有的一切,也都在其中!我們無法擺脫。」

「要殺莊高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剝掉他的龍袍,踹翻他的龍座,而這不是一日之功。」

這個胖侯爺,認真地看著自己的至交好友,沉聲道:「再等等。」

姜望在這個時候反而很平靜,平靜地笑了笑:「好個一國之君,真可算不壞金身。」

而這金身之所以能塑穩,之所以能不壞,恰恰是因為楓林城域那數十萬永眠的人。真是諷刺。

「的確可以算得上不壞了。」重玄勝說道:「覲見天子的時候注意些不要亂說話。」

姜望站起身來,只道:「我明白。」

其實要殺莊高羨,還有一條路可以走。但作為朋友,重玄勝不希望他走那條路。

靜室的門緩緩關上了,就像這***的人生,關閉了一種可能。

「侯爺沐浴過了?」宮車旁的丘吉臉帶笑意,聲音溫吞。天子急旨召見。

他秉筆太監丘吉親自駕車。

而姜望竟還在靜室與重玄勝說了一陣話,才肯出門。這事若傳揚出去,武安侯不免有居功自傲之嫌。

所以他主動開口,將這事定性為武安侯焚香沐浴以敬天子,也算是一種示好。

姜望溫聲回禮:「有勞公公。」

這時遠遠傳來一道呼聲:「武安侯!」

姜望循聲看去,正看到白袍銀甲的計昭南,帶著長臉深眸的王夷吾大步走來。

他便半停在馬車上,道了聲:「計將軍!」

計昭南走近前來,二話不說,就在這大街之上,推金山、倒玉柱,對姜望重重一禮:「前次霜風谷之事,計昭南向武安侯致歉,是我思慮不周,莽撞行事,才累你遇險。你若是不能回來,我再難安枕!」

姜望一步踏下馬車,把住計昭南的臂甲,將他扶住,誠懇道:「我輩妖界征伐,皆為分內之事。別說計兄你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就算你真欠我一點什麼....饒師兄也都替你還了。」

風姿無雙的計昭南,從來不會逃避責任也從來不在乎世人眼光的計昭南,這一刻忽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姜望。

一領白袍似飛作了雪,眸中燦光亮得嚇人。

姜望這才知曉,不知因為什麼原因,軍神還尚未告知計昭南他們,饒秉章在妖界的事情。

他豎起一根手指,將刻印了饒秉章那一槍的仙念,遞與計昭南眉心:「饒師兄在妖界常以刀術行走,及至最後的時候....才用了槍。」

計昭南將這枚仙念緊緊攥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

可那杆韶華槍.....無由而鳴。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才對姜望道:「武安侯,我欠你一個人情。往後但有所請,我決不推辭!」

聲音出口,已是啞了。

姜望略一沉默,道:「若要請你幫我殺人呢?」

計昭南沒有半點猶豫:「就憑你送回來的這一槍,只要不是齊人,殺誰都可以。」

「這承諾延續到幾時?」姜望問。

計昭南道:「我活著,就一直有效。我若死了,還有師弟。師弟若不行....我還有師兄。」

換成任何一個人說自己有可能不行,王夷吾都一定會飽以老拳。但計昭南這樣說,又是在姜望面前這樣說,王夷吾也就沉默著。

姜望深深地看了計昭南一眼,認真說道:「不管旁人怎麼想怎麼說。計兄,流亡妖界這一程,我從未怪過你。」

這話說罷,他才轉身上了宮車,隨丘吉去面聖。侯府門前的長街上,計昭南寂寞佇立了很久。王夷吾開口道:「饒師兄他.....」

饒秉章當初傳回死訊的時候,他還沒有正式入門。

只是此前他和計昭南曾跑過來說,他們會是自己的師兄。還讓自己表演打拳。把一套伏虎長拳都打爛了,說好的絕世秘籍居然是《伏虎長拳·真解》。

所謂真解,就是真有幾句解釋。諸如這一拳就該這麼打之類。

對於饒秉章的印象,王夷吾心裡其實是模糊的。只記得很英俊很鬧騰。計昭南一展白袍,提槍往長街那頭走,聲如金鐵:「夷吾你記住了——」

「計昭南只是假瀟灑,饒秉章才是真無雙!!」世無其二,就此別過罷!

幾回夢中聽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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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車緩緩駛進了東華閣。

在這個半正式半私密的地方,姜望陛見不止一回。

宮燈輝煌,明珠懸照。錦榻上的天子難得地放下了書本,仔細打量著姜望,驟道一聲「好!」

「武安侯有長進,竟讓朕等你!」

姜望沒有說些什麼焚香沐浴的虛話,規規矩矩地禮道:「臣有些事情沒有想通,認真想了之後,才敢來見陛下。」

齊天子慢條斯理地道:「你往後還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是人,總歸要往高處看。當你站得足夠高,很多事情都不算事。」

他說著,抬了抬手,示意賜坐,嘴裡則繼續道:「武安侯以為自己·....站得足夠高否?」

韓令親自搬來椅子。

姜望垂眼看靴,坐了半邊屁股:「不夠高,但已知寒。」

天子道:「這回答算是謹慎,但少了幾分朝氣!博望侯年紀輕輕,怎麼暮氣生得如此之早?誤我天驕!」

這指責可算嚴厲。

姜望雙手扶膝:「微臣百死餘生,自知性命之貴,方有誠惶誠恐之心,卻不是博望侯教了什麼。還請天子明鑑。」

齊天子擺了一下手,表示就此揭過,又道:「朕等了你五個月。你還了朕好大一個驚喜。」

他微微俯身:「今日在這東華閣,更無外人。且與朕說,你想要什麼賞賜?」

姜望樸實地道:「臣能平安歸返,全賴天子庇護,心中感恩戴德,實在不黑

天子抬指點著他:「虛言!」

姜望勉強再道:「有賴陛下恩典,臣已應有盡有,故是無慾無求.....」」天子手指再點:「虛言!」

姜望索性站了起來,站得脊直如鐵,聲作金玉:「臣求洞真之法,求真人無敵,求斬心中塊壘,求得遂意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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