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會於長河
蒼鷹振翅在高穹,像一片飄葉,墜落在雲海裡。
雲絮般的綿羊群,在碧海中遨遊。
草原上最顯耀的至高王庭裡,某一座金色的王帳中。
修為不俗的侍衛掀開帳簾,一員將領走入此間,單膝跪地:“殿下,趙汝成已經離開草原,他的金印鐵書,都懸在梁下。”
帳中的赫連雲雲,正坐在鏡前,兩名女官圍著她,正在為她梳妝。
她那雙天青色的眸子,在鏡中映出來,並未顯現什麼情緒。
雖然這個訊息如此突然。
雖然她正在為趙汝成的下一步躍升做鋪墊,幫他創造機會,騰挪位置……雖然她已經在籌備定親的事情。
但此刻她是平靜的:“有趣。辭官掛印麼?”
描眉的女官不言語,梳髮的女官似不聞。
半跪的將領低著頭。
赫連雲雲輕笑道:“這是效仿他在齊國的那位好兄長啊。”
“但姜望為齊國奪黃河首魁,於星月原壓服景國天驕,在南夏打穿一方戰場,又鎮禍水收民心,捨身奮死不計其數,在妖界在迷界都有不俗表現。齊國得到了遠超於投注的回報……”梳髮的女官有些不忿:“趙汝成為牧國所做的,可沒有他在牧國得到的多。”
“這就叫兄弟情深!”赫連雲雲如是點評。
半跪的將領繼續稟道:“房間裡留了一封信,應該是留給殿下的。”
他將信封雙手捧出。
但天青的顏色將這信封暈染,又在下一刻,如一面鏡子被點碎。信的碎片散落在空中,竟然浸入空間裡,再無痕跡。
赫連雲雲的語氣輕描淡寫:“人都走了,看什麼信?”
帳內一時肅然。
片刻之後,那半跪的將領又請示道:“此事……如何處理?”
“該怎麼處理便怎麼處理,以國家利益為要。”赫連雲雲淡聲道:“他既離我而去,你們便不必再顧忌我。”
半跪的將領道:“家產抄沒,金冊除名,上蒼羽通緝名錄……罪同叛國。”
牧國曾經給予趙汝成的庇護,現在要全部收回來。
赫連雲雲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於是將領起身,慢慢地退將出去。
那有著天穹般色彩的帳簾就此垂落了,隨之關上了一扇心門。
……
……
巨大的石門在推開時,有一種低沉的嗡響。
彷彿在這個壓抑的世界裡,那些不堪其負的低吟。
甚至不能夠吶喊。人們面對痛楚的吶喊,有時候會被視為軟弱。
這裡是楚國。
這裡是珞山。
這裡是山海煉獄。
塔樓上的疤臉漢子,垂下那過分壓抑的眼睛,看到發如枯草、斜負長槍的祝唯我,從山谷之中走出。
武服難言乾淨,血汙依然垢面。
那些曾被描述的風采,與此人似無半點相干。
疤臉漢子的聲音,就像是石屑從岩石上剝落下來,有一種很濃重的、粗糲的死氣:“走了?”
祝唯我來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除了修煉別無其它。
當然熟悉這個鎮山的守門者。
但也僅止於眼熟。
往日他們從無對話。
現在聽到這個問題,也只道了聲:“啊,走了。”
疤臉的守山者沒有再說話,坐在高高的塔樓上,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祝唯我就這樣往前走,沉默堅韌的、在珞山蜿蜒的山道上,走成一個孤獨的黑點。
……
……
稀稀落落的黑點,流動在河岸。
排成一條豎線,恰與長河平行。
這一天長河無波瀾,走在岸邊的人,聲音也不自覺的放輕了。
“我說,頭兒。”仵官王艱澀的聲音,迴響在他的兜帽裡:“您不是說這次任務至關重要麼?為什麼只有我們幾個來?”
尹觀肩披長髮,迎風而行:“其他人來沒有意義。”
除了他之外,同行的每一個都戴著面具,一看就都不是什麼好人。
面具上的白骨之門裡,分別繪寫著,“楚江”、“仵官”、“宋帝”、“平等”。
不難發現,今日同行的閻羅,都是神臨戰力。
仵官王不由得問道:“卞城王呢?”
尹觀笑了笑:“你很想念他?”
一具屍體能有呼吸困難的情況還是挺奇怪的,但仵官王確實感覺此刻的呼吸不是很通暢。大約是這具新得的屍體還不夠協調,他扯動了嘴角,勉強笑道:“只是同事之間的關心。”
尹觀“哦”了一聲:“下次你當面關心,不用透過我。”
仵官王不說話了。
但作為首領,尹觀還是解釋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拒絕參與,可能他確實很忙,又或許這個任務不符合他的原則吧。”
又不無抱怨地道:“組織不斷有新鮮血液湧入,可謂生機勃勃,活源不絕。但他總是毛病最多的那一個。”
儘管仵官王對死亡和危險已是司空見慣,聽到這話也不免感受怪異——您管組織動不動有人戰死,閻羅動不動換人,叫做“生機勃勃,活源不絕”?
首領果然是首領啊。
他摩擦著聲帶,用乾澀的聲音說道:“也就是說,並不參與任務的卞城王,知道任務是什麼,然後拒絕了。但參與任務的我們,卻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任務的具體細節。”
尹觀淡聲道:“此次任務十分機密,你們只需要知道任務的酬勞。具體的執行細節,到了地方我會再安排。又或者……”
他回頭看著仵官王:“等你做到跟卞城王一樣強,你也能跟他提一樣的要求。”
仵官王連忙舉起雙手:“我可不是提要求。就是……隨口聊一聊。”
“你們如果對這次任務有異議,現在還可以選擇退出。”今日尹觀的聲音,也似這無波之長河,平靜得讓人有些恐懼:“但如果繼續跟我走,我便視為已經接收到你們誓死完成任務的承諾。到了目的地之後,我所有的命令都不容違抗。”
違抗秦廣王的命令意味著什麼,地獄無門裡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
仵官王第一個表態:“老大你是知道我的,我忠誠可靠,唯命是從!”
“殺誰不是殺呢?咱們就是幹這行的。”宋帝王說道:“只要錢給夠,指誰殺誰。若目標是那些虛偽的宋國人,我還能打折!”
平等王則慢慢地道:“來都來了。”
楚江王不說話。
楚江王不必說話。
尹觀笑了一聲,對宋帝王道:“我本以為殺宋國人的話……你還肯貼一點。”
宋帝王悶聲道:“咱們組織越來越壯大了,規章制度也得跟上不是?做生意要講原則,免費殺人是不可能的。卞城王教的嘛!貼錢更不可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君子破財,用之無方!”
景國一行後。這位新任宋帝王、原宋國“惡君子”凌無鋒,已經老實了許多。
畢竟卞城王不接單則已,一接單便從景國殺到魏國,也太他孃的囂張兇頑了!
若非卞城王和秦廣王大鬧崇鸞湖,又在魏都當街殺魏君國舅,攪得天下注意,他們未見得能輕易從景國脫身。
總之就像是秦廣王所說的那樣,只要實力足夠,什麼樣的怪癖組織都能允許。卞城王不許濫殺的規矩,早就立了起來。
尹觀又道:“不過卞城王自己雖然沒有來,卻派來他的寵物幫忙。”
仵官王愣了愣,與卞城王好歹也在盛國同行那麼久,他竟不知卞城王還有“寵物”,還是能夠參與當前這等任務層次的寵物。
這位閻羅六殿真是深不可測啊。
“什麼寵物?”宋帝王有些感興趣地問道。
尹觀食指輕輕一勾,便勾出一個袖珍的小籠子,籠中黑黝黝的一片,好像什麼都沒有——就在宋帝王產生這樣念頭的時刻,籠中忽然睜開一雙鳥眸!
瘋狂!混亂!極惡!
這等可怕的眼神出現後,這隻幽黑的無尾之燕,才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於籠中具現了輪廓。
娘希匹!
仵官王壞事做盡,也嚇了一跳。
就知道卞城王的寵物必然與眾不同,沒想到能兇成這樣!
能養這等至惡之禽為寵物,卞城王還能是什麼好人?平時壓制自己壓製得很辛苦吧?說不定見血就渴,見肉就餓。
如此卞城王為什麼不許其他閻羅濫殺,也就解釋得通了。分明是在阻止他自己的惡念!
無怪乎殺一個廢掉的遊缺,也要屠其滿門。殺人見血後難以自控嘛!
他現在是越來越好奇卞城王的本尊了。這麼壞的壞人可不是等閒經歷能塑就,製造區區幾次滅門慘案是遠遠不夠,怎麼也得屠過百八十城?
籠中無尾燕一睜眸,整個隊伍的氣氛,都變得險惡了。
平等王眼神凝重:“這副模樣……難道是傳說中的燕梟?”
“應該是吧。”尹觀隨口道:“卞城王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平等王一時沉默。
燕梟這等兇物,誕生環境極其苛刻。絕不是殺一個人兩個人就能培育出來的。卞城王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平時冷酷得幾乎沒有情感,養的寵物卻又體現出如此混亂的瘋狂。這是多麼矛盾的一個人?
宋帝王這時候道:“上面一隻鳥,下面一隻鳥,這不就是個‘卞’字麼?真不愧是卞城王!”
這笑話也太冷了,冷到仵官王借來的屍體都有些受不住,低頭咳嗽起來。
尹觀哈哈一聲:“這個笑話還蠻好笑的,回頭你當面跟他講。”
宋帝王立即閉嘴。
長河無波,人影照於河面上。
黑袍皆似鬼,一個接一個,漸而遠去了。
……
……
所謂陸地之瀚海,平等地映照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無論殺手,天子,庶民。
此人如何,長河倒影便如何。
太虛山門的入口,隱在無盡流沙之中,少為世人所知。
在太虛幻境建立之前,太虛派也是長期與魔族戰鬥的天下大宗。虛淵之更是在邊荒矗立了不朽名譽,與現存的大多數魔君都交過手。在太虛幻境建立之後,太虛門人的重心才開始轉移。
待得太虛幻境開始在現世範圍內推廣,為了方便霸國監督,在六國的掌控範圍中,也都增加了一個太虛山門的入口。
只要掛上監督執務的玉牌,六國強者就可以隨時出入太虛宗地。
當然,非六國之人,不可能穿行這些設在霸國隱秘之地的門戶。
值此天下會盟之際,流星穿梭長空。
冬皇謝哀、鐵國常年閉關的真君老祖關道權、魏國龍虎壇壇主東方師、盛國副相夢無涯、宋國國相塗惟儉、越國前相高政……
一個個大名鼎鼎的人物,貫穿現世,從各個方向,皆往太虛山門去。
大莊皇帝莊高羨,身穿天子冕服,頭戴平天冠,徑行高穹,自往赴盟。他的照影在長河之上,也有顯見的輝煌。
當然沒有什麼攜帶侍衛的必要,整個莊國也找不出比他更強的存在。單純儀仗的話,他還沒有在諸位霸主國代表面前擺儀仗的資格。
此次太虛會盟如此關鍵,更是不會有誰等他。遲到的人,會被直接拒之門外,失去參與這場盛宴的資格。
他要真帶幾個護衛隨行,還得自己拖著護衛飛。
照懷和尚被驅逐,苦覺老僧被禁足,長河無盡遼遠,天地廣闊無邊。
他已經完全想好了,在太虛會盟之後,自己該如何做。並將付出全部的決心。危險性當然存在,可自此能去枷鎖,他願意再賭一次,再行一搏。
關乎命運的賭桌,或得已或不得已,他已經坐上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贏得了最後的勝利,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當然有時候也會有些意外產生。
譬如楓林城的人並未死絕,譬如不贖城中,祝唯我未見其屍,只是不知所蹤。
譬如……
他在這橫跨長河的時候,竟然偶遇了當今雍國之主!
莊高羨眼神微凝。
如何會見得韓煦?
他疾飛的身形驟然滯留,斜道而來的韓煦,步子亦隨之放緩。
秦人尚黑,西境皆以黑色為貴。
作為雍國天子,韓煦的冕服是黑底黃綏,旒珠亦為玄珠。在尊重秦國霸權的同時, 也保留了曾經作為一方強國的些許自我。
而莊國作為道屬國,又以玉京山為宗,故顯貴以白。同時莊國又是昔日雍國大將裂土自立。
故莊高羨的天子冕服是白底黃綏,旒珠亦為白珠。
如此一黑一白,各自堂皇冠冕。
莊雍兩國國主,意外會於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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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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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長河無波,心生風雨
韓殷那個戀棧不去、吸血雍國國勢的老朽帝王已經死去,讓出了國勢所奉養的關鍵位置。其子韓煦革新朝政,使國家煥發生機,國勢蒸蒸日上,也藉此成就了真人……
對於一直關注雍國、在雍國發展了大量暗線的莊高羨來說,這並不是什麼隱秘。對於國勢的發展,他也有清晰的認知,倒推起來,不算困難。
只是韓煦有意隱瞞,他也就裝作不知。只等某個關鍵的時刻,來個順水推舟。
前番令宋清約赴龍宮,為收瀾河水府做鋪墊,就是為了引出韓煦的反應。
韓煦若將他所隱藏的洞真修為作為倚仗,他就一定會抓住機會,讓此君去見韓殷!
但韓煦今日盛裝獨行,分明並未再有隱藏修為。
為什麼遮掩了那麼久,今日不遮掩了?
莊高羨心中生起一縷警惕。
但旋即又反應過來。太虛會盟的門檻,即是洞真。
韓煦小兒若是再隱忍下去,便要錯過這場盛宴,錯過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天下劇變,他當然不可能忍受。
若是連這點戰略眼光都無,看不明白太虛會盟的重要性。韓煦也不配坐在雍國國主的位置上,在韓殷死後,與他爭鋒相對好幾年。
“今日何事,在這長河!”莊高羨喟然嘆曰:
“竟有雍君陛見莊天子!”
相較於白麵富態中年人長相的莊高羨,韓煦的膚色要暗沉許多,但眉眼更為寬和,有一種常年在韓殷變態強權壓制下的溫吞。
這種溫吞,在他還是太子,以及登上帝位的最初,常常被視為軟弱。
直至韓殷戰死,他站出來力挽狂瀾,才叫世人見識他的堅韌與雄圖。
而似莊高羨這般與他存在一定默契的,則更知他的狠決。
彼時的雍國是百足之蟲,雖然腐朽,也足夠安享富貴,不是誰都有革天換日的勇氣的。
面對莊高羨的自高自大,韓煦只是微微一笑:
“說錯了吧,難道不是雍天子見舊臣?爾祖尚要跪我韓氏,懷德真人可不要數典忘祖。”
“你成真人才幾日,就這麼沉不住氣?”莊高羨歎道:
“真是令朕失望啊。韓殷屍骨未寒,你已無昔日潛龍城府。似此德行,如何能善待國人?”
韓煦面色不改:
“姜望棄國而走,祝唯我視你為寇仇,林正仁登上觀河臺,不敢拔劍而告負。代代天驕如此,這都是你莊高羨善待的結果啊。我家北宮恪,可是在臺上打到力竭。”
莊高羨同樣的情緒無波:
“忘恩負義之輩,哪裡沒有?”
“是啊。”韓煦表示贊同:
“就像那莊承乾,深得明帝信重,以兵權相付、國事相托。而竟陰私自立,裂土於國難之時,不忠不仁,無義無恥。以至於你今日見朕,還敢放肆!”
“無恥賊廝,還有臉提雍明帝!”莊高羨指而斥曰:
“昔我莊國太祖,承明帝衣帶遺詔,欲還政明帝子嗣。是你父韓殷篡政,致使生靈塗炭,逼反各路豪傑,太祖不得已而立莊,是立雍明帝之精神。韓殷殺侄爭國,你韓煦弒父奪權。今日竟與朕言背德負義?顏面何來!”
韓煦面無表情,取出一柄黑色的長劍,劍指莊高羨:
“無恥之徒顛倒黑白,朕已是瞧得膩味了,不欲多言!今我洞真,你亦洞真。你我何不在會盟之前,為天下而戲?誰輸了,誰就不要與盟。也免得咱們兩見相厭!”
他竟如此自信,要以太虛會盟的列席來做賭!
錯過這一次的列席,也就失去了在太虛變革中為自己爭取機會的資格。
莊高羨很難想象,韓煦究竟何來自信。墨家到底給了他什麼樣的支援?
但無論什麼樣的支援,自古以來,人勝於器。外物未有可恃者!
使小兒持鋼刀,也難鬥成人。
一個洞真未久的韓煦……在這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所鎮,隔絕了諸方目光,也因此不容易被墨家干涉的長河。
若能鬥而殺之,雍土自可一鼓而下。墨家雖然支援韓煦,但鉅城不等於韓氏雍朝。韓煦若死,墨家的支援未嘗不可轉投,他也未必不能轉而騰籠換鳥,脫出玉京山的控制。
景國、玉京山、一真道,這些線橋逐漸收窄,他已經走得很危險,早就該引入新的變化。
屆時莊雍一併……他如何不能成另一個雍明帝!
與此相較,什麼姜望祝唯我,也都不算太大危機。當他走得更高,擁有更多,這些個獨狼就更難企及。終究現世是國家體制大興的時代,而官道一路,是國勢第一。
“也好……”莊高羨在這一刻已經生出殺機,一拂袍袖,面上依舊是澹然的笑:
“咱們腳下是萬裡長河,長河之底,是龍宮盛宴。你我為君者,也當讓後生晚輩,識見何為真人。今便切磋一場,讓你韓煦看看,借國勢而洞真,究竟和朕有什麼差距!”
韓煦或者只想分個勝負,驗證自己的洞真修為,他卻要趁機分出生死!
當然,這縷殺意只會在最關鍵的時刻釋放。
在這樣的時刻,韓煦的表情同樣平澹,他好像完全看不出莊高羨的殺念,只道:
“因國勢而洞真,是治政有德,乃官道之本。借國屍洞真,朕就不知如何形容……你說的差距,朕也想瞧瞧在哪裡!”
話音才落下來。
黑白兩道冕服身影,便殺到了一起!
長河無波瀾,連遊雲也不曾移位,都受山河同鎮。
但以此交戰二者為中心,所有的元力全都絞成一團,天地難見本色。
在太虛會盟正式開啟之前,莊雍兩國國主,先為天下戲!
……
……
龍宮之門,隔絕時空。
天下風起雲湧,龍宮之中也群星競耀。
姜望隻身離席,去為龍君備禮,人們或有所思,或無動於衷。
離齊之後,姜某人已無靠山,想要阿諛一下龍君,贏得些許照拂,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只有殿門合攏,隔斷了那獨行的身影。
林正仁坐在大殿角落,忽然心生懼怖。
姜望要去做什麼?
去拿什麼禮物?
沒有足夠的情報,不知道太虛會盟這件事,不知道莊高羨已經離國而去。讓林正仁跟真相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但與生俱來的謹慎,還是令他感受到了不安——他當然不會為姜望或者莊高羨的危險而不安,令他不安的是對於局勢的未知,讓他充滿了不確定感,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命運!
姜望一定要做什麼了。
以他對姜望這麼多年的研究,他非常確定這一點。
但神臨殺洞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也下意識地避開了這種猜想。
最焦慮的是……現在莊高羨、杜如晦對他已經戒備非常,核心的隱秘絕不與他共享。他這次只知道自己要代表莊國參與龍宮宴,需要盡力好好表現,但完全不知道莊高羨、杜如晦還有什麼計劃。
也因此無從揣測。
姜望究竟要做什麼?
莊高羨又有什麼行動了嗎?
自己這一次又將在棋盤上被如何擺弄,扮演什麼角色?
南鬥殿的龍伯機忽道:
“姜望既然去取禮,我們需要在這裡等他麼?”
“自是不用。”黃河大總管福允欽道:
“龍宮宴是天下天驕之宴,非獨為一人所設。宴會如常進行,姜望錯過多少,
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是這個道理。”鬥昭吃了幾著,便拿起酒杯晃了晃,等旁邊的侍者為他倒酒,同時語氣隨意地道:
“但既然李一、蒼瞑不來,姜望又不知要忙多久,我在這裡陪你們這群臭魚爛蝦作甚?”
殿中本來平靜了一陣,這會又被他氣倒一片,沸反盈天。
訓練有素的龍宮侍者,倒酒時全無表情。
旁邊的鐘離炎死死盯著酒液,恨不得用眼神給酒下毒。罪大惡極鬥小兒,這般過嘴癮的時候,不知道加個
“們”字麼?有朝一日權在手,老子必把你流放到隕仙林!
鬥昭也不管龍伯機的表情,更不在乎被他言語波及到的一切,只懶懶地對敖舒意道:
“龍君陛下,您為此次龍宮宴準備了什麼好東西,不妨現在就拿出來給我,也免得浪費時間——我急著收工,等會還要宰了夜兒。”
夜兒絲毫不惱,反是笑道:
“鬥昭啊鬥昭,楚國有你,恐怕不是福氣。姜望在我面前都要落荒而逃,你打算怎麼宰了我?”
她乃三分香氣樓天香第一。昧月初來之時,也只是天香第七,後來才成為心香第一。
當初能夠得到楚天子認可,代表楚國出戰黃河之會無限制場。她夜兒怎會是弱者?在道歷三九一九年,也是準備與計昭南、黃不東這樣的強者爭鋒的!
今日能夠代表三分香氣樓,來到這龍宮宴上,她更是早已做好了迎接挑戰的準備。要在天下立旗,三分香氣樓如何能不展現實力?
她先於鬥昭神臨那麼久,雖然言語並不張狂,但對自己的信心,也是絲毫不少。
“這也簡單。”鬥昭輕蔑一笑:
“龍君陛下剛才不是想看劍舞麼?我的刀法比姜望有過之而無不及,便以刀代劍,同你在龍君面前,舞上一曲。曲終你若未死,我便放過你這次!”
夜兒很好的管理著她的表情,笑得恰到好處:
“龍宮盛會,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廝殺,未免無趣。不如加點彩頭?”
“你要什麼彩頭,我都應允你。”鬥昭毫無猶疑:
“只要你肯下場廝殺。”
夜兒美眸生波:
“若是一曲舞畢,你未能殺我。我也不要你放過,宴後仍能繼續你的追殺。我只要你代表楚國,承認我三分香氣樓的自主。你可答應?”
“這事豈能做賭?”左光殊立即出聲:
“無論什麼情況,三分香氣樓都不可能得到承認!你們之間的廝殺,是你們——”
“我答應了。”鬥昭澹澹地說道。
左光殊氣得俊臉發紅:
“鬥昭你——”
“我說一曲殺她,就一定殺她。”鬥昭輕描澹寫:
“賭注是什麼重要嗎?”
這條件無疑對鬥昭十分不利,連左光殊都跳出來阻止,但鬥昭仍然輕易地就應下了,彰顯的是無與倫比的自信!
殿內天驕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起來。
鬥昭與夜兒的爭殺,如何不是好戲?大宴開始之前,不妨先看一場!
但在此刻,響起了極煞風景的一聲——
噗!
卻是坐在大殿角落的林正仁,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端坐大椅的長河龍君眼神玩味,這一幕……有些眼熟啊。
雍國北宮恪當然不會錯過落井下石,當即關懷道:
“正仁啊,你要是病得厲害,就回去養著,不必勉強自己參宴。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同莊君交代?”
林正仁用一方手帕,辛苦地擦了一下嘴角,對北宮恪點了一下頭:
“多謝北宮兄關心。我確實不太舒服,就不留在這裡打擾大家的雅興了……龍君陛下,諸位,正仁先行告退。”
他是如此的溫文爾雅,反襯得北宮恪是那樣的惡意滿滿。
北宮恪心知不妙
,雖然也不清楚具體不妙在哪裡,但反正不能讓林正仁如意,立即道:
“欸,別急著回去啊!你是哪裡不舒服,直言無妨!這裡仁心館和東王谷的真傳都在,還能治不好你?”
“不是身體的問題……”林正仁搖搖頭:
“是我收服惡鬼太多,超出能力極限,一時反噬,倒不是別的問題。與我一間靜室即可,我很快就能鎮壓。”
聽得他只是要一間靜室鎮壓惡鬼,而非直接離開長河龍宮,北宮恪也就不再說什麼。
福允欽擺了擺手:
“既如此,你便先下去休息。”
自有龍宮侍者,引著林正仁離開大殿。
穿行在威嚴高闊的長河龍宮,龍宮侍者體貼周到:
“林公子,靜室在這邊。您是否需要一些養神——欸?”
卻只見林正仁撫著心口,揚長而去。
“惡鬼躁動太急,已壓不住了,我必須回國一趟,以國勢鎮之。請代我向龍君請辭!”
他不能夠等一切都塵埃落定。
他沒有等待的資格。
因為無論姜望還是莊高羨、杜如晦,都對他林正仁毫無善意!
他要主動入局!
籠罩在楓林城上空的腥風血雨,總要迎來塵埃落定的一天。
他的多年隱忍,也該有一個階段性的答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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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人間勝景
對於龍宮宴上絕大多數人來說,林正仁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小插曲。
除了北宮恪直戳肺管子的幾句關心,也就盛雪懷多看一眼,估計想的也是這廝怎麼不當場吐血吐死。
重玄勝不動聲色,慢慢喝著杯中酒,這天下長河、時光之水、大勢如濤,皆在杯中飲。
當代博望侯是何許人也?
他可不是冠軍侯、前武安侯那種無心官道自負其路,上朝如站崗的人物。
他積極地參與政治,把握政治。在極短的時間裡,便完全消化了前代博望侯的政治遺產,把握了重玄氏歷代積累的政治資源,在波雲詭譎的朝堂上如魚得水。以官道補益修為,無憾成就神臨。
早期還默默無聞之時,他就能借力打力,撬動齊陽之戰,為自己掠取政治資本。
到了現在,繼爵博望侯、聯姻朝議大夫易星辰的他,可以調動的政治力量已經非常恐怖。
作為真正的帝國高層,他已經可以影響帝國的決策,乃至於引導國家的走向!
林正仁藉故離席,他當然一眼就看得出來。
但並不打算干涉。
局勢發展到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林正仁能夠影響的了。
林正仁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就會做出對的選擇。
相較於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蠢貨,聰明人的行動軌跡是更好預測的——當然,前提是你要比這個聰明人更聰明。
場上鬥昭和夜兒的言辭愈發激烈,都有意廝殺一場。
人們都予以最大的關注。
福允欽卻出聲攔道:“殺生取命,非是天驕聚宴初衷。鬥而不死,是我龍宮的責任。很遺憾,你們的賭鬥不能成立。”
鬥昭不滿地看著他:“我等自願搏殺,生死都怨不著龍宮。福總管,這死生之戲,難道不比劍舞好看麼?”
福允欽平靜地道:“龍宮宴的召開,是為了培養天驕,而非扼殺天驕。出了龍宮,隨便你們如何,生死有命,物競天擇。但在這龍宮之內,我不得不盡責,一定要保住你們每一個人的性命。切磋可以,生死之時,我定會幹預。”
鬥昭殺死夜兒,又或楚國承認三分香氣樓,都非長河龍宮所樂見。
所以他的態度非常明確。
鬥昭放下酒杯:“那也太無趣!”
“鬥公子好像覺得自己一定能殺了我。”夜兒輕聲笑道:“世間事,不能盡如意。我早已習慣了,鬥公子還未能習慣。”
鬥昭咧了咧嘴:“你們都是習慣這個世界的人,我會讓這個世界習慣我。”
他扭頭看向福允欽,不掩桀驁:“等你幹預不了的時候,我一定要在這龍宮裡,宰一個人給你看。”
福允欽不見慍色:“老朽拭目以待。”
殿中龍伯機不著痕跡地調換了位置,坐到洗月庵玉真女尼旁邊。在此情形之下,輕聲嘆道:“這劍舞瞧不成,生死見不著,著實有幾分平澹了呢。”
不得不說,這話題開啟得還是很自然的。
玉真如水的眼眸裡,展現出天真和好奇:“你是要挑戰鬥昭,為此宴增色麼?”
龍伯機乾咳一聲:“算了,龍宮不許私鬥。之後開龍門,奇珍贈有緣,多的是出手機會。”
長河龍君的聲音響在高處:“今日良時,此宴家宴,朕與你們說幾句掏心窩的話——今朝勝景,萬古未有,萬界弭定,河清海晏。朕盡龍宮府庫,以饗後生。心無所求,只願現世安穩,爾輩後生,能夠茁壯成長,不負當年人皇之犧牲。”
“人道大昌,朕心甚慰。人道之光,譬如明燭。能遍照諸世,光明古今,未嘗不是先賢奮死,後
繼不絕。”
她的冠冕輕輕搖曳:“昔年遊缺不復見,令我傷懷。朕欲觀姜望劍舞,亦同此理。無非追古思今,抒懷未來。現在姜望臨時有事出門……不知誰願繼之?”
殿中一時安靜。
誰也不願意做個黃河魁首的替代品,更沒有為他人表演的閒情。
唯獨是葉青雨心口微微一緊,她不欲人們過多的猜想姜望去處,偏偏龍君總愛提及……
她輕輕頷首,清晰的下頷線在空中劃過優美弧度。
聲如清溪出林間:“龍君若是不嫌棄,我願撫琴一曲。”
“好!”黃舍利首先叫起好來。
她惱了姜望,可不會跟葉美人置氣。索性湊過來,把姜望的位置佔了,充滿期待地看著葉青雨:“我平生愛樂,當洗耳恭聽!”
重玄勝對姜望的“喬燕君”早有耳聞,甚至還偷偷調查過,此刻亦熱情捧場:“飄渺雲上之國,流風解霜之春,本侯滿心期待,願聆仙音!”
誒?許象乾輕哼一聲。這胖子跟本公子認識久了,也多少有點文化了。流風解霜之春……嗯,這句可以那個,抄……化用!
高位之上,長河龍君道:“凌霄者,龍宮近鄰。禮樂者,人文之澤。朕歡欣不勝,快請奏來!”
便在這時,那洗月庵的女尼亦開口:“今朝良時良會,有樂豈能不舞?葉姑娘有此雅興,玉真願以舞共之。”
“好哇!
”黃舍利手都拍紅:“兩位都是絕世美人,一者撫琴一者舞,莫不是人間勝景?此時方知何為龍宮宴,我黃某人來得值了!
早在黃河之會開始前,照無顏就隨時能夠成就神臨。因為所學太過廣博,選擇太多,而不知該如何選擇,才迷茫了一陣。而後行萬裡之路,歷天下風物,又在天碑雪嶺自苦勤修,靜思開悟,這才“雜糅百家,自開源流”,證就神臨之身。
對於世事洞明,她勝過許象乾良多。許象乾也就是憑著自己樸素的道德準則和厚實的麵皮行走人間,真誠莽撞,之乎者也,實在不能說有什麼高深智慧。
姜望辭國之時,她就料知這是姜望為拔劍莊高羨做準備。許象乾還說些什麼我兄弟生***自由之類的話……今日姜望一動,她便有感。雖不知姜望底氣何來……
之所以扯住許象乾,蓋因此事之艱,非許象乾能夠扛得住。事情若敗,則許象乾和姜望同葬趕馬山。事情若成,龍門書院和青崖書院加起來,也保不住這個高額頭。
無論如何,她不願許象乾踏上絕路,所以與姜望默契了一回。
但這種“默契”,尤其是讓人遺憾的。
此時她不由得嘆道:“此景此情再難有,惜乎姜望無福消受。”
“無妨。”許象乾在旁邊大手一揮,極有氣勢:“我當為詩以記,回頭與他賞析,令他身臨其境!”
照無顏沉默。
葉青雨端坐席前,姿儀如畫,輕聲道:“師太願意應和,那是再好不過。只是梵舞恐難合轍,我要彈奏的這一曲……並不清淨。”
玉真瞧著她,只覺這女子確然是安寧美好,心中竟生不出什麼惡念來,世上怎會有這樣纖塵不染的人呢?
她從未走過泥濘地,生下來就在雲端。
羅襪不染塵埃,此心不繫萬事。
真乾淨呀!
洗月庵的女尼紅唇輕啟,曼聲回道:“洗月庵此入紅塵,也不是奔著清淨來的。”
葉青雨也瞧著她,在隔於彼世的清寂之中,瞧見了一種燦爛的生命力。她想她是活得很認真的,她想她也獨自盛開了很久。
她微抿著唇,忍不住問道:“修禪不為清淨
,那是為什麼呢?”
玉真合掌:“好叫施主知曉——佛愛世人,當然要救眾生,也要救自己。”
葉青雨也合掌回了一禮,只道了一聲:“請。”
她分開她凝玉般的手掌,拿出姜望送她的琴。
自有龍宮侍者為她撤下食桉,移來琴桌,讓她置琴於膝前。
此琴是大夏名匠所作。
是在烈火中搶救出來的一截梧桐木,因之制琴,琴尾留焦,故名“焦尾”。
姜望和重玄勝引軍伐夏,後者搜掠了不少好東西。他只挑揀了幾樣,作為禮物送予安安青雨。
他其實並不知道葉青雨會不會彈琴,他只是覺得這琴很美,連焦紋都婉約,與青雨很相配,哪怕掛在牆上當個裝飾也是好的,故而送了。
但沒想到葉青雨從此開始學琴。
放好焦尾,調好弦後。葉青雨又取出一顆天青裡夾著絲雲白的美麗圓珠,放置在琴桌一角——
這是姜望送予她的第一件禮物,其自隱星世界所得的天生法器定風珠。
她視為至珍,時時把玩。此時拿出來,是以此定風,不使擾琴音。
做完這些之後,她又以法術淨了手,而後才懸指於弦上,靜等玉真。
玉真女尼起身離席,像是從青燈古畫之中,走到了熙攘紅塵裡,一步一步,走到空曠的大殿中間。
美眸相對——
是清溪遊過幽竹林。
是紅妝玉容人世間。
葉青雨纖指一轉——
鼕鼕鼕鼕!
起弦便急,一剎由極靜化極動,急似驟雨打琉璃。
那聲也切,意也重。
十指急速交錯,一聲重過一聲。
恰是一曲——
《兵武破陣樂》!
大位之上,長河龍君的表情不能被瞧見。
昔年烈山氏在大戰前夕所作的這一曲,不知是否會讓她動容?
便在這激烈的琴音裡,玉真動了。
好似風吹竹海,萬裡波瀾。
她著灰色僧衣,穿尋常布鞋,身上素淨到了極點。但只是蓮步一動,踏出無邊魅惑,曳出紅塵絲縷,搖動著萬種風情!
極媚,極妖,極美。
卻是在這龍宮之中,應了一曲天魔舞。
人們這時候才恍忽想起來,在漫長的時光裡,洗月庵總是走在鎮魔的前線的。
洗月庵有一位恐怖的大菩薩,據說已經半隻腳觸及超脫。其所鎮殺之天魔,難計其數。在那隱秘的竹林之中,有多少對天魔的研究,都不讓人意外。
以菩提之念,馭天魔之舞,和那落珠碎瓊的《兵武破陣樂》,竟然完美相合,使人痴痴如醉。
真是龍宮勝景!
……
……
滴~嗒!
一滴真血墜落長空,灼得空間都有乾枯焦痕。
韓煦的平天冠已經被打落,黑底黃綏的冕服,僅剩幾塊遮羞的破布。
天子萬金之軀,難稱威儀。
此時的他鬢髮散亂,臉色煞白,氣息更是顯見的衰弱。
手上無寸鐵,腳步略虛浮。
幾尊神臨層次的傀儡,早被拆了乾淨。墨家特製的機關連陣,一套耗資鉅萬,也未能阻隔莊高羨多久。
他必須要承認,同為真人,他暫時還不是莊高羨的對手。
那畢竟是在先帝韓殷絕不給予喘息機會的強勢壓制下……仍然火中取栗,成就洞真的人。
這個對手畢竟才成洞真不久,就在正面對決中擋住了先帝韓殷
,才使得他回收國勢、炮製戰甲的手段能夠奏效。
在他弒父奪權的計劃裡,莊高羨才是絕對的主力。
他之前相信莊高羨的實力,現在當然也不會小覷。
正因為從未小覷,他才天子涉險,如此搏命!
他也……畢竟逃脫了!
前方不遠,就是雍土,安全已是無虞。
莊高羨膽敢追及雍境,他就敢立即聚天下之勢、窮本國之軍,悍然反殺。更別說還有立宗雍土的墨門可以借力!
“韓煦!死期至矣!”
莊高羨的聲音,忽然響在身後。
韓煦連折幾步,驀然回頭,只看到莊高羨那並不出色的、富貴員外般的臉,以及……一隻不斷迫近、不斷放大,堅決砸進胸膛的拳頭!
轟!
巨大的炸聲湮滅了空氣。
一圈一圈的氣紋,將雲層推開。
感受到拳頭所經歷的敗革般的裂意,莊高羨不由得一挑眉,將拳頭上掛著的這具血肉傀儡徹底震碎。
他倒是低估了韓煦,血戰至此,在這般時候,還能有保命手段。
甚至還隱藏了反擊……
但也就到此為止。
在不斷的追殺與對抗之中,他已經看盡韓煦的底牌。這裡距離雍國尚有一段路在,他不會再給任何機會。為此他將不惜展露,他從未顯於人前的底牌!
腳步一抬,已經掠過了空間。所有的距離全都被無視,五指一張,便按向韓煦的天靈。
當此之時,忽有一聲怒喝:“休傷我主!”
刀光破空,攔於掌前。
這時候持刀斬來的,乃雍國武功侯薛明義!
莊高羨隨手捏碎刀光,就準備將此人殺死,但腳步頓住。
因為就在韓煦的身後,一個又一個的雍國強者走了出來。
雍國省身伯姚啟!
雍國承德侯李應!
雍國威寧侯焦武!
雍國奮戈侯郎孝述!
雍國國相齊茂賢!
雍國一等英國公北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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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長河清波曾照影
刀光、劍氣、槍芒,無法計數的道術洪流,一瞬間就將莊高羨淹沒。
又在下一個瞬間,被一拳轟碎了!
所有的力量被聚集到一起,砸成了一個巨大的煙花。
莊高羨盡顯當世真人之威,左手提著韓煦的那柄黑色長劍,在漫天飛散的流光中,冷冷看著聚攏的這群人。
每一個都是熟面孔。
可以說,整個雍國朝政體系中,所有能在這時候抽調出來的強者,全都抽調來此。
沒有墨家的強者加入。大約是因為墨家的強者一旦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就給了玉京山幹預的理由。
「韓煦,你還真是膽小如鼠,為君者惜身輕國乎?!」莊高羨微抬下頷,盡顯勝者的傲慢:「什麼時候發的信?叫這麼多忠臣良將出國來接你,也不擔心國家不穩,時局動盪!」
韓煦慢慢抹掉嘴角的血跡,在雍國眾人的簇擁下緩緩後退:「你贏了!這次太虛會盟,朕退出!」
莊高羨負手懸立空中,平靜地看著這麼一大堆人,在心裡思忖殺死韓煦的可能。
眼前神臨修士雖眾,也就一個北宮玉稱得上麻煩,還有齊茂賢略微棘手。其餘神臨,皆是土雞瓦狗,徒為消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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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鑑,你以身伺虎,終有肉盡骨兀,可有想好莊國的未來?」
「不勞費心了!」莊高羨輕輕一撣大袖:「朕即大位二十載,擊雍、敗陌、懾成……在你韓家父子手裡開疆拓土。在道屬國中的地位,也是一路拔升。更深得玉京山認可,屢授道書。莊國未來如何,一眼可知。錦繡宏圖,終有功成。而你韓煦,登基百年,碌碌何為?錢晉華什麼都能交易,你有沒有想過,你能作價幾何?」
「雍國與墨家精誠合作,互相信任,不是你能夠挑撥。朕同墨家鉅子關乎未來的構想,對於理想的熱忱,是你這種自私自利者不能夠想象的。」韓煦壓制著傷勢,緩聲道:「退一萬步說,只要有益於雍國,有益於雍國百姓,朕願意作價!你呢?你願意為你的國家,做到什麼程度?」
「冠冕堂皇的話,誰不會說?且看做到了什麼!」莊高羨哈哈一笑:「朕承先祖之業,秉萬乘之志。自得大位以來,夙興夜寐,善政愛民,已將莊國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還將繼續前行。為大莊之偉業,朕何所惜!」
「你無所惜者,盡是他人。你所惜者,皆為自身。」韓煦搖搖頭:「莊高羨,不要把自己騙到了。」
「行了,回去舔舐傷口吧,敗家之犬!」莊高羨一拂袖,狂風怒卷,蒼雲九擊,狂暴的道術力量迫得雍國一眾人等一退再退。這才冷道:「朕要去參與太虛會盟,就不陪你在這裡打嘴仗了!」
韓煦的臉色難堪至極,但沒有回應。
輸掉了太虛會盟的參與機會是事實,他沒什麼可辯駁的。
莊高羨走了兩步,忽又回身:「對了。有一個問題朕想問你很久了,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或許你現在有答桉——」
他看著韓煦:「做墨家的孫子和做韓殷的兒子,究竟有什麼不同?!」
說罷,也不等韓煦回答,他便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他在踐踏韓煦的帝王尊嚴!
他在侮辱韓煦的國君榮譽!
今日無論韓煦如何回應,在雍國這些個公侯伯爵面前,雍天子的臉都是丟定了的。主辱臣未死,雍國君臣之間,必然產生罅隙。
在之後的全方位戰爭中,今日之罅隙,將被他撕裂開來,成為恐怖的決堤之口。
這一戰的意義,影響深遠!
絕不只是兩個當世真人拼殺一場,驗證了彼此的實力。
他們背後牽動的,是整個西境的局勢。是莊雍對局的大勢變幻。
而韓煦,沒有作聲。
他只是憤恨地看著,看著莊高羨的背影瀟灑遠去。
直到莊高羨的身影再也看不到,氣息也再不能被捕捉。
在壓抑的靜默之中,韓煦深呼一口氣,那混雜了憤恨恥辱的難堪表情,也隨著這口濁氣撥出去了。
這是多麼完美的一戰!
他和莊高羨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至於結果是不是真的如人所願……且往後看!
英國公北宮玉默默解下外衣,為雍天子披上,遮蔽尊體。
莊高羨的放肆羞辱,不可能完全沒有影響。
在場這些勳貴重臣,只是提前得到訊息,來國境外迎接天子,並不知道天子為何在參與太虛會盟的路上,與那莊高羨拔劍私鬥。而且還輸得很慘,輸掉了會盟資格……
眾人都有些沉悶地往雍土回撤。年紀最輕的武功侯薛明義,在這時候忽地開口道:「陛下,恕臣有罪!」
「你有什麼想說的,便直說吧!」韓煦索性落在地上,緩步而行。
一行人紛紛落地。
雍國的君臣,便這樣以步當車,走在雍國境外的荒野中。
薛明義道:「既是在境外,又無外人,臣就直抒胸臆了!以臣思之,那莊高羨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咱們得了墨家的支援,得以發展國力,俱興百業。可長此以往,墨家尾大不掉。雍國竟是誰之雍國?銅臭真君,萬物可賈,臣不忍……天子作價!」
公侯俱都沉默。
韓煦雖然身受重傷,氣息不穩,步履間仍有威儀。走了一陣後,才道:「薛明義,朕忽然想到,你與前齊國武安侯,爵名只差一字。」
薛明義以為天子是要借這絕世天驕之名敲打自己,愣了愣,嘆了一聲:「我遠不如他。」
「不,不是你不如他。」韓煦道:「你薛明義七歲學武,十三名傳一縣,十五縱橫一府,十七舉國聲聞,弱冠之年爭殺巨梟,而立之年在戰場上證明自己,乃我大雍最年輕的國侯!何嘗不是天之驕子,如何不能競躍龍門?」
他嘆道:「是雍國負你,是以前的雍國,沒有給你機會。令你錯失良時!」
薛明義垂著頭,儘量掩飾自己聲音裡的不平靜:「天下之道,唯在自求。臣才具不足,不曾怨怪國家。」
韓煦擺擺手:「倘若天高六尺,七尺男兒怎能直嵴?倘若狂風勁摧,秀木豈能昂首?」
「雖說子不言父,但朕為雍國天子,也就直陳了吧——我父韓殷,尸位素餐,是雍國痼疾!
「他得國不正,故而疑神疑鬼,不肯放權。
「他懾於明帝之敗,一生不敢再進,而又不願退!吸血國勢,以養洞真,致使泱泱大雍,勢衰運竭,再養不出第二個真人。無人能在官道上有所成就。」
他越說越激動,後來恨聲道:「難道我一等英國公沒有洞真的潛力嗎?難道我北拒赤馬衛的相國,沒有洞真的可能嗎?便是朕!朕自負不輸於人,又如何等到今日才能洞真?」
薛明義已是虎目含淚。
北宮玉短鬚微顫。
而韓煦繼續往前走。
這位力挽狂瀾的雍國天子,這位剛剛被莊高羨擊敗並羞辱的雍國天子,虛弱地往雍國的方向走。
他遙望遠方,眼神帶著追憶:「雍國不缺勇夫。」
他如是說道:「瀾河曾經染赤,鎖龍關下堆屍如山。相國守靖安,府中青壯盡拒北……但就是日薄西山!
「國勢一天天衰減,你我怎麼努力都是無用。多少仁人志士,多少丹心愛國,年復一年,最後飄葉逐波。
「朕經歷過雍國強大的時期。
「朕見過野心勃勃的雄主,揮師北上,欲合西北五國聯盟,連極西之地,與荊國爭鋒。
「朕見過年輕人心懷夢想,在雍國的大地上馳騁,縱馬揚鞭。
「朕為太子之時,已不見國家有望。朕登上君位,做了百年的傀儡,眼睜睜看著國勢凋敝,此心痛徹,夜不能寐!
「那時候朕就想……」
他的語氣帶著期待:「雍國繼續強大就好了。」
他欣慰、哀傷,而又真摯地道:「雍國的天空無限廣闊,雍國人繼續人人相競,皆能爭於龍門……就好了。」
他拒絕了攙扶,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帶著這群帝國高層回家。而最後說道——
「大雍長治,不必姓韓。」
……
……
長河萬裡平波,一襲青衫,漫步在長河上。
人身在河面的倒影,像一條小船。他便馭此孤舟,一路前行。
他走得並不急。
越是灼心痛肺,越是殺意難耐,他越告訴自己——不要著急。
這個機會很不容易,一定……一定不能錯過。
在道歷三九一七年的臘月
二十七日,永失故鄉。揹著妹妹亡命而走,一路遠行,漂泊至今。
今天是道歷三九二三年,二月初二。
已經五年零兩個月,將近一千九百天,約莫兩萬三千個時辰。
這些時辰裡的每一刻,他都用苦難來度量。這些時刻裡的每一分,他都用修行來填滿。
不敢懈怠呀!
這些年他沒有一晚安枕,每每閉眼,都是舊容。
在人生中最應該意氣風發的年紀,他承責於肩,負重而行。姜夢熊說他「望之不似少年」,朋友都覺得他「苦大仇深」。
他放不開,他木訥,他笨拙,他不敢被愛和愛人。
他終於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要給時光裡的那個少年,一個交代。
他要替那些不能再發聲、不能站出來的人,要一個交代。
儘管這個所謂的交代……已經遲來了很久!
長河清波曾照影,一如他這一路走來,步步留痕。
在某一個時刻,他平伸他的手掌——
啪嗒!
一滴真血墜下來,砸在他的掌心,像一滴雨珠,就此攤碎了。
掌心徹底紅。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隨後下起了雨。傾雨似瀑,在平靜的長河上,砸出一點一點很快就散去的水紋。但新的水紋又發生。
雨珠落在姜望的長髮上,落在他的青衫上。
他合攏了手掌,停留在水面,安靜地感受著一切。
掌心這滴真血裡,是一位當世真人在生死一戰中所捕捉到的、關於另一位真人的所有資訊。
他對莊高羨的情報收集,已經持續了很多年。
他想這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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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八方來會
星月原的天空是明朗的,白玉京酒樓依然喧囂。
遊蕩在星月原的,大都是沒有身份的人,但他們也都有自己的生活。
在這個諸方不管的地域,武力是保障一切的基礎,但也並非只有武力。
白玉京十一樓的靜室中,大幅垂字,獸口吞香。
琅琊白氏的公子哥,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總是願意讓自己生活得更精緻一些。
此時的他,盤膝而坐,左手反握長劍,橫於身前,衣飾得體,姿態甚端。
關於白玉京酒樓日進鬥金,酒樓的財富累聚卻沒有那麼誇張。支出條目裡的“服裝購置費”,可能要負很大的責任。
跑堂的自帶服裝。
砍柴的、負責開光的都沒必要穿得多好。
東家更是常年一件如意仙衣披身。
服裝都為誰購置了,是顯而易見的。
雪亮鋒刃照著玉白的俊臉,他隨手拿過旁邊的酒壺,吞了一口店裡最貴的酒,盡數噴在冷鋒上。
酒珠細密,勻稱地鋪在每一寸鋒刃上。
他取過一塊雪白的方巾,慢慢擦拭他的長劍。
這過程十分緩慢。
他沒有錯過任何細微之處,比坐在櫃檯後面算賬還要認真。
一個劍客,首先要認識自己的劍。
其次是認識自己。
最後才是認識對手。
他用這個過程,和自己的劍,做最後的交流。
一個衣著簡樸,腰上掛著柴刀的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他沒有回頭。
因為這個人是攔不住的,天地無拘。
他只是笑著道:“還得是這摻了水的酒,洗起劍來很乾淨。”
林羨問:“那你怎麼不直接用水洗?”
白玉瑕深沉地道:“人為什麼要喝酒?喝的是一種感覺。我的劍也是如此。”
林羨倚著門框,把臂側立,沒有言語。
白玉瑕也就不多說。
這實在不是一個有趣的人。
揹負太多的人,總是很難有趣的。
他擦拭好他的長劍,將之歸入鞘中。一絲不苟地理了理衣襟,然後起身。
他起身往外走,在與林羨擦身而過時,才道了聲:“守好咱們的酒樓,我去去就回。”
直到這個時候,林羨才又開口:“我跟你一起去。”
白玉瑕停步:“你知道我要去做什麼?”
林羨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去找東家了。能讓你這麼認真擦劍的事情,我應該去。”
白玉瑕以掌櫃的語氣說道:“東家沒有跟你說,是不想連累你。你肩負容國之望,不可輕身涉險。”
“東家跟你說了?”林羨的職務雖然只是砍柴工,但也並不是那麼服氣。
“一開始他也不想跟我說。他不想連累我,或者……”白玉瑕笑了笑:“他覺得我太弱了,幫不上忙。”
他瀟灑地搖頭:“只是我跟著他從齊國到妖界,從妖界到迷界,從迷界又到星月原,朝夕相處。我實在想不到他有什麼辦法能夠瞞過我。”
“你不怕被連累?”林羨又問。
白玉瑕道:“我早已離開琅琊白氏,與越國切割。我是一個孤魂野鬼,除了東家本人,連累不到別的誰。”
“我也不怕。”林羨說。
“東家既然沒有叫你,自然有東家的道理。”白玉瑕很有些認真:“此事幹系重大。就連淨禮小聖僧,他也是瞞著的。”
“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情。”林羨道:“我拜在東家門下,受他庇護,得他指點。現在他遇到事情,我卻袖手,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白玉瑕回過頭,嚴肅地看著他:“我相信你林羨是重情義輕生死的好漢。但這件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一個不好還會連累到你的國家。我們都知道你對容國的情感。東家不希望你去,我也如此。”
“你說你是孤魂野鬼,只是在這白玉京棲居,其實現在我也是。養我教我的人已經死了,我也沒有父母家人。我是脫離了一切,來跟隨東家修行。所以也不存在連累誰,最多連累到白玉京。”林羨的聲音就像他的刀一樣,執著有力:“若最後我有幸能夠成長,我當然會回去報效祖國。但現在,我必須要做我應該做的事情。今日是白玉京的林羨,容國的林羨還在他日。”
白玉瑕注視著他的眼睛,從中沒有看到半點動搖。
“那麼只剩最後一件事情了。”白玉瑕道。
“什麼事?”林羨問。
白玉瑕走了幾步,一把推開這十一樓的窗。天光湧進房間裡,峽谷的風,迎面吹亂他的額髮。
他說道:“東家說過,我若不能在今日之前神臨,就不要去送死。”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已瀟灑一步,踏窗而出。
膚白如玉的美男子,走到晴空之上,霎那間激盪風雲,天地交感。
人們翹首相看,近於神祇之威勢,一時降臨天風谷!
白玉瑕立於風雲混轉的正中心,感受著身體各個角落不斷躍升的力量,撫平洶湧的元氣亂流,把握著那狂暴而又有序的劍氣,感官近乎無限地拓展。
眼前一花,眸有神光的林羨,便已經穿過劍氣瀑流,緘默沉篤地走到他身前。一股氣勢招搖撞來,與他同時呼應這方天地。
今日是良日。
今時確是良時。
白玉京連躍兩神臨,還俱是黃河天驕!
整個星月原都瑟瑟發抖。
“那就走吧。”白玉瑕不再多說。
這時候連玉嬋的聲音從酒樓裡衝出來:“你們去哪裡?不帶我一起?!”
卻是她察覺到了天地異變,尚不知發生何事,提劍就往樓外衝——
多精緻多細膩的姑娘,也變得這樣莽撞。這都是跟誰學的!
東家啊,這盛世如你所願!
白玉瑕反手一指,一道玉色劍氣封窗,將連玉嬋攔在酒樓中:“好好看住家,我們逛青樓,帶不得女人!”
連玉嬋拔出對劍,狠狠地斬了這封窗劍氣幾下,只覺一口氣悶著,鬱意難舒。
東家明明說我會最先神臨的……
“不給她選擇的機會嗎?”激烈的天風之中,林羨出聲問道。
“還是算了。”白玉瑕道:“她父親是連敬之,這是怎麼也斬不斷的幹係。再說,酒樓總得留個人吧?萬一我們都沒有了,還有人能懷念一下。”
“呸呸呸!”林羨想起東家的警告,連忙道:“趕緊呸三聲!”
……
……
莊高羨大笑著飛離韓煦等人,在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就已經斂去,而後笑聲也靜默了。
他清清楚楚地飛出雍國人的視線,而後屏息匿行,又回返。
像是一縷空氣,一道樹影,天地間無痕的存在。遠遠地觀察著韓煦一行的氣息。
這些雍國人謹慎非常,從頭到尾都聚在一起,始終看不到什麼機會。
但莊高羨還是一直等到這些人踏上雍國國土,這才選擇放棄,自往太虛山門而去。
殺死韓煦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已經做不到。
現在這樣,也算把握了次優的結果。
無論怎麼說,打殘了韓煦,剝離了雍國參與會盟的資格,也就是為莊國贏得了莊雍相爭的未來十年。
哪怕有墨家代表為雍國聲張,他們得到的權柄也必然大為縮水。
自古以來,沒有不在場還能分肉的道理!
既然在此贏得這樣的優勢。
那麼下一次國戰,他要爭的就不僅僅是土地資源,還要爭取以國勢託舉杜如晦洞真的可能。杜如晦一旦錄名“元始玉冊”,莊廷就又能得到玉京山更多的支援。
如此良性迴圈下去,國勢滾滾,便叫姜望再天才幾倍,也很難再追得上!
當然,他已經不打算再給姜望追趕的機會了……
不對。
沉浸在美好展望中的莊高羨忽然擰眉。
這時候他突然想明白了,他一直以來隱隱感覺不對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哪怕韓煦的確在戰鬥的過程裡,以某種自己不知道的方式完成了傳信。但雍國那些人,還是來得太及時了!
人再少一些,根本無法影響自己殺人。而恰恰是這麼多人,一等英國公、雍國國相……這些都是雍國身擔要職的人物,是可以說脫身就脫身,來得這麼整齊的嗎?
與其說是他們得到訊息後及時趕來,倒不如是早就準備好接應了!
剛才那一群雍國勳貴裡,懷鄉侯姚啟是很早就接觸過的人,一直以來也有眉目傳情。但他和杜如晦都一致認為此人不值得信任,很有雙面間諜的嫌疑,本著能用一點是一點的原則,一直都是哄著。
今天這突逢的一戰,姚啟也沒有給予任何暗示。或者說姚啟若是給了暗示,他反倒會更早警惕。
此時此刻,莊高羨心中生起的第一個念頭——這是韓煦的局!韓煦發起挑戰,並非洞真之後的膨脹,而是為了消耗自己!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跳出來——墨家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對自己出手!
想殺他的人當然有很多。
但他想不到今時今日除了墨家出手之外,還有誰有這樣的執行力、這樣的實力,這樣的動機!
如姜望那等恨他入骨、確切存在威脅、未來必分生死的,不也要等到洞真才有機會嗎?
難怪剛才接應韓煦的人裡,一個墨家的高手都沒有!
豈不正是他們為了洗清嫌疑而做的努力?
且不論墨家打算如何規避事後的風險,如何洗清嫌疑——誠然栽贓嫁禍、毀屍滅跡是他的老本行,但現在那些都是墨家需要考慮的事情。
此時此刻,他要考慮的是,他莊高羨要如何擺脫危局。
危險尚未發生,但在產生懷疑的這一刻,他就當危險已經存在了。
先抹掉危險存在的可能性,再去驗證危險是否存在過。這才是他的做事風格。也是他這麼多年屹立不倒的根本。
腦海中念頭瞬轉,他邁開大步,躍空千丈,加速往無盡流沙而去。
心思縝密如他,情知此刻急於回返莊國,反而容易掉進陷阱。與之相對的是,此刻聚集天下強者的太虛山門,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
……
……
潛藏在預設的戰場中,注視著楚江王已經勾勒好的冷酷陣紋,仵官王心中並沒有什麼安全感。
他感到有點冷,或許是這個陣法的原因,或許不止因為陣法。
好不容易養成的屍體,不安地跳了一下眼皮。
他嚥了咽口水,透過臉上的閻羅面具,開啟地獄無門的內部聯絡通道,忐忑地道:“頭兒……你沒說我們的目標是一位當世真人啊。”
“現在不是說了嗎?”老大的聲音非常理所當然。
仵官王心想,但你現在又不許老子走。
畢竟還是斟酌了一下措辭,試探著道:“這可是一位真人……”
尹觀不知道藏在何處,但聲音清晰地傳來:“準確地說,是一個已經和另一個當世真人生死搏殺過、消耗甚巨的真人。”
宋帝王也加入了戰前討論,他的聲音悶悶的,越來越不囂張了:“這還是一個國主,我們事後會被通緝的。”
尹觀反問道:“我們現在沒有被通緝嗎?”
宋帝王立即妥協:“那沒事了。”
幾個閻羅之中,反倒平等王是最平靜的。
他加入地獄無門,本就是為了不斷地突破自己,加速躍升實力。不挑戰強敵,不直面危險,怎麼突破?
雖然這一次的危險,的確有些太過……
“我們都是自願接下這次任務,自願來到這裡的。沒有回頭的可能了。要麼現在脫離組織,等著被組織追殺。要麼……試著再弒一君!”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甚至有些興奮。
上次殺死佑國那個廢物國主,掠奪一國龍氣,令他體內據說承自姞姓的陽氏血脈得到激發,大日金焰決又完成了關鍵一步,修得圓滿,他亦吞龍而成神臨。
這一次若是能成功殺死莊高羨,掠奪莊國之龍氣,他的修為又將躍升到什麼地步?
但願那廝已被打殘,最好是奄奄一息!
楚江王的聲音在通道里冷冷響起:“來了。”
此聲有清冷的力量,不著痕跡地散開,令聽者的情緒更為穩定,感知更為敏銳,是不可多得的妙音法門。
當然,地獄無門裡沒幾個正常人,很難說情緒能夠怎麼穩定。
神臨強者如何捕捉洞真強者的蹤跡?
他們並不捕捉洞真強者,他們只是埋伏在目標趕往無盡流沙的必經之路。
他們鎖定的也是這片空間,而非某一個具體的人。
地獄無門是專業的殺手組織,很有挑戰強敵的經驗。
一尊尊閻羅的戰死,令這份經驗深刻而厚重。
就像巨物入水,自然產生漣漪。楚江王提前佈陣,以有心算無心,捕捉的是一整塊空域裡的那一點漣漪。
但莊高羨來得太快。
幾乎是在楚江王話音響起的同時,一道堂皇威嚴的冕服身影,就已經貫空而過。
陷阱幾乎沒來得及生效!
轟!
一個飄舞著長髮、綠眸盈光的男子,橫空出現!其狀邪異而癲,令人望之而欲自棄。在神意都無法捕捉的瞬間裡,與那身穿白底黃綏冕服、頭戴平天冠的身影,兇狠撞到一起!
尹觀總是如此!
在所有的閻羅之中,他是唯一一個不戴面具,任由天下追緝的。
他從不在乎別人的性命,好像也不怎麼在乎自己的。
他所領導下的地獄無門,總是敢於接取最危險的任務,而他總在危險的最中心!
或許這才是地獄無門雖然更迭極快,組織成員卻都對他很服氣的根本原因。
高空中兩道身影一合即分。
尹觀是蓄勢已久,以逸待勞。莊高羨是急於趕路,隨手應對。
碧血灑長空!
尹觀瞬間倒墜!
但同時有寒風呼嘯,天穹落下鵝毛雪。
冰雹像石彈一樣,轟鳴著撞破天空。
氣溫急劇下降,冷意滲入神魂。
莊高羨的冕服上,肉眼可見的出現了一些冰稜。
他所踏足的虛空,彷彿變成了雪原。
無邊荒涼,萬裡冰封。
此為——“寒冰地獄!”
楚江王所佈置的大陣已經激發,將差點一貫而過的莊高羨圈入其間。
自古以來,能以神臨戰洞真的陣法,只有兵陣。
須得是強兵,名將,厲害軍陣,缺一不可。
其餘陣盤也好,陣旗也好,什麼流派的陣道都好,囿於佈陣者本身的能力,都不可能跨越高品修士之間的鴻溝。
就像楚江王也是陣道高手,又拿出最強的寒冰地獄,提前佈置了許久,卻險些連人都沒能框住。
秦廣王以身橫攔,才堪堪讓此陣發揮作用。
可又有什麼作用?
當世真人,洞察此世。
莊高羨輕輕一拂身,衣外冰霜盡消。五指張開天上舉,滿天飛雪一把空!
地階道術,混洞歸元!
此乃“混洞太無元高上玉虛之炁”所衍生出來的道術,是玉京山核心道法體系裡的一部分,也是他最拿手的道術。
世人皆知——玉京山核心道法,以玉虛之炁馭之,強絕天下。
尤其是這一門混洞歸元,經過多年打磨,在他莊高羨的手中,威能接近天階道術,而消耗更少,速度更快,適用範圍更廣。
“有趣!”
莊高羨發現他猜錯了。或者說只猜到了一半。
的確有人對他有圖謀,且是卡在他參與太虛會盟的關鍵節點。但不會是墨家。因為墨家要殺他,沒有必要請殺手。而且是這麼弱的殺手!
對墨家來說,請這麼些牛鬼蛇神出手,除了加大擺脫事後清算的難度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那麼會是誰呢?對方對天下大勢有這樣清晰的把握,可以捕捉到這麼關鍵的時刻,偏偏本身實力又不足夠,還需要這麼多花裡胡哨的把戲……
他的心裡愈發冷靜,面上卻激動起來,袍袖鼓脹:“無膽匪賊!韓煦請你們來殺我麼?!一國之主,不思謀國,不全其政,而以天下之事寄於刺客!行此下作之舉,真是枉為人君!”
莊高羨大手張開,玉虛之炁飛速彌散,整個寒冰地獄不斷崩解,皆收在他的掌中,“混洞”一切,盡數“歸元”。
但飛雪絕空後,空中降下的是大團大團的陰雲。
暗沉沉的遮蔽了光明。
“燕!燕!燕!”
天地間迴盪的是這樣的嘯叫聲,那樣怪誕!邪惡!瘋狂!
細看來,哪裡是陰雲?
分明是一隻出籠的惡禽!
它是一隻無尾的燕子,可是並不小巧。
雙翅展開來,已經遮雲蔽月。黑羽飛出似箭雨,鋪天蓋地落真人。那一雙惡毒的燕眸,死死盯著莊高羨,其中飢渴清晰可見——
欲食其顱!
被敖馗搶佔神軀,又借敖馗之“死”而復生、繼承了敖馗絕大部分肉身力量的燕梟,已經是完全形態,擁有神臨層次的戰力——敖馗留在星樓囚室裡的,可是接近皇主層次的真龍道軀,也就是燕梟的境界跟不上,不然絕不止於神臨層次的表現。
在姜望第一次進入森海源界挑戰燕梟時,左翅受創的它,就已經展現了三種能力,分別是燕啄(啄擊致死)、移空(憑空挪移)、亂流(幹擾能量執行,打破目標防禦)。
這三種能力,分別與它的鳥喙、右翅、雙爪有關。
彼時姜望就猜想,當它成長得更為強大,可能會具足五種能力。
今時確然如此。
神臨層次的燕梟,在燕啄、移空、亂流之外,還有飛羽和梟唳。一者是大範圍攻擊,一者是結合聲聞與神魂的恐怖殺法。
今次是姜望第一次放它出來,也是它出關的第一戰,它焉能不全力表現?
【飛羽】已臨,【梟唳】正啟,右翅一振,它已經撲至莊高羨身前,當頭【燕啄】!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展現了它被姜望嚴格錘鍊出來的廝殺能力。
鐺!
它那堅硬的、有著幾近致死能力的鳥喙,啄到了一位當世真人的拳頭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長鳴。
玉虛之炁繞拳而走,仍然是【混洞歸元】。
不需要太多花巧的選擇,對於看到世界本質的真人來說,合適,便足夠。
莊高羨更要節約力量,以迎接層出不窮的挑戰。
對方既然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出手,不至於只有這點手段!
所有來自於燕梟的力量,都被恐怖的道術力量聚集到一起。莊高羨的拳頭繼續前行,無動於衷地轟碎了這些攻勢,也把燕梟轟碎!
嗯?
就在莊高羨自信回身之時,幽暗的力量湧動,那邪惡物質之中,又響起了罪惡的嘯鳴——
燕!燕!燕!
燕梟死而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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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6K,其中兩K,為盟主“夜伴花火”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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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輯番外·鳳溪
楓林城域東南方向,有一座小鎮,風景秀麗,民風淳樸。
鎮外流過一條小河,多年來也像這座小鎮一樣平靜。
十四歲的少年生得清秀,眉眼給人一種乾淨舒服的感覺。一身簡單的武服,束住了已經很是漂亮的體態。除卻一柄長劍,身上別無他物,整個人顯得十分利落。
他沿著小河走,不時的應和著人們的招呼。
“王嬸好。”
“紅姨好。”
“剛回來。”
“已經吃過了。”
河邊浣衣的女人們,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對這個小小年紀就獨自去城裡打拼的少年十分喜愛。
這個捏捏他的肩膀,那個比比他的個頭。
最後也都放他回家。
少年眉間掛著隱憂,走過這條小河,人們的關心和同情,愈發令他不安了。
走過熟悉的街道,路過了自家的藥鋪,夥計們無心生意,個個臉有愁容。少年也不進去,徑直路過了,尋自己的家門。
姜家在鳳溪鎮,算是有錢的人家。姜家藥房是有口皆碑,都不必說本鎮了。常有其它鎮的人,寧可多走十幾里路,也要來姜家藥房抓藥。
人們有這樣的共識——在姜家藥房絕對買不著假藥,絕不會短了誰的秤,且買到的一定是楓林城域品質最好的藥材。
小時候覺得很高的門檻,現在輕易便跨過了。堂屋裡是聽著聲音迎出來的宋姨娘,眼睛紅腫著,看到少年便流淚。
少年的心緊緊揪著:“我爹怎麼樣了?”
“是誰來了?”
臥房裡傳來虛弱的聲音。
宋姨娘抹掉眼淚,轉身走進去:“是小望!小望回來看你了!”
少年本能地抬起腳步,忽然不敢落下。
咬了咬下唇,畢竟還是走進裡屋。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架子床,雕紋古舊,早已落了漆。目光遲疑了幾息,畢竟還是落下去。
他於是看到了那個倚著靠枕,已經形銷骨立的男人。搭在被子上的枯瘦的手,往袖子底下藏,用那雙已經不再明亮的眼睛,溫柔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少年的目光再往下,在架子床前有一張圓凳,凳子上放著一隻藥碗,碗裡黑乎乎的藥湯,正在散發熱氣。
兩歲的姜安安便跪坐在這張圓凳後面,在他進門之前,她正鼓起腮幫子,對著面前的藥碗,使勁地吹。
這會兒迎著哥哥的視線,烏溜溜的眼睛定在那裡。
“燙。”她說。
床榻上的姜長山笑了起來:“藥太燙了,她在幫我吹涼呢。”
少年在這個時候開始鼻酸。
他不知為何不能忍住。
明明已經是個大人了。
“你怎麼回來了呢?”姜長山又問。
“是我寫信告訴他的。”宋姨娘幫他加塞了一個枕頭,令他靠得更舒服一些,語帶哽咽。
姜長山的語氣有些無奈:“我又沒有責怪你,你怎麼還先哭了,在孩子面前……”
宋姨娘止住哽咽聲,但淚珠大顆大顆地落。
姜長山抬起手來,想為她拭淚,可竟並不能抬高。
他枯瘦的手就這樣落回去,虛弱地嘆了一聲。
小小的姜安安跪坐在地上,看了看父親,看了看孃親,又看了看哥哥,不知所措。
少年走過去,把姜安安抱起來,抱在懷裡。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托住她的小腦袋
姜安安圓嘟嘟的臉,就安心貼在他的頸窩。
病床上的姜長山靜靜看著他們,眼神欣慰。
“半年沒見,小望是不是又長高了?”他問宋如意。
“就快比你高了。”宋如意抹著眼淚說。
姜長山看著自己的兒子,很有些滿意,又問道:“楓林城道院外門的考試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少年答說。
“你有沒有錢用?如意,你把那個抽屜——”
少年打斷他:“我在城裡交了很多朋友。我現在的劍法很不錯,可以接一些輕鬆的任務,自己能掙錢。”
說著,從後腰解下一個錢袋,鼓囊囊的放在宋姨娘手中:“治病先用這些,不夠我再想辦法。”
“掙了多少?”姜長山臉上帶笑。
宋如意解開繫繩給他看,裡間銀子居多,有整錠的,也有零碎的,還有一些刀錢。
姜長山愣在那裡,良久才道:“我兒長大了。”
那語氣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失落。
“所以你安心養病就好。”少年說道:“不用擔心錢的事情,也不用擔心我。”
姜長山略略沉默了一會:“如意,安安該睡覺了,你先帶她去休息。這碗藥待會讓小望端給我喝。”
宋如意知道他們父子倆有話要講,隨手把錢袋放在床邊,走過來抱走了安安。
“怎麼樣。”姜長山問道:“下個月的考試有信心嗎?”
少年彎腰把那碗藥端起來,用湯匙舀了舀,隨口回道:“有的。”
姜長山於是便滿意地笑著,就這樣在少年的服侍下,一直笑著喝完了這碗藥。
“不苦麼?”少年問。
“苦不苦的我也嘗不出來。”姜長山笑道:“味覺早就沒有了。”
“那你還笑。”
“心裡是甜的。”
少年不言語。將藥碗放到一邊,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握住那枯瘦手掌的時候,他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姜長山默不作聲地感受著這一切,然後說道:“爹這回真的要走了。”
少年幫他掖著被子:“總有辦法的。”
“這個病治不好。”姜長山緩聲道:“已經賣了一間鋪子了,不好再拖累你們。”
“我說了你不要操心這些……不要操心了。”
“伱聽爹說。”姜長山溫柔的、帶著笑意地看著他:“爹是做藥材生意的,跟病人打了一輩子交道。對自己的境況很清楚。
“早兩年發現或許還有辦法。
“現在只是用錢吊命,徒勞受苦。
“爹這一生還算順遂,有幸遇到你娘,有幸同她相愛,有幸生子如你,有幸得女安安,有幸遇到你姨娘,她也真心待我。鄉親們都願意照顧家裡的生意,鄰居朋友都對我很好……
“爹享慣了福,吃不得苦。
“就別再讓我硬撐著啦。”
說到這裡,他皺了一下眉頭:“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也是太難受了。”
少年坐在床邊。
沉默了許久之後說道:“我留下來陪你。”
姜長山的眼神變得嚴肅:“你忘了你為什麼去楓林城嗎?”
“你忘了你從小的理想嗎?”
“你要超凡脫俗,你要飛天遁地,斬妖除魔,你要報效國家,守護一方……難道可以在我的病床前實現?”
少年垂著頭:“我現在不願想那些。”
“你可不能哭啊。”姜長山柔緩地道:“你是姜家的長子,以後還要照顧妹妹的。你要是隻知道哭鼻子,她怎麼辦呢?”
“我沒哭。”
姜長山多想拍拍他的肩膀,多想站起來看看兒子到底有多高了。
但只能躺著。
他最大努力是讓自己的聲音不痛苦,他儘量輕鬆地說道:“家裡用不著你。你姨娘可以照顧我,你妹妹可以哄我開心,鋪子裡每天有進賬,足夠我們生活。
“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回城裡去,好好準備你的考試。拿到楓林城道院的外門名額,再來與我報喜。你努力了這麼久,總該有個結果,你說呢?”
“會有個結果的。”少年說道。
“那就回去吧……現在就回去。”姜長山虛弱地道:“爹也累了,想要睡一覺。”
少年看著他:“你會等我回來嗎?”
“當然。”姜長山笑了笑:“爹什麼時候騙過你?”
少年在病床前,對自己的父親承諾:“這次道院考試,如果只有一個人能考進去,那這個人就是我。”
姜長山滿意地閉上眼睛:“人無信不立,姜望啊,男人說過的話,就一定要實現。我等你的第一名。”
在少年起身走出房間後。
他又呢喃:“孩子。鳳溪鎮太小了。你要去看更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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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有人虹上來
燕梟瘋狂邪惡,根本悍不畏死。
敖馗所留下的力量不滅,它就可以源源不斷地復生。
那部分力量核心,現時仍囚禁在姜望的玉衡星樓裡,既是姜望控制它的手段,也能夠隨時以星力給予補充。
此刻才剛復甦,便是一振右翅,再撲莊高羨。
真是個急先鋒!
莊高羨反身張手,玉虛之炁張成千條萬縷,交織成籠,混同一氣,將燕梟囚入其中。
燕梟惡性不馴,猶以鳥喙撞籠身!
以莊高羨的境界,當然不會再給這惡禽消耗自己的機會。一手張籠囚燕,一邊朔其根源。他要找到這頭燕梟復生的根本,將之徹底抹去。
燕梟乃至惡之禽,在本源之惡裡誕生。
即便是他,倉促之下能殺其真,也斬不去其性靈。而此物復生的源頭根本,不在此處……
正當莊高羨的目光躍升高處,往遙遠星穹追尋之時,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團烈日。
煌煌大日東來也,無邊龍氣盡張熾!
平等王於此刻出手,一出手就是最強殺法,以龍氣馭烈陽,霸烈無雙。
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此一擊,可當強神臨。
「陽國皇室?」莊高羨畢竟是一國之君,見識廣博,一眼認出跟腳,而後不屑冷叱:「爾竟為賊!」
而後將那囚燕炁籠懸停在側,鬆手前按,混洞歸元!
眾只見,他冕服飄蕩,手握烈陽。
借玉虛之炁,將大日金焰決的狂暴力量盡數收攏,將此烈陽納入掌中,一把捏散!
這就是當世真人的壓迫力!
躲在遠處的平等王,直接被反噬的力量炸出藏身地,噴血如泉!
莊高羨左手還提著奪自韓煦的那柄天子佩劍,隨手便是一道劍光追出,穿雲追日,殺人絕魂。但有碧光一卷,散作邪力萬縷,卷著此人遁入冰雪中。
「呵!」
莊高羨也不追趕,施施然回身,以一種視野中極慢的感覺拉開了拳架,而又極快地落下了拳頭。
就此從容不迫地回身一拳,恰恰砸在一隻血光蔓延的棺材上!
午官王在此刻出手,陰風陣陣中,有怪異的力量衝擊棺木,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他在製造恐怖。
但在莊高羨看來……未免可笑。
何為真人?
念動法移,天地受命,萬法本真!
拳頭與血棺接觸的瞬間,這具血棺便已經碎滅了。藏在血棺裡,還在積蓄力量的肉身,被輕易地砸癟。
此拳抹平一切!
無邊血色盡空空!
莊高羨身經百戰,這會也輕呼一口氣。
這些殺手倒是一個個的都滑不熘丟,不好斬除,這下總先打死一個!
但他的眉頭又皺起來。
不對!
打死的這個……本就是屍體!
莊高羨一時凌亂。
地獄無門這個組織,他當然有所耳聞,但不知這樣詭異。又是燕梟復生,又是血棺假屍的,沒有一個正經東西。這什麼破組織的破神臨殺手,殺人不怎麼樣,逃命這麼多花樣?
他舉目去尋,那秦廣王、平等王都已不見,懸在身前的囚籠裡,燕梟也不知所蹤。操縱大陣的楚江王更是從頭到尾都沒露面,而整個寒冰地獄,一瞬間炸開來!
在地獄無門這種風險極高的組織上班,不懂得保命的早就死了,不必等到莊高羨今天來收。
就好比那宋帝王,他不似尹觀那般強大,也不似午官王那般有許多屍體可供替換,索性就……不
出手。
像一條巨大的蛆,蜷在那裡一動不動。
說好的和另一個當世真人生死搏殺過、消耗甚巨呢?
都消耗到哪裡去了?
本以為是來圍殺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弱病殘版真人,結果這廝現在分明還生龍活虎!那一拳一個一拳一個的,秦廣王都扛不住,楚江王的寒冰地獄跟沒有似的,燕梟、平等王、午官王也擋不住一個照面。
那還打個屁啊。
識時務者為俊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但這時候耳邊響起秦廣王的聲音——
「給他一劍。」
宋帝王欲哭無淚:「這怎麼給?給了我就沒了!」
秦廣王的聲音毫無波瀾,那是最後通牒:「捅了你就跑。一劍都不捅,你不是白來了?地獄無門沒有吃白食的。」
宋帝王悲憤莫名,但還是怒吼一聲,將自己隨身多年的重劍甩了出去。而後跳出藏身地,好似一支離弦的羽箭,在尖銳的嘯聲裡,頭也不回地向遠處疾竄。
他的重劍呼嘯在空中,與他反向,重劍席捲元力所產生的巨大反推力,也加快了他的逃離。這柄他不得已割捨的劍,在空中匯聚元力,混同規則,頃刻間即巨化百丈,從天而降,劍斬莊高羨!
儒門真傳,天下大義劍!
大義如山,恰似百丈高峰碾細蟻。
莊高羨才陷在寒冰地獄的爆炸中,便又迎來這一劍,一時臉都是青的。
豈有此理。
打一下就跑,打一下就跑。
堂堂當世真人,一國之主,給你們這些陰溝裡的臭老鼠練手嗎?
他迎面一拳,生生將這天下大義劍轟碎,連勢帶意並本體,一併打成殘渣。又反手一劍,剖見本真,將整個爆炸中的寒冰地獄,無比清晰地剖開!
那狂暴的元力,炸開的氣浪,瞬間定止而消解。
每一點冰稜每一寸雪,盡被斬碎了。
折射著天光,竟在天穹架起一道虹。
而後噼啪噼啪。
漫天冰稜皆作雨!
天空好像分了許多層。
驟雨傾盆又見虹。
莊高羨無心欣賞這景色,倒是有意含怒出手,追上去將這群惹人惱恨的刺客殺個乾淨,但仍是按捺了,轉身繼續往太虛山門去。
以他的智慧,必不可能被這群人牽著鼻子走,擺脫此刻未知的局,事後有的是機會清算!
但這時候,他不由得又抬頭看向那道虹,雨中的虹——
有人虹上來。
那是青衫一襲,那是手中提劍的男人。
腳下的飛虹好似時光,時光把一個少年變成了青年。
其人的腳步在虹橋上飛速交錯,極快而又極重,每一步都像是要踏破山河,而終於就這樣不挽救不回頭地殺來了。
這樣強烈!
這樣堅決!
天地之間僅此一人。
楓林城外的野鬼,背井離鄉的兒郎。
向來耳聞未相見,是這樣一個姜望!
……
莊高羨當然知道姜望會來殺自己。
從他第一次在黃河之會聽到這個名字,知道其人並未過多掩飾的出身,就知道這場對決不可避免。
他也絕不自矜身份,做過很多次嘗試,想要扼殺其於未長成時。
甚至於這一次,他也是打算參加完太虛會盟,趕在龍宮宴結束後動手。
但他的確是沒有想到,竟然是姜望,要截殺他於赴盟的半道。
這怎麼可能想得到?
神臨
怎麼可能戰勝洞真?
強如重玄褚良,曾經的東域第一神臨,最好的戰績也不過是在真人手底下逃命。
強如凰今默,擁有近乎無解的絕巔神通,還把握了凰唯真的山海典神印,擁有了洞真殺力……也不是天工真人的對手,如今還是鉅城的階下囚。
他一直都知道,他相信某些知情者也是這麼判斷的——姜望成就洞真之日,就會不顧一切地來殺他。
從姜望離開齊國那天起,這就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名譽、權勢、未來……這個年輕的天才割捨了所有,賭上一切要與他生死鬥。
他雖不能理解那種所謂的刻骨銘心,但他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從國家大陣到各種陷阱佈局,他甚至不排除倘若姜望洞真時過於強大,他放棄一切去玉京山修行的可能。
至於姜望現在洞真的可能性……
姜望今年才二十三歲。
打破歷史記錄的李一,也是二十六歲才成就的洞真。
甚至謹慎如他,還專門請人去星月原看過姜望,以求一個相對準確的時間。得到的回答是——姜望暫時還沒有洞真的可能。
那還是去年十月的事情。
總不能短短四個月之後,這個「暫時」就被抹去了?
一直以來他都是主動向姜望出手的那一個,與此相對的是,姜望就連在公開場合罵他一聲都未有。他知道姜望在忍耐,他相信姜望還需要忍耐!
要說這小子現在就敢來殺他……
怎麼可能?
看到那些殺手的時候,他才終於正視這個荒謬的猜想。
直至此刻,驗證為現實。
當姜望真個出現在他面前,踏虹而來,以決然的姿態向他衝鋒,他又覺得,一切並不是那麼荒謬。
一切都有跡可循。
正如他已經非常瞭解姜望,他相信姜望也是認真地瞭解過他的。
也的確唯有尚在神臨的此時,唯有在參與太虛會盟的今天,姜望可以殺他一個意料之外,措手不及。
可是,你打算怎麼做呢?
靠那幾個跑得比鬼都快的三流殺手。
憑你這孱弱的劍?
姜望沒有說話,莊高羨也未言。
在唯一清晰且不斷加劇的腳步聲裡。
莊高羨面迎此人此劍此飛虹,大張右手,冕服飄飄,遍身神光炸起,好似天帝臨世,萬物皆納一掌中。
姜望明明大步而來,可是身形卻在倒退!
那強烈的殺意越是向莊高羨集中,就越是夠不著,越是落到空處。無邊劍氣似飛葉,無窮劍光好像在水中!
神通,南轅北轍!
使對手的目標與現實相悖,越想實現的事情,越不叫你實現!
你想靠近,卻越走越遠。
你想逃離,卻自投羅網!
莊高羨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一個照面就掀開底牌,給予一個神臨修士最大的尊重。就連雍天子韓煦,也是在生死關頭,才得見此神通,才被重創!
他絕不輕敵,絕不放鬆,絕不給機會。
不止是蒼鷹搏兔,他要以高山砸細卵,用長河填泥杯,以無可挽救的壓倒性的力量,乾脆利落地解決這個心腹之患!
他要給予姜望最深刻的絕望。
他要讓姜望知曉,這麼多年的努力和掙扎,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南轅北轍!
不忠之臣,當受極刑而死。
背國之人,罪在不赦!
在摧殘了姜望的殺意和劍意之後,莊高羨輕鬆逆反神通,把姜望拉至身前,如握掌中泥丸。
而左手握持那柄奪自韓煦的天子佩劍,斬以無邊殺意,直抵本命之真!
可是他發現,姜望的眼神裡並無驚恐。
可是他發現,姜望根本不像是被拉回來,姜望根本就還是在衝鋒!像他一開始那樣!
莊高羨在一開始就傾盡全力,姜望當然更是毫無保留。
洞徹了韓煦的那一滴真血,姜望對這交手的第一合,早就有了深刻的預演。
在未曾走到莊高羨面前來的一千九百個日夜,他無數次地想象這一戰。
他還是第一次***殺意、正面對峙莊高羨,可他不是今天才開始恨!
他腳下踩著虹,身上的熱意已經灼幹了雨。
天空中披掛的那一抹霜披,似一面獵獵的戰旗!
燦爛的火光繞身而流。
他的眼睛是血色的,赤金的赤,第一次掩蓋了不朽的金!
他不平靜!
可他搭在劍柄上的手,仍似海礁在浪中。
轟轟轟轟!
烈焰雄城從天而降。
一塊塊圖騰石碑拔地而起。
焰花、焰雀、焰流星……真源火界就這樣在莊高羨的面前鋪開。
而後是本該無形的聲紋,在這一刻顯出強大的實質,好似波濤環轉。所有跟聲音有關的力量,在此都被執掌。所有觸及此域的聲音,都來朝拜。
是為……聲聞仙域!
這還未止,那呼嘯的風聲、雨被灼乾的汽聲、蒼茫大地孤獨的迴響、乃至於極遠處的天鼓聲……都在強大神識的掌控下,嘯作了劍鳴!
劍鳴環繞此間,又有劍氣飛轉。那劍氣擬化萬千,有壯士暮年,落日西垂。有名士潦倒,醉酒癲狂。有少年意氣,放肆張揚……無邊劍氣化一爐,成一界,鑄一鋒。
這是姜望所創造的第三種靈域,以劍術為核心,以人道為根本,成就閻浮劍獄!
閻浮者,人間也。
這構想很早就有,在太虛幻境裡屢有嘗試,但還是第一次展現於現世。
真源火界,聲聞仙域,閻浮劍獄,這三者相合,令他幾乎獨立完成創世的構想,在自己的靈域世界裡……
創世得真!
他還不是真正的洞真,但在自己的靈域範圍內,也足以「擬真」。
就此身成三界,腳踏七彩,橫絕五行,在急速迫近的莊高羨面前,姜望拔出了他沉默許久的劍——
「劍!不是這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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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龍宮醒夢,身成三界
已經逃出了很遠,宋帝王終究心疼自己的佩劍,透過面具傳訊於閻羅通道中:“老大,剛才那個戰場,好像又有人去了。我們要不要回去看看?”
此時幾個閻羅都逃散在不同的方位,每個人都拼盡全力,逃得氣喘吁吁。
秦廣王的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走!我們還有別的任務!”
一聽還有任務,宋帝王立即道:“我的劍丟了,戰力大打折扣,要不……”
平等王也幽幽地道:“我傷得很嚴重……”
“去哪裡?”仵官王心有餘悸地問。
這一回他說什麼也要問清楚任務,不知道任務細節的一概視為詐騙,堅決不去。
連真人的單都敢接,這個首領也太瘋了!
秦廣王只道:“莊國。”
莊國唯一的真人在國外,此時的莊國……
宋帝王又有精神了,念及一去不復返的愛劍,惡狠狠地道:“殺誰!?”
唯獨是楚江王跟在秦廣王身邊,在一座提前開拓的地窟裡。看著他從儲物匣中取出各種材料,結合早已準備好的石臺,迅速堆成了一座邪異祭壇。
一點碧光落在祭壇上。
隨後碧焰扭曲,張牙舞爪!
“你帶他們去殺了杜如晦和皇甫端明。做得乾淨一點。”
秦廣王隨手遞過去裝著燕梟的黑籠,如此吩咐著。
他腰懸閻羅面具,抬步走上祭壇中央。一手負後,一手並食指中指,在眸前輕輕一抹——
這一霎,長髮瘋長,甚至垂至腳踝。綠眸流光,無盡死意如螢火之群,密佈此窟。他的氣勢更是節節攀升,暴漲不止!
認識秦廣王這麼久,楚江王還是第一次看到秦廣王用上了祭壇,人雖是聽命往外走,聲音卻是忍不住的留下了:“這份報酬他可給不起了。”
“不要緊。”祭壇上的秦廣王已經徹底入邪,一聲如有千百聲:“人生很長。”
……
……
叮叮叮叮咚!咚!咚!
龍宮之中,琴聲愈急。
一闕天魔舞,已是隻見飛袖不見人。
那灰衣素袖,像是最簡單的畫筆,而又造詣非凡,在大殿中編織幻象種種,讓人睹之憶紅塵。
殿中賞此琴舞者,莫不痴痴如醉。
唯獨是照無顏,看向葉青雨的眼神略有隱憂。
這一曲《兵武破陣樂》,葉青雨彈得沒有什麼問題。但她彈奏的技法,演繹的方式,已然超出了她的修為。
就好比只有百斤之力,非要舉千斤之鼎。
現在已經十分勉強,全憑技藝掩蓋,曲譜越往後,將越難掌控。
《兵武破陣樂》不是什麼普通的曲子,此千古名章,演奏極耗心血。好比燃血滴髓點油燈,勉力而為,容易被曲子吞噬,最後油盡燈枯也不自知。
玉真的天魔舞本是遊在曲中,壓制力量,有意遷就。但隨著葉青雨的琴音越來越急,她也是越舞越沉浸其中。兩相牽引,此起彼伏,琴舞都愈發激烈。
正想著要不要出手阻止,忽見得葉青雨的十指之間,有云霧洇出。雲霧變幻,結成一枚枚篆文。
琴音一下子就順暢了。
照無顏也放鬆下來。
所謂“以雲行印,令決天地”,即為雲篆也。
雲篆的本質是“令印”,雲篆的表現是“替代”。雲篆神通修至高明處,甚至可以完全替代符籙。
古老時期曾有道家強者以此神通橫世,使得雲篆一度成為符籙的代稱,以單個神通替代了某個修行體系!
符籙可以視為一種憑證,修行者修出各種憑證來,憑此召劾鬼神、呼風喚雨。就如兵家以虎符調兵馬,官修以令印治一地。虎符不同,調動的兵馬也不同。令印不同,權柄也有所差異。
而在葉凌霄的幫助下,葉青雨提前獲得了更高層次的“憑證”,從而在神臨之前就讓神通開花!
以先一步開花的神通,反過來令葉青雨的神臨之路走得更順遂。
神臨未證而有神通開花,此事古今罕見。也就是雲篆這種特殊的頂級神通,可以這樣施為。也就是葉凌霄這等才智高絕的強者,可以這樣構想並實現。
從遲雲山摘神通果,到武南戰場上的歷練,再到現在,葉青雨修行的每一步,都走在葉凌霄近乎完美的設計中。
這甚至只是其中一條路。
她的確是在溫室裡成長,可這並不意味著她不夠有天賦,不夠強大。
苦難並不值得懷念。
讓人成長的也從來不是那些痛苦,而是在痛苦面前不肯投降的那個自己!
對於葉凌霄來說,他辛苦的意義,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可以不必那麼辛苦。他苦心鋪墊的一切,就是為了讓葉青雨可以走一條安穩無風雨的強者之路。
就如姜望徵戰天下,經百劫,歷千難,也只想姜安安快樂平安。
但人生際遇不可測,葉凌霄大概從未想過,自己那生下來就在雲端上的寶貝女兒,會和一個血海里走出來的小鎮少年有什麼交集。
葉青雨自己也並不知曉,是什麼時候亂了心絃。
指尖弦,尚可撫。
心中弦,如何定?
此時此刻她彈奏著中古人皇所作的曲,心絃亦是繃緊的。
姜望現在走到了哪裡?
戰鬥已經開始了嗎?
他這麼多年這麼拼命地走過來,會贏得他想要的嗎?
雲霧氤氳之中,葉青雨愈發飄然似仙,可她越彈越快,越彈越急,焦尾琴上,彷彿有千軍衝陣、萬馬齊奔!
玉真的舞姿也越來越沉重,舉手投足都彷彿擔著沉甸甸的債!
人們的聽感視感都越來越緊張,完全沉浸在《兵武破陣樂》所營造的情景裡,彷彿已經來到了那座血腥的戰場。
憶往昔,人皇逐龍皇,斬龍皇九子為九鎮,長河盡赤!
鐺!
在最後一個激烈的尾音裡,一切戛然而止。
龍宮醒夢。
玉真低頭靜立,以手撫面,臉上已覆蓋了那張橫著菩提枝的面具。
葉青雨定定地停在那裡,雙手撫弦,十指盡血。
雲霧化作牛毛雨。
她長長的眼睫毛上,也似凝了霧珠。
“所有有所揹負,不肯放下的人。”
“所有心有執念,無法回望的人。”
“所有走過艱難長旅的人……”
“便以此曲……為你壯行!”
……
……
叮叮叮叮咚!咚!咚!
耳邊風聲似琴聲。
姜望神魂強大的優勢,在靈識可以外顯干涉現實的神臨境,才得以深刻體現。
與他同年齡段的神臨修士,沒有任何一個人的靈域能夠與他相提並論。
這絕不僅僅是神魂的強大,更是無與倫比的知見的積累。
他的聲聞仙域是在神霄世界大成,他的真源火界是在浮陸世界圓滿。
他經歷過山海境,瑰奇幻想盡成真。
他曾經目睹神霄世界的躍升。
他也見證過娑婆龍域的崩塌。
他旁觀了浮陸的漫長曆史。
他看到了許多半超脫、超脫的交鋒!
在浮陸世界的最後,他沒有向毋漢公求真。
因為他早就得到了。
他的完美洞真之法,他已然明白要如何自求。
但相較於洞真,他更想要什麼。他清楚,重玄勝也非常清楚。
所以有今日。
所以有他參與龍宮宴,而又中途離席。
重玄勝總是很難理解他,但最後總是會支援他。
今時今日的他,距洞真的確還有距離。
可當他掌控這個世界裡的火,掌控這個世界裡的聲音,掌控這個世界裡的劍。
人們如何能說,他未有洞徹此世之真?
至少在這靈域籠罩的範圍裡,在這身成三界的恐怖時刻,他得到了真!
非洞真而有洞真之戰力。
他絕對是當世最頂級的神臨!
莊高羨看著此刻的姜望,他發現他竟然看不真切。
此人身外光影錯雜,既有烈火繁花,又是劍氣生滅,更有洪鐘大呂,天籟之聲。
他唯獨看得清那一雙毫不掩飾仇恨的眼睛,赤紅色的眸子,壓過了所有的光亮。
以及……
姜望此刻拔出的這一劍。
自浮陸世界歸來後,就再未出鞘過的劍。
此劍出後,竟然遁出感官。
姜望和他的劍,彷彿都不存在,甚至連本能的警覺也被模糊了。
真是刺客之劍!
五步之內,要血濺天子。
莊高羨冷聲一笑:“蔽下以瞞上,朕豈不察?”
金色的氣繞身而起,騰如龍形。
身著白底黃綏冕服的他,這一刻威嚴無盡,予奪生殺!
是謂之天子龍氣!
天子有命,四海賓服。
八柄在握,誰敢不從?
任爾形、聲、聞、味、觸,何所遁逃?
在這一刻,他令行天下,窮搜五感,精準地將對手捕捉!
而後,他便聽到劍鳴。
於此時,一鳴!永鳴!
他極力去捕捉,因而放大了五感,反過來也放大了姜望的這一劍。
這是此時此刻最好的選擇,但在整個戰局中,並不是。
姜望準備得太充分!
莊高羨的耳識世界,盡被這一聲劍鳴鋪滿了。
由此他便沒有聽到,那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長河之上,有披髮垢面的男子,倒拖長槍,踏水而來。
莊高羨的目識世界,被劍光耀成一片白。
由此他便沒有看到,劍光之外,還有劍光。
在那荊、牧、景聯合封鎖,人跡罕至的天馬高原上,有一個鬍子拉碴、面容唏噓的男子,正坐於高崖,面向長河。
莊高羨主動放大的五感,反過來矇蔽了自己,令他懾於姜望的劍。
所謂世間絕頂的神臨,他真正接觸過的,也就一個凰今默。
今天他遇到了第二個。
由是生懼怖!
以他洞徹世界真實的目識和耳識,竟也能被幹擾到,哪怕只是這微乎其微的一瞬間,也叫他感受到了近古仙術橫行於世的強大。
天子龍氣予他以無窮的威柄,當他瞬間抹掉耳仙人、目仙人給予的幹擾,他所看到的是星穹北斗移位,天空飛落白雪。
一劍天下皆冬!
親身感受這天意之殺,萬物絕滅。
由此他便清楚,為何姜望敢教他用劍!
莊高羨手中的劍已經遞出,但他沒有選擇正面碰撞,而是再次施展了南轅北轍,令仗劍而至的姜望不斷飛退。
以他的眼力不難看出,維持此刻身成三界、假性洞真的狀態,對靈識的消耗非常恐怖,普天之下也沒有幾個神臨能夠扛得住。
在這樣的認知前提下,避其鋒芒顯然是最正確的戰鬥選擇。
可是他顯然也忘記了,他最開始想的是如何不顧一切地碾死對手。他顯然忘記了,他是作為一個當世真人,避一個神臨的鋒芒!
在他的視野之中,姜望不斷飛退,可是在他的感知之內,威脅並未遠離。
啪嗒!
踏水聲這一次清晰無比。
他驀然回首,看到的是他曾經的得意幹將、預備交託白羽軍的莊國第一天驕——真正的莊國第一,祝唯我!
雖則發如枯草,雖則面有舊汙,可是當他倒提長槍,踏水而來……
長河萬裡有金色。
祝唯我身後躍起三足的金烏!
所有的天光都被那金羽聚攏。
金色的火海頃刻鋪開,又瞬間收為一點,凝縮在槍尖之上。
這一點金色,這一點蠻荒世界裡的璀璨亮芒,就這樣點在莊高羨的眉心,仍然是當世無匹的鋒芒!
“亂臣賊子,果然走到一起!”
莊高羨並不意外。
早在不贖城,這兩個背國之人,就已經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一起。
後來墨家沒能擒殺祝唯我,他就知道此人也早晚會找上門來。
這樣的兩個人會串聯到一起,出現在今天,他早有預期。
南轅北轍的強大神通,正在與身成三界的姜望對抗。可是當世真人的手段,又豈止如此?
他只是稍避鋒芒,以求更穩妥的勝利。不存在不能對抗!
天子之怒動雷霆,他一聲怒叱,玉虛之炁已經引動玉清神雷。自九天之上,扯落一道雷光之柱,筆直地轟向祝唯我。
好似九天神人握雷槍,倒扎人間小金鴉!
此乃天階層次的道術,在玉京山也並不會傳給太多人!
但在這個時候,莊高羨的天靈感到刺痛。
他不由得仰頭望去,彷彿看到了一個極致頹喪的身影,獨坐高原,彷彿高在九天!
那人猛然睜開被亂髮遮住的死魚眼,抬指往前一點!
極致鋒銳的流光,便穿透山河,從天而降!
他的玉虛神雷竟然在九天之上被洞穿,還在成型的階段,就已經潰散。那道流光好像一早就等在那裡,專門針對這道神雷。
雷鳴聲斷,墜下的雷光之柱也從正中被剖開!
這是溫養了太久,蓄勢太久的一劍。
天下第一飛劍——
龍光射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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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固知此罪,罪在不贖
姜望幾乎從未跟人講述自己的仇恨。
他總是默默咀嚼,獨自承擔,獨自前行。
向前是他不多的例外。
那時候的向前心神崩潰,頹然若死,每日渾渾噩噩。
他把向前帶到楓林城域外,讓他看那塊生靈碑,為他講述生靈碑上的無恥,生靈碑下的哀哭。告訴他人生何艱,前路何遙,自己肩負著什麼,將要走向何方。
向前從此重燃鬥志,以友人為榜樣,走向那不可逾越的絕望高牆。
他們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因為他們都有絕望的理由,但都沒有辦法放棄,都在繼續向前!
今時今日,姜望以一路走來的所有,殺向他所揹負的血海深仇。
以這些年贏得的、放棄的一切,向那沉甸甸的過去,發起最後的衝鋒。
向前不能不在場。
遊劍天下又無牽無掛的他,早早做好了準備。
於此時獨坐天馬高原,僅以飛劍一支,遙來參與此戰!
這是在飛劍時代名列三絕巔的劍術。
這是洞真殺力第一向鳳岐的親傳。
這是已經絕代的飛劍,在今時的迴響!
它提前斬碎了玉虛神雷,蕩平了薪盡槍前的所有阻礙。
於是祝唯我的槍,就此抵達了,點在了平天冠之前——
鐺!
天地之間有龍吟。
莊高羨平天冠前的白色旒珠飛出一顆,張揚龍氣如須,恰恰抵住了那一點金芒。
關乎太陽真火山呼海嘯的力量,第一次真切地與天子龍氣對耗。
猶記得當初在戰場上伐十城而走,償盡栽培之恩,這男子只留話說——
“楓林舊事,必不肯忘。”
今來複仇!
隔著旒珠垂簾,看著對面這個曾經鋒芒畢露、令他甚為得意的天驕,莊高羨眸冷聲亦冷:“蓬髮垢面,淪落如斯。離開莊國看來你過得不怎麼樣!”
三足金烏的虛影,冷漠俯瞰莊高羨。祝唯我雙手緊握長槍,太陽真火結成了焰衣,盡數後展,他體內爆發的力量,幾乎扭曲了空間,而在這種竭盡全力的對抗中,步步而前:“拜你所賜!”
與他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那已經撕裂了長空的尖嘯。
高穹那極速墜落的流光,牽扯著空間的冗長裂隙,彷彿曳住黑尾。
彷彿在用這聲尖嘯質詢莊高羨——你怎敢分心言語!
薪盡槍頭點旒珠,龍光射鬥天上來!
飛劍之術從來殺力無雙,唯我劍道又是飛劍極致。
當它曳尾而來,幾乎撕裂一切,整片空間都搖搖欲墜。
莊高羨高舉他的右手,五指大張,玉虛之炁混合著他的神念,頃刻就密佈了這片空間……定住這段空間!
洞真已是可以準確把握天地本質、真正掌控道則的恐怖層次。
真人面前,皆為假人。真神面前,盡是偽神!
念動法移,天地受命,故而以力定空。
那道飛來的流光,就這樣凝固在這片空間裡,無比璀璨的劍芒,仍然掩蓋它的本真。它代表這天地之間唯我獨尊的鋒芒,且只以這鋒芒示人。
莊高羨從容地應對著這一切,目光看著遠處,在這場未曾設想的戰鬥裡,他最關注的始終還是姜望。
在南轅北轍的神通裡,在明明已經不可能有辦法傷害到他的境況中,仍然拼盡全力,瘋狂前進也瘋狂後退的姜望!
南轅北轍是幾乎無解的神通,尤其是在一位當世真人對神臨修士的壓制裡。
但姜望竟然對這門神通表現出來超乎尋常的熟悉,且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他在這門神通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並且一直在這樣做——
那就是消耗。
無止境無上限的消耗。
他要使姜望南轅北轍,就必須要付出足以使姜望背道而馳的力量。
姜望就抓住這一點,爆發身成三界狀態下最巔峰的殺力,以貫徹此意的真我道劍,斬出的天意之殺近乎永恆——吾意在前,死不旋踵!
我竭盡全力,向著我的目標前行。
縱然我會失敗。
縱然最後的結果是南轅北轍。
可誰又能說,我不是在向前走?!
嚴格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麼破局之法,也絕不是南轅北轍的弱點。
一個神臨修士,哪怕真的耗盡一切,耗到死去,又能在這種對耗中,耗去洞真強者多少力量?
但莊高羨沒有笑。
因為這並不可笑。
在重創當世真人韓煦,震懾雍國七神臨,又擊退地獄無門等五位神臨之後,他絕不能說自己還擁有無限的力量。
身成三界的姜望拼命衝殺,帶給他的是接近與真人對抗的消耗。
尤其這種消耗,是在面對薪盡槍、龍光射斗的情況下。
甚至於對抗太陽真火的那顆旒珠,也非長久之選。
畢竟已然離國,天子龍氣是無源之水,用一些便少一些。
這一系列的計較都在心中一閃而過。
至此其實也只交戰了瞬息。
而他耳中聽到的是裂響。
裂響來於兩處。
一處是停在身前,正與薪盡槍對抗的至尊旒珠——僅僅這樣一顆旒珠所承載的天子龍氣,在如此燦爛的太陽真火面前,的確是有些勉強。
還有一處裂響,則在天穹。
他抬頭看到,那道流光正在堅決下墜,他所定住的這片空間,一道一道的裂隙正在發生,黑色的空間裂隙有如蛛網蔓延!
好鋒利的劍!
念動則法動,他不由得催發更多的力量,玉虛之炁在這一刻顯化實質,玉白色的煙氣飄渺而升,凝成一條條華貴的煙線,或彌裂隙,或纏劍身。
在看到姜望的那一刻,他已經捕捉到了那種非常清晰的設計感。今日所有的反應,好像都被針對了。他感覺自己已經一隻腳踩在了沼澤上,他知道自己必須要開始殺人!
平天冠上的旒珠,一下子飛出九顆,連珠一線,彼此呼應,極致璀璨,無盡威嚴。
在莊高羨的身後,出現一尊巨大的天子虛影,與他身著同樣的冠冕,只是面目看不清,而浮沉見山河,遍身有龍吟。
自人皇煉殺龍皇九子為九鎮,鎮壓長河,逐龍族於滄海。現世龍脈從此即為山河所鎮,受人族所制。
在道歷重啟,國家體制大興後,天地龍氣盡歸天子。
天子龍氣可以說是諸國皇帝獨有的手段,自然也有鎮殺萬法的威儀。
此刻莊高羨不再吝惜,將天子龍氣揮霍一空。
那天子虛影一時挽天地為弓,滿山河之弦,搭上了那九顆旒珠作為箭……
西北望,天馬原!
九珠連箭殺向天馬原,真人之念洞徹諸方,他左手提劍豎斬,劈空斷元。籠罩著祝唯我的空間,像豆腐塊一樣分開!
他要先殺那個躲在遠處使飛劍的,但也並不打算讓面前的祝唯我多活一點時間。
他的神念束縛了太陽真火,也束縛了祝唯我!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那尊貴的道軀,忽然感受異樣。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正當他動念巡察,身上忽然跳起碧光!
那是邪異而絕望的碧光,在哀念之中燃燒,無限招搖,扭曲似舞,倏然化成了那個先前就交過手的邪異刺客!
碧光顯化的此人,不夠生動,卻更加邪異、癲狂,冷漠飛在高穹,戟指而咒曰:“你將死於今日!你當死無全屍!你必永不超生!”
莊高羨有一種自己正被指著鼻子臭罵的惡劣感受,但不只是被罵而已。他真真切切捕捉到了如螞蟻般爬遍全身、且試圖往身魂深處鑽噬的咒力。身上碧火點點,皆是致死之念。
如此偏狹小術,竟有如此通天威勢。
等閒神臨修士受此咒念,只怕頃刻便要自盡而死。
莊高羨一眼洞徹虛實,當然心堅如鐵,五指一攏,立即追根溯源,就像扯下了一件外衣,將這些死念全部扯落!
但與此同時,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種鋒芒。
一種與他的天子龍氣同源,卻更高貴、更正統的鋒芒。
他看到遠空之中,躍起一個戴青銅鬼面的寸發男子,其人體態極美,反手於身後……自脊柱中拔出一柄光華萬丈的五尺長劍。
劍出山河伏,天地動。
此神通之劍。
此天子之劍!
此大秦帝室嫡傳!
持劍者秦國嬴子玉,天下趙汝成。
他在遠空之中,不容置疑的出現了。恰恰截住那天子龍氣所馭的九珠連箭,以那柄尊貴非凡的天子劍,狠狠斬在此箭上。
天子亦有尊卑!
旒珠飛碎散成粉,龍氣嗚咽盡流失。
而他並未停留,在空中踏出大五行混天步,瞬間迫至身前,雙手高舉,重劍劈落。此至尊至貴,天子殺人!
天子劍斬天子箭!
天子劍殺天子!
饒是莊高羨並非那種養尊處優的國主,也是波譎雲詭中成長起來的強者、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真人,在這樣的時刻裡,也感到應接不暇!顧此不免失彼!
這竟是什麼樣的恐怖陣容?
姜望。
祝唯我。
地獄無門首領、有史以來第一個以咒術成神臨者。
唯我劍道的傳人。
秦懷帝后人、天子劍執掌者。
他們不僅僅擁有神臨層次裡堪稱可怕的實力,還個個都是天驕,擁有無與倫比的戰鬥嗅覺,配合起來天衣無縫,彷彿為這一戰,已經一起預演過千萬次!
一加一加一加一再加一,遠大於五!
交戰到現在,他竟然沒有佔到半點便宜。甚至始終有危機感在心頭,警鐘懸於側。
他完全未能抹掉。
此刻姜望還在對耗南轅北轍,龍光射鬥正在撕破空間,那些咒念滅而復現,太陽真火已經焚殺了劍氣、祝唯我在彌平的空間裡殺奔過來……天子劍已臨身!
莊高羨持劍而嘯,怒髮衝冠,玉虛之炁環身如壁,以道家秘傳的崑崙之瞳震懾趙汝成:“你亦帝裔,不知擅殺天子何罪嗎?”
那厚重的青銅鬼面,連眼睛也是遮住的。趙汝成的聲音在面具底下轟鳴,貴不可述:“我固知此罪,罪在不贖!你不妨留下一封遺書,讓姬鳳洲在你死後執道國之刑,誅我九族,斬首嬴昭!我必幫你轉達!”
莊高羨就是一窒。
嬴昭正是當今秦帝的名字。
與面前的趙汝成,是貨真價實的同宗同族,體內都流淌著大秦太祖嬴允年的血。誰還真能誅他九族?
奪自韓煦的長劍就此橫來,挾風帶雷,轟鳴劍氣。
莊高羨作勢以此劍來抵擋天子劍,但卻冠冕一動,旒珠搖晃,體內元神拔身而出,恐怖的神識毫無遮掩,鋪向四面八方。
著冕服,懾龍氣,握五行,威天地。
此天子元神!
“元”乃萬物之始。
從神臨到洞真。
是從人之神,邁向世之神。
是從對自身的掌控,走向對世界的掌控。
他以元神出竅,連神識都不再顧惜,寧願虛身赴盟,而要於此時此刻,威服四方,瞬殺一切神臨!
但是這尊元神堪堪才拔竅而出,眼前世界已不同!
天空不是這片天空,長河不見那條長河。
面前是無邊雲海,天穹混沌。
舉目四望,一片茫茫。
神識鋪開,而竟受阻。
憑莊高羨的眼界,當然知道自己不幸中招了,對方早有準備,元神被拉進了某個未知的戰場。
他也不猶疑,在這一刻鼓盪冕服,暴摧神識!
他要以強橫的神識力量,強佔此處主導,甚至於撐爆這個地方。
吾乃當世真人,能洞察現世,還洞徹不了你這小小花招?!
此時他也顧不得什麼消耗了。
元神受阻,道身危矣!
或許這才是這一戰發展到現在,姜望所準備的最狠的殺招。
現在他必須承認,姜望今日來殺他,不只是仇恨蒙心、頭腦發熱而已!
當他無限制地膨脹神識之力,眼前的雲海混沌很快就被推開。在雲海的邊緣,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一切都尋常,只是正好回過頭來,眼神疏離淡漠的男人。
莊高羨發現他完全不認得,更沒有任何有關此人的情報,也不知姜望是如何請來!
“你是?”
白骨之禍湮滅了他統治下的一座城域、數十萬人口,成就了他的舊傷盡愈、洞真之尊。
而他並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
這是多麼諷刺的一幕。
但這個眼神疏離的男人,連諷刺的情緒也欠奉。
他不在意世間的一切,聲音也拒人於千里之外:“你不必認識我。因為我也對你沒什麼興趣。”
天子元神寬宏地道:“朕不知道姜望許了你什麼條件,也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弒君是什麼罪過。你如此修為,如此天資,輕擲在此,實在可惜。若是能夠轉投於朕,朕允諾——”
氣質疏離的男子雙手微垂,面迎莊高羨,就這麼從雲海邊緣走過來:“我說的沒興趣。是指我沒興趣瞭解你,也沒興趣聽你廢話了……跟所有的一切都無關,我現在只是單純地要,殺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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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天下失色
殺掉你。
好簡單的三個字。
“殺掉你。”
好淡漠的一句話。
眼前的這個人,竟不給莊高羨“人”的感覺。
他所理解的“人”,是一種脆弱的生靈,有許多的弱點。只要你能找到其命脈,就能夠輕易鉗制、左右、利用。
名利、權勢、情感,都是很好用的工具。
而他很擅長捕捉人們的情緒,驅之赴死,馭之蠅營。
但眼前的這個人,太不一樣了。
太平靜,太疏離。
好像對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關心。
就連說要殺人,也是這麼沒有波瀾的。
甚至不能夠用冷酷來描述。
他似乎只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可也顯得尤為深刻。
這個人是不可能被說服的。
當莊高羨意識到這一點,他不再做任何無謂的事情,不再說任何無用的話語。
他的元神之身開始拔高、壯大,勢凌諸方,神識掃蕩,在這混沌天穹之下,去觸及構築此世之根本。天子元神要掌控唯一的“我”,把握唯一的“真”。
元神已然拔如山嶽,撐抵天穹,迎面走來的淡漠男子,相形之下,渺小得似螻蟻一般。
但他仍在往前走,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世界被毀滅。
天穹剝落,雲海坍塌。
這個世界在消亡!
一尊真人的元神,根本不可以被囚禁。
周遭的所有都在扭曲,包括那個仍在往這邊走的人……
在某一個瞬間,一切都崩滅了。
天子元神徹底碾碎了這個世界,斬除了虛妄,而終於看到那一抹真——
此身已經不在雲海,天穹也並不混沌。
天空是平靜的,雲和陽光也尋常。
莊高羨皺起眉頭,恰是這尋常,太不尋常!
他發現他立在一處幽靜的小院中,院子很是普通,一張躺椅,一隻懶洋洋的肥胖的橘貓,一個坐在門檻上,捧著一隻碗,正要吃飯的人。
碗裡很豐富。
白米飯,油淋青菜,醬燒豬蹄。
人很簡單。
五官平平,抬起頭來,看著不速之客,眼神淡漠疏離。
這裡是【小橘肥貓深院】,王長吉所獨有的神魂戰場。
他一生中,唯一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莊高羨要看此世之“真”,現在他看到了。
這並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他已經如此地釋放元神力量,竟仍未能脫離戰場!
這無疑說明,眼前這個樣貌平平的人,至少在神魂層面上,的確可以與他的元神爭鋒。
無怪乎敢把他的元神拉入戰場,無怪乎膽敢正面爭殺天子元神。
當世絕頂之神臨,他今日竟然遇到第二個!
朕難道是什麼邪魔外道,罪魁禍首,終要被那些氣運加身的主角聯手討伐嗎?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但立即就將這恍惚斬去。
朕!
四千裡山河之主,大莊中興帝王,一代明君,蓋世雄主!
朕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是必將留名青史的偉大存在。
這些還沒有成長起來的,就不要再成長起來了。
此時此刻,那個坐在門檻上的人,已經默默地停了筷、放下碗,站起身,往院中走,向莊高羨來。
莊高羨一展袍袖,天子面迎之。
堂皇大勢傾山海,他要正面碾殺此賊!
但意外又發生。
準確地說,在意外發生之前,他就已經敏銳地捕捉。
對於一個習慣掌控一切,總是謀而後動的人,“意外”,就意味著“危險”。
莊高羨驀然回首。
引起他警覺的,是那扇院門。
這不是一扇普通的門。
當他以真眸洞徹,他看到的是一扇古老、威嚴、至尊至貴的石門!
是朝天闕!
此門恰好推開,寶相莊嚴的姜望,提劍走入此間來。
其人腦後一圈佛光,此刻是菩薩身。
越過姜望看院外,在那六慾迷離的光色之後,莊高羨看到的是燦爛焰花、飛舞焰雀,一座烈焰熊熊的城。
他不認得這是哪裡,只明白在這陌生的神魂戰場,他將迎來一場殘酷的廝殺。
他張開大袖,以天子之尊,表示接受。
這絕對是前所未有的神魂戰爭。
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出現。
王長吉所獨創的神魂殺場,和姜望的朝天闕結合在一起,又都裝載於焰花焚城裡。
拋開所有神魂底蘊、術法才華、絕世天驕的戰鬥默契……王長吉的“家”,也在楓林城中!
此刻他們已經抵定最大的決心,要就此搏殺莊高羨的元神。
所謂元神,是以神魂為裡,道脈騰龍為軀殼,合築為一,以靈煉神。
靈識和神識,神魂和元神,存在著本質上的差距。
前者殺向後者,本是泥沙撞鐵石,本該徒勞留痕而無損。
但在這熊熊燃燒的烈焰楓林城裡,在王長吉曾經常年獨居的小院中……傳承自齊武帝的朝天闕鎮之,王長吉所獨創的神魂殺場懾之。
竟就有了戰鬥的可能。
兩個當世絕頂的年輕人,以神魂之身,毫不遲疑地撲向天子元神,他們各自有殺法,雷火不相同,便將這“可能”實現!
水滴能穿石,何況石已朽!
莊高羨絕不大意,反而真正視他們為對手。以天子元神,披帝王冕服,在這一刻敕玉虛之真,遍身玉色!
道國受封,正印天子。
他的元神尊貴無比,顯赫高庭,口中敕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在他的頭頂,無邊玉色凝現,風雲匯聚見龍虎,成就了一方天子璽!
他要以此天子璽,硬抗朝天闕,將這座神魂殺場,烈焰雄城,收歸國有。而後一念生死,任意殺伐。
但此戰不尋常。
天子璽才現,天邊就出現了一座旋轉著的雷池。
此池淵深難測,不可見底,彷彿蒼天之眼!
王長吉一手指天,而有雷光無盡,受其接引,不斷鞭笞天子璽,好似雷光流瀑三千丈。
昏君無道,天罰之!
姜望才進院中,赤色眼眸裡已經飛出烈日一輪,結作燦爛永恆的太陽戰車,穿行在暴耀的雷光瀑流中,天馬長嘶揚蹄,馬踏天子玉璽!
得自舊暘皇室的乾陽之瞳,已經由姞燕如補完真秘,盡開全篇。在今時,也早被姜望化進乾陽赤瞳裡。
這一式殺法,正是他融會貫通後的威權展現。
不同於原版的金碧輝煌,意在權柄。他的太陽戰車更為堅固凌厲,重在衝殺。
莊高羨掌權四千裡,已是人生巔峰,國勢之極。
但與故暘相比,又何等渺小?
姞姓皇朝曾掌天下霸國,乃東域雄主,一度與景國爭鋒!
舊暘皇室的太陽戰車巡行天下時,如莊高羨這等國主,只可匍匐!
所謂天子璽,被太陽戰車撞飛,瞬間便黯淡。
一時失了光色,在空中被雷光笞得團團亂轉。
而前後殺招都迫近。
王長吉漫步走來,凡他經行之地,都有雷霆蔓生。電光萬轉,霎那間整座庭院漂泊如雷海。
姜望更是手掌洞金柝,持之以為劍,縱來刺國君!
這世上誰能背對姜望,誰又敢放任王長吉出手?
莊高羨平伸雙手,往下一按,四周浮現山水虛影。
山是祁昌,水是清江。
繞身而轉,鎮雷懾金。
此身雖在境外,畢竟皇權獨握。山權水權,亦能一令而行。
當然不及在莊國境內那般強大,但也足以在此立山環水,分出五行,建立權柄。以環身之真,對抗這神魂殺場的壓制。
可姜望和王長吉又怎會讓他如意?
洞金柝首先挑入其間,繼而雷蛇竄遊,撕裂山影。
五行皆亂,時局難穩。三人就這樣混戰一團,在神魂的世界裡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神魂之爭,本在瞬息。
但是當姜望和王長吉聯手,在朝天闕封門、雷池鋪滿神魂殺場的情況下,與天子元神鬥得難分難解……
身外的勝負,又再次成為關鍵。
莊高羨元神出竅,本是為了一舉解決戰鬥,可現在不僅無濟於局勢,元神也陷入苦戰中,反過來使他錯失應對時機,真正面臨危險!
那柄神通天子劍太過鋒銳,尤其對他這樣的國主有所壓制。他寄望於元神,可元神已被糾纏住,在電光火石的剎那,臨近交鋒那一刻,他驀然一抬掌——
神通,南轅北轍!
趙汝成以等同於來時的堅決,飛速後退。
他的確解決了迫在眉睫的危險。
但卻放開了姜望!
在南轅北轍的制約下,姜望像是孤獨行走在天邊。他那煊赫無邊的氣勢,凌厲無匹的劍意,像是綻放在遠空的焰火。
多麼絢爛,可絕不危險。
可無論是在多麼荒僻的角落,無論是在多麼孤獨的時候……
此人總在前行。
他獨自走過漫長的時光、孤僻的世界,終於等到此刻。
移動北斗,天下皆冬。
身成三界,創世得真。
長相思發出迫不及待的嘯鳴,青雲印記是如此頻繁的出現又消失,以至於他身後都顯現一座青雲亭的虛影。
而後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
姜望斬出了他的劍。
日月經天,不見螢火。
此心光明,誰人燭照?
像是一顆太陽昇起在地平線,此刻他的光芒舉世無雙!
這是他的道途第三劍——
皆成今日我!
我的經歷,我的感受,我的選擇,一路走來的所有……讓我成為今天的我。
莊高羨,你知道我是如何走到你面前來的嗎?
你知道我是如何才可以拔出我的劍,堂堂正正地指向你?
這一路經歷了多少。經歷了多少!
姜望一言不發。
唯有劍在鳴!
當此劍照亮天地的時候,它就已經斬至。
莊高羨為退天子劍而放姜望,無疑是飲鴆止渴!
現在是毒發的時候了!
姜望的這一劍無法描述,不能觀測。因為包括目光在內的所有,都被吸納、被攪碎、被征服。
此劍一出,天下失色。
莊高羨倉促縱風雷而豎攔的這一劍,也不能夠例外。
鐺!
奪自韓煦的雍天子佩劍當場被斬斷!
他的平天冠,也被削平了!
旒珠飛散,敲出碎玉之響。
碎髮數縷,飄在空中!
好一個威儀天子,竟然也會狼狽如此!
祝唯我掌中薪盡槍一時騰飛,有如金烏振翅:“陛下為何行此大禮,卸冠見我等!”
在山海境裡枯坐的那些時候。
他一點一點地收去鋒芒。
而於此刻,一點一點地釋放!
截止到目前為止,莊高羨並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受傷,最多隻是場面難看了些。被斬斷的幾縷頭髮,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但萬丈高樓的轟然傾塌,也只是起於最初的那一搖晃。
天子失其鼎,諸侯共逐之。
天子失其勢,天下共討之!
此刻他被姜望一劍削掉了帝冠,先時被他所壓制的一切,便如海潮回湧,次第降臨!
薪盡槍尋隙而來,無匹的鋒芒,點破了他的身外防禦。而太陽真火聚於一點,再點眉心。
向前的龍光射鬥徹底撕裂了空間,又刺天靈。
秦廣王的咒死碧光,頃刻將冕服暈染,竟使玉服成碧袍。一身綠意的莊高羨,多少有了幾分滑稽可笑。
趙汝成和他的天子劍被推遠,可姜望和他的長相思在身前,與他廝殺在方寸間!
那三界混轉的光影,令莊高羨十分不適。可勢頭被壓的他,竟一時不能擺脫!姜望此人,殺伐的確無雙。
其餘人等,慣會查漏補缺。
不,不能僅僅說是查漏補缺。這些人不僅善於尋找機會,還擅長創造機會。不僅僅能夠彌補疏漏,還都切實擁有對他造成傷害的能力!
最要命的是,這些凌厲的攻擊並非是同時發生。這些人很懂得把控戰鬥節奏,攻殺之中有一種大浪淘沙般的秩序,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髮髻散亂的莊高羨,完全掙不出空隙來。
神魂世界裡的廝殺也受到影響,本來隱佔上風,現在卻是雷光滿庭院,天火焚元神。姜望越殺越勇,在現實和神魂兩個層面,都斬出了無匹的殺力!
莊高羨發現自己……竟然被壓制了。
而且是全方位被壓制!
近身、遠端……
肉身、神魂……
劍術、槍術、咒術、飛劍、天子龍氣、道術、神通……
竟無一路可以反撲。
明明他面對任何一個人都可以佔據絕對優勢,可偏偏處處受制。就只是被壓了一合而已,而竟再也直不起身!
久守必失,更別說這是在對手預設的戰場裡。
莊高羨情知不可如此,故而搖身。
鐺!
在這一刻,他不惜搖動天子之心,撞響了玉京山秘傳的內景神鍾。
此鍾誅魔蕩邪,神威最重。
乃是本命之鐘,輕易不出。
神鍾因人而異,各自內景不同。
而他藉此神鍾,威傳天子之怒,敕曰:“天子律令,必殺一賊!違令皆斬!”
無形有質的波紋,瞬間將臨身的攻勢推開,也將纏鬥不休的姜望阻了一阻。
便在這縫隙裡,莊高羨拔身而起。
冕服飄蕩,獵獵作響,面迎龍光射鬥而俯瞰人間。他要重整戰局再爭先!
在內景神鐘的加持下,他周身風雷成陣,好似御衛集結。玉虛之炁搖成天子儀仗,威煞洶湧,使庶民倒伏。
如此諸般令他擁有廣闊天地,擺脫了逼仄形勢,一時顧盼自雄。
天子巡行,諸邪莫近!
但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沉篤的青年,在莊高羨驚愕的目光裡,幾步便走過來。
那無窮風雷於他似無阻,天子儀仗於他根本不存在。
卻舉起柴刀,如他過往億萬次劈柴般的寂寞,好似劈山般劈落——
莊高羨又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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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鶴短鳧長
容國之林羨!
莊高羨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甚至還試過招攬,只是未能成功。
他當然也知道,這個年輕人近來拜入姜望門下,隨其在星月原修行。
可是何時成就的神臨?
又哪裡來的膽子,參與姜望這弒君的逆行?
佔據現世主流的國家體制一旦反噬,區區容國,不過劫灰。曾代表容國出戰黃河之會的林羨,難道不能明白這個道理嗎?
姜望究竟許了多少好處,能叫這麼多人利慾薰心、悍不畏死?
莊高羨不得其解,但這根本不是他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
當林羨突然出現,一刀將他斬回。
他墜入的是無窮殺法累聚的陷坑!
姜望、尹觀、趙汝成、向前、祝唯我,彼此配合無間,個個都要他死!
其實對於突然敲響內景神鐘的莊高羨,姜望也早就有應對預案。
內景神鍾幾乎是玉京山一脈強者標配的秘術,他不可能不做研究。更何況還有韓煦的全情解讀,他連莊高羨那枚內景神鐘的紋路都一清二楚,諸般妙用,自也在心。
但林羨突然出現,以無拘開路,在這樣的時機裡,的確是更好的解法。
他也第一時間做出調整,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先為主攻,表現出意欲強殺莊高羨於此的姿態!
面對此般攻勢,莊高羨已不能再藏!
交手至此,這些人的實力已經非常明晰了。
不誇張地說,他們幾個就地坐下來圍一桌,就是一局龍宮宴!
以他洞真的修為,從頭到尾也不能放鬆半點。
被壓一合竟就不能直身,若是不幸被撕開防禦,只怕立刻就被亂刃分屍。
他自是梟雄性子,當機立斷,在滿盤亂子之中,在眼花繚亂的局勢裡,仍將關鍵點落在神魂殺場。
還是在那焰城小院,天子元神與姜望、王長吉廝殺正烈。
莊高羨撞響內景神鍾,大顯神威,掌退雷蛇,拳潰洞金柝,一時強勢反撲!
姜望豈會示弱?
從當初白髮離鄉失故土,一直走到今天,他每一步都是爭命所得。
他不怕莊高羨拼命,只怕莊高羨不捨得拼!
遍身燃起金色的火焰,神魂點燃了神火。
此心者君火,三昧之上昧,令他的神魂熠熠生輝,而與天子元神競耀!
那金色的神火一飄卷,化成一領金紋錦繡的華袍,披在這尊神魂之上,使之氣勢又一次暴漲。
舊暘皇室秘傳殺法,神照東皇衣!
披著此衣,如照諸神。舉手投足,懾殺天下。
它是對神魂殺力的全方位提升,而在三昧神火的作用下,殺力更勝於原本。
六慾菩薩披神衣,姜望左手洞金柝,右手劍靈長相思,大步直行。明明擁有舉世無雙的身法,卻幾乎是不閃不避,就這麼直直地殺向莊高羨:“來啊!!!”
那雙赤眸裡的瘋狂,令莊高羨也為之卻步。
這個人為了殺他,是真的不顧一切,可以放棄所有!
在這神魂的戰場裡,他第一次後退。
以天子元神之強大,避讓一尊神臨修士的神魂。
然而天地雖大,在這焰城深院裡……豈容他?!
王長吉身著簡單的寬袖長衫,於此刻握緊瘦長蒼白的手。
轟隆隆隆!
整座庭院都化成了雷池,雷池不斷地聚攏,壓縮三人的閃避空間,好似一座不斷縮小空間的鬥獸籠。
莊高羨簡直不敢置信,他們竟真要在這神魂殺場分出生死來。
一個更比一個瘋!
如若三人囿於鬥籠,失去騰挪空間,只可貼身。他就算真個隕落在此,死之前也一定能帶走這兩人。他們難道竟不知曉?
何來如此大恨?
他之所以在神魂戰爭裡強勢反撲,是為了逼迫對手,等待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但此時已經等不得。
在姜望和王長吉愈發凌厲的進攻中,莊高羨冕服激盪,長嘯一聲,腦後凝現兩尊靈相。
一者上,一者下。
上方乃是一隻腿長頸長的白鶴,而周身環繞黑色流光,輝光點點,扭成陰魚。
下方是一隻腿短頸短的黑色水鴨,周身環繞白色流光,飄如綵帶,曲成陽魚。
兩尊靈相併在一起,便是一輪太極圖。恍惚天地至道,而容宇宙無窮。
此為莊高羨最核心的神通,也是他的道途根本——
【鶴短鳧長】!
“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
故使鶴短鳧長,日月倒懸,混淆是非。
其核心要義,正是【顛倒】。
就如同楓林城域一事。冒著生命危險報告白骨道陰謀的姜望,成了聯合白骨道覆滅楓林城的元兇。放任邪教為禍,一舉奪丹的莊高羨,成了為民復仇、力挽狂瀾的明君!
此所謂鶴短鳧長。
此等事,亦是他修行的資糧。
當初在不贖城外,他正是運用了這門神通。透過與凰今默的短暫交手,捕捉到了凰今默的氣息,而後將之暗藏。再強殺墨驚羽!
他給了墨驚羽一次出手的機會,在他的有意引導下,墨驚羽攻擊過凰今默的氣息是事實。顛倒之後,凰今默的氣息攻擊過墨驚羽,也成為事實!
在莊高羨的精準把握下,這縷氣息更成為墨驚羽的致死之因。
墨家捉拿凰今默,的確是有凰今默殺死墨驚羽的鐵證!
他這一生,憑此神通,不知度過多少關鍵時刻。
今時今日,不過是又一次……
黑白顛倒,是非混淆!
此刻莊高羨踏上他的人生之舟,那輪白鶴黑鳧太極圖,正是關乎命運的船舵。在當世真人的決意之下,命運緩緩轉動——
咔!
咔!
咔!
那腿長頸長的白鶴,變成了腿短頸短的黑鶴,周身黑光變白光,轉成了陽魚。
那腿短頸短的黑鳧,變成了腿長頸長的白鳧,周身白光變黑光,轉成了陰魚。
此所謂,“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
這一門神通從未示於人前,於今用之。
在姜望和王長吉之中,他選擇——
嗯?
在正欲一舉抵定乾坤的此刻。
他發現剛才還左手洞金柝、右手劍靈長相思,一往無前衝來搏命的姜望,這時候已經退出了院落,退到了朝天闕之後!
這世上還活著的人裡,沒人知道他這門鶴短鳧長的神通,頂多就是杜如晦有些猜測,可也不可能知曉根底。
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
姜望這完全是遵從戰鬥直覺的選擇,預感到他有可能釋放殺手鐧,故而先退。
也不知是逃過多少命,搏殺過多少次生死,才養出這等戰鬥嗅覺!
他總不能把姜望顛倒回來再與自己拼命,在神通已出的關鍵時刻,也只能將它交予這座神魂殺場的主人。
這是沒得選的選擇,但也不會是錯選。
因為這座神魂殺場,才是這場神魂戰爭驚心動魄的關鍵。若無此神魂殺場,僅憑姜望的神魂,還無法對他構成挑戰。
鶴短鳧長已生效。
庭院之中試圖壓制他的一切都倒卷,就連天穹那似神罰之眼的雷池,也已經顛倒過去,反轟王長吉!
轟隆隆隆!
激烈如嘯海的雷池,在神魂世界裡有毀滅一切的威勢。
莊高羨這時候赫然發現,在那個眼神疏離的男人身後,竟然又躍起一座雷池!
而後是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五座雷池並耀於神魂戰場,一時到處都是電光!
他顛倒過去的這一座,輕易就被其中一座接下了,而另外三座正飛來。
究竟是有什麼毛病,一模一樣的神通摘五次?!!!
這件事情顛覆莊高羨的想象力!
以至於他差點忘了,這是他自摘下鶴短鳧長這等神通以來,第一次在關鍵時刻展現後,卻沒有贏得勝負手!
但他並不執拗於短暫的勝負。
世上沒誰擁有必然成功的道理,他莊高羨也可以接受“事不可為”。
底牌暴露,不及預期,那也便如此吧。
天子爭國,豈在一時?
不管怎麼說,雷池被顛倒,神魂殺場的壓制瞬間減輕,姜望也退到了朝天闕之外。這意味著……
自由!
天子元神得自由,他毫不猶豫地衝天而起,掙脫這泥足深陷的局面,瞬間撞破這片神魂殺場,離開焰城,迴歸道身!
龍虎歸一爐,天子鎮寶軀。
當此之時,他的道身還在墜落的那一刻。林羨倚仗無拘神通突兀出現,將他劈下高空,祝唯我、姜望等各施殺法,正要將他圍殺。
他的手中早已無劍,此刻身意相合。神識與諸方靈識碰撞,好似雄獅搏群狼。在應接不暇的流光飛影中,他抬起左手,一掌前按!
無邊雲氣立成五指之山,有掌覆寰宇之威勢,生生將太陽真火都排空,將祝唯我連人帶槍轟飛!
金烏哀鳴,祝唯我虎口裂血,脊背撞裂了空間,以抵槍前殺的姿態,後退數百丈!
這還是他被諸方牽制,殺力削至谷底的結果。
縱然是世間天驕,怎敵他真人無妄?
此莊太祖所傳,義薄雲天掌,九式之五,名曰“五指成仁”!
這還未止。
他的右手張而復攏,匯聚乾坤二氣,龍虎會陛前,一拳抵天。彷彿攥緊了此方天地的基礎線條,牽動著整片空間一起扭曲、哀鳴,轟然撞飛了龍光射鬥!
向前心血所繫,仰頭噴血!
此雍明帝所傳,乾坤聖拳!
不得不說,雍明帝當年,對莊承乾真是信重,不僅給予兵權、一任自治,還將這等帝室功法也傳授。
這也是雄主氣魄。他活著的時候,根本不擔心背叛,允許部下有野心。
雍明帝若真能成就霸業,使雍國為霸國,莊承乾跟著得到的好處,要比後來裂土建國多得多,或許也就沒有背叛的必要。
所以莊太祖曾經也是理直氣壯——“怨只怨明帝子孫不孝,莊某不得已而為之。”
奮起反撲的莊高羨恐怖非常。
你絲毫感受不到他已是連番苦戰。
些許狼狽掩蓋不了他的強大。
秦廣王的咒死碧火他生受了,任由道軀受衰。
林羨的那一刀他甚至不看。
而以玉虛之炁環身成甲,筆直地撞向姜望,像是一架失控的馬車,像是一座橫移的山,以絕對強度的力量,生生將其撞開!
一位當世真人全力施為,頃刻開啟局面。他也不在乎什麼顏面不顏面,在搏得短暫優勢的此刻,倏然拔身而起,毫不掩飾去意。
更早以前極難考證的且不去說,縱觀整個道歷新啟以來的歷史,當世真人在與神臨修士的廝殺中逃跑,真是聞所未聞!
可是莊高羨鐵了心地要逃,誰又攔得住?
只見姜望目眥欲裂:“誰許你走!”
身外三界離體,皆來鎮之。
真源火界!聲聞仙域!閻浮劍獄!
莊高羨冷笑一聲,隨手放開壓制天子劍的南轅北轍,袍袖一揮,遙按姜望!
姜望三界皆開,可是三界都未能覆蓋莊高羨,反而一瞬間將他推遠,令他正好避開了趙汝成的天子劍,也避開了其餘天驕接連而來的攻勢。
越是想要留住我,你的力量卻越是把我推遠。
此所謂南轅北轍也!
是否感到絕望呢?!
莊高羨疾飛於遠空,嘴角勾起一抹譏嘲,落下煌煌真言:“膽敢襲殺正朔天子,挑戰人道洪流。爾等罪人,一個都跑不掉!且等天誅!”
憑藉著毋庸置疑的強橫實力,他已經掙脫了最危險的時刻。
糾集這麼一群現世罕見的神臨,姜望的確創造了奇蹟,他的確證明瞭他們可以正面擊敗一尊真人……
但還是不可能殺死真人!
天地廣闊,又身懷鶴短鳧長、南轅北轍,一旦脫身出藩籬,誰還能將他留住?
此刻他有兩個選擇,這兩個選擇都有非常靠得住理由。
一是繼續逃往太虛山門。天下會盟之地,真君列座,不知凡幾。又有景國強者鎮場,他只要成功抵達彼處,便是絕對安全。
二是逃回莊國。他乃莊國天子,手握無上權柄。一旦踏足莊國境內,立刻把控國勢,調動天下。山權!水權!兵權!盡數在握,用之不竭。天子龍氣更能得到補充,堪稱取之不盡。這些個神臨想要圍殺他,只是痴人說夢。
哪個選擇都正確,最怕是猶疑不定。
莊高羨當然不會犯這種錯誤,心念一動,就要做出選擇。忽然對上姜望的眼神。
他的視線被捕捉了,由此必須看到姜望的恨。
四目相對,恨意灼熱。
在那赤色的瞳孔裡,他彷彿看到了一尾陰陽魚躍出——
鐺!鐺!鐺!
莊高羨的內景神鍾,此刻敲響,敲響了警鐘!
此內景神鍾,鐫的圖案是山河,刻的道字是“仁”與“禮”。
仁是德教,禮是規教。
仁山禮河,馭民之術罷了!
身為大莊天子,他從來清醒。
擬真終究不是真。
在自己的三界範圍內,姜望可以同真人爭鋒。
可是三界之外,現世範圍,那尊洞察世界根本的,才是當世真人。
姜望在關鍵時刻展現歧途,謹慎的沒有給予莊高羨新選擇,而是在莊高羨現有的選擇之中,做出微不可察的引導。
但莊高羨還是察覺了!
他想起來姜望有一門從未展現於人前的神通,同他的鶴短鳧長一般隱蔽。
他意識到姜望此刻正在動用這門恐怖神通,試圖左右他的決定,讓他去太虛山門!
在這一刻,靈光劃過腦海,他突然想明白了太多。
對,眼前這個人曾是齊侯。為齊國開疆拓土,立下不世功勳。
這一次的太虛幻境之變,就是由齊人發起。最早虛澤明的錯誤,就是被齊人捏在手中。
而恰恰姜望這一次把握的,就是他參與太虛會盟的時機,糾集了這麼多的人手,提前做好戰鬥準備,行此半道截殺之事!
莊高羨想到了一種恐怖的可能——整個太虛會盟,就是一場巨大的陰謀。在針對太虛幻境的分割之外,也是針對他莊高羨的陷阱!
姜望辭齊很可能只是演的一場苦肉戲。
在太虛山門之外,很可能還藏著更恐怖的殺局。
“你所謂的仇恨,竟然僅止於此嗎?朕血都未吐一口!最好的機會已經被你浪費了。錯過今日,未有明日!”
英明神武的莊高羨,冷冷看了姜望一眼,留下誅心之言,毫不猶豫,轉身飛往莊國!
垂死病中驚坐起。
這一記雞血讓我迴光返照,今日神臨,青春不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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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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