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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七十五章 等

作者:情何以甚

整個陽國皇室血脈,都被修煉滅情絕欲血魔典的陽建德親手殺盡。

往日之時,還有一些遮掩。陽氏王族之死,對外多宣稱為病甍。

到了大殿之上公然滅殺太子陽玄極之後,陽建德連理由也難得再找,直接召集血親進宮,一舉殺絕。

滅情絕欲血魔典是他的秘手,因而隱秘是第一要義。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當時目睹此事的朝臣、宮女、太監,除了極少數完全可以信任的心腹外,其餘全被陽建德誅絕。

因而此事竟一時被隱在王宮之中,未有外傳。

對外則宣稱,是因為這些人腿軟心卑,企圖與齊國媾和。

而陽建德為堅定國戰之心,一律斬殺無赦。

更詔令曰,舉國下至平民、上至王族,凡有求和之意者,皆以國賊論處。

殺太子陽玄極,就是陽建德的態度!

連太子都殺了,陽國上下,沒有人敢再言和。

一時舉國肅殺,只有一個聲音。

本身軍中高層,也大都是當年隨著陽建德徵戰過的舊部。這些年他政權放手,軍權卻從未移出。

太子陽玄極當時想逼宮,藉助的也是朝堂力量,壓根沒把心思動到軍隊裡來。

如果說只是從生疏到重新熟悉,這個過程應該要不了多久。

然而陽建德率領二十一萬大軍,也是步步為營,要多慢有多慢,彷彿與重玄褚良在比賽壘營房,而非生死對決。

外人或者不瞭解,那些軍中舊部當然不會懷疑陽建德的軍事實力,不少人因此覺得困惑。

……

陽建德所在帥帳十分普通,毫無陽氏王族普遍的貴奢之氣,唯獨帳外一杆赤陽龍旗,可以顯明國主身份。

此時帳中,一名身量魁梧的中年將軍正建言道:“您血洗朝堂,親手殺死太子,以示國戰之心。如今咱們已是舉國哀兵!正是士氣可用,當一鼓作氣。將軍何故於此盤桓?”

另一名年輕將領道:“齊賊大軍已入赤尾,此一時地利在我。時間拖延越久,齊軍對地理越熟悉,我軍優勢正在消失,陛下不可不三思啊!”

陽建德往日征伐所領的舊部,時至今日仍以將軍稱之,既是習慣,亦表忠誠。而軍中的年輕一代將領,則仍稱陛下。

僅從稱呼便可以看出兩撥將領的資歷不同。

然而無論老將小將,都對形勢有一致的判斷。

都認為陽國大軍如要獲勝,當以速決,趁秋殺軍立足未穩之時,將其一舉擊潰。

陽國已經是舉國而戰,齊國卻才出動了九卒之一。陽國已傾盡全力,齊國卻有源源不斷的補充。局勢若拖延下去,於陽國百無一利。

陽建德高坐帥位,觀察著他的部下眾將,認真聽著每一位將領的建言。

沒有錯過任何一個人的眼神。

最後才開口道:“眾將所言,孤又何嘗不知?”

“然而……重玄褚良又何嘗不知?”

“齊軍若侵略如火,我軍大可以迎頭撞上。以玉石俱焚之決意,未嘗沒有勝機。”

“然而孤在這裡,不得不說一句殘忍的話。非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陽建德雙手撐在膝上,凝視著他的將軍們:“且問諸君,咱們與秋殺軍正面對決,勝算幾何啊?”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將,臉上皺紋深深,起身的時候有瞬間的搖晃,然而還是開口道:“秋殺軍天下強軍。咱們以十擊一,尚有三分勝算。如今以二擊一,勝算大概……只百里存一。”

其人姓紀名承,世代名將,可以稱得上陽國第一將門。

可惜到了如今,紀家已人才凋零。他有二子,三孫,盡皆戰歿。如今紀氏男兒,止餘這老將一人而已。

老將披掛固然豪邁,又如何不顯悲涼。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說完之後,已是閉上了老眼,似是不願面對雙方軍隊戰力懸殊的殘酷現實。然而身為統軍大將,又無法不面對。

“是啊,百里方止存一。”陽建德先是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道:“但諸君為何還是引軍前來呢?諸君為何還聚在我軍帳之下?咱們這二十一萬……便且稱是弱旅吧,這二十一萬之眾的‘弱旅’,又為何齊聚此地,又因為什麼,敢與秋殺軍正面相抗?”

他從帥位上站了起來,面對著所有的將領。

“我陽氏宗廟祭祀二十七代不絕,不是陽國百姓欠我陽氏的,是我陽氏欠天下的!”

“然而孤若獨身受戮,刀兵便可止嗎?齊人貪慾便可填嗎?諸君便能心安嗎?陽國上下,就意能平嗎?”

“陽國不獨屬於陽氏,而屬於在陽國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所有的陽國之人!”

“齊人辜恩負義,侵我家園,戮我百姓。我陽建德死不足惜,但,陽國百姓憑什麼失去陽國,不能復為陽國人!?”

眾皆緘默,一群軍中的漢子,除了緊緊拿住兵器,說不出一句話來。

“諸君,我們聚在此處,佩劍帶刀,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陽建德用拳頭捶著自己的心口:“孤的心, 與你們在一處!”

“對於勝利,孤的渴望不比你們少。然而越是如此,我們越是要謹慎。”

“因為我們只有一戰之力,前方已是深淵,一戰若不能勝,便再無復起之機。”

“陽國面臨數百年未有之危局,此戰若敗,孤唯死而已。但你們呢?”

“做了半輩子陽國人,臨老臨了,適應得了齊人的生活嗎?”

陽建德問罷此話,環視一圈,直到與每個人都對過眼神,確認將自己的精神意志傳遞過去之後,才說回了軍略。

“只看重玄褚良步步為營,十里一駐。所過之處,或囚或殺,人畜皆絕。便知他對我軍的速戰早有準備。此人天下名將,他既然有備,我們就絕不能速。”

“然而將軍,那勝機在何處?”仍然是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將紀承,其人顫巍巍問道:“以硬碰硬,正面相抗,我軍勝機在何處?”

“等!”陽建德說道。

“孤以一國之尊請降,接著又屯軍於照衡城前。都是在等重玄褚良的犯錯,但他一步未錯,步步求穩。善用奇兵者,敗則庸,勝則名。能用正兵者,方為天下名!其人用兵,已經是當世頂尖。”

“面對這樣一個對手……”陽建德雙手握拳,他的眼睛裡,全無畏怯,只有戰意熊熊:“孤血液沸騰!”

“孤在等一個變數,這變數不取決於我們。也正因為如此,不會被重玄褚良所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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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踏我生死門

兩軍相決,戰場從來早早的掃蕩乾淨。

便是雙方哨騎有所疏忽,戰場中心的生靈也早該自己逃命才是。

人一入林,鳥便自驚、走獸自奔。

更何況大軍相逼,兵煞沖天。

然而在赤尾郡戰場中心,卻詭異的還有第三者存留。雙方哨騎,都有意無意的避過這裡。

慘白色煙氣彷彿一隻雲獸,自倉豐城域一直漂浮到這裡。而誤入其間的人或獸,全都再無聲息。

當然事實上,它是被陽建德的大軍,“逼”至此地。

二十一萬大軍從衡陽郡進入赤尾郡,自西北赴東南。即使是白骨道聖主,也不得不有所避讓。

雙方維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到最後,便出現瞭如今戰場中心的這一幕。

慘白色煙氣滾滾,白骨道聖主漂浮其間。

與之相鄰的兩座城池,一座為陽建德所屯駐,一座被重玄褚良直接推平。

兩方大軍之間,只有三十里的緩衝之地。在超凡力量主導的戰場上,這幾乎不構成安全距離。

大戰隨時會開始。

方圓百里之內的天空,連雲都被兵煞衝散。

而戰場中心的慘白色煙氣,看起來就像是雲團落在了地上——雖然它看起來太滲人了些。

煙氣之中,有歌在唱,其聲極哀,迴圈往復。

齊軍之中,重玄勝頻頻看向姜望。

因為自聽到這歌聲時起,姜望的表情就好像凝固了,再無變化。唯有握劍的手,指骨已經發白。

這樣的姜望是他從未見過的。

這樣的堅決殺意,幾乎無法掩飾。

然而大軍之中,非是閒話的時候。他也只能默立軍陣中,等待主帥軍令。

……

重玄褚良凝神聽著白骨無生歌,

這歌訣是白骨道長老陸琰在為白骨道聖主護法。

白骨道的根本教典即是,僅從名字上,就可見這門歌訣對於白骨道的意義所在。

當初在楓林城,陸琰是以此歌訣引導無生無滅陣,而至於此時,則是借用陽國社稷飄搖之爐,為白骨道聖主控制“火候”。

“但凡陽國有一點希望,陽建德都不至於韜光養晦這麼多年。我沒有給他破局的機會,他又何嘗肯給我一戰而決的機會?”

重玄褚良似是在顧自感嘆:“這就是他在等的變數。”

陽建德何曾為此放棄地利?重玄褚良步步為營,一路平推過去,陽建德根本毫無地利可言,秋殺軍也不存在立足未穩。

“殊不知,大帥也正等此刻!”來自大澤田氏的田安泰在一旁逢迎。

重玄褚良只稍稍敲打了一下,他就已經變得很乖巧。

在很多人看來,這一戰已無懸念,他們只是跟著混功勞罷了,在這種時候若被逐走,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重玄褚良還不至於對手下將領的冒犯念念不忘,軍中行事,罰了便是過了。

“我軍有殺絕陽域的決心,但不代表只要這一個結果。這異變鼠疫著實麻煩,待那邪物吸完疫氣……”

重玄褚良正隨口說著話,就在這時。

“踏我生死門,披我黑白巾。”

“殺我舊時意,度我去時人!”

“殺我舊時意,度我去時人……”

白骨無生歌忽然稍有變化,在末句上重複了一次,音調飄渺。

重玄褚良直接終止話題,拔身而起。

“列陣!”

麾下眾將各自引兵,一時間兵煞如龍捲。

重玄勝因為之前瓦解日照郡威脅的功勞,也自領了一隻五千人的軍陣,姜望和十四在他左右護持。

而重玄褚良本人則直接越過前軍,一馬當先,衝進了那慘白色的煙氣中間。

就在他衝進去的同時,煙氣驟散!

煙氣間的兔骨面者、白骨道長老陸琰和白骨道聖主,全都暴露在兩軍之前。

兔面幾乎是立刻雙眸轉紅,半點猶疑也無,人已橫向彈射遠去。

陽軍之中,有將領剛剛舉起大弓,便被旁邊的白髮老將按住:“大敵當前,不要浪費任何一點力量。”

兔面逃走的同時,從來面無表情的白骨道聖主,忽然轉頭,用淡漠的那隻眼睛盯著陸琰。

同樣往另一邊飄飛的陸琰,卻閉著眼睛回應道:“偉大如您,應該明白,我已接引星光入體,您的沾染影響不了我。”

“為,什,麼。”

白骨聖主一面以平靜到詭異的聲音質問,一面控制著肉身,讓那些瘋狂湧動的肉團平靜下來,近乎呆板的轉過身,伸出拳頭。

視覺意義上如此緩慢,實際卻妙到毫巔的、與呼嘯而來的重玄褚良,來了一記對轟!

轟!

以空中對拳的兩人為中心。

巨大的氣浪向四面八方轟開,落在逃遠的陸琰身上,猶能讓他感覺到強大的撞擊力,令他暗暗心驚!

看白骨聖主的樣子,顯然已經將要功成,若稍晚一步,讓其徹底煉化身體,成就瘟疫化身,可以發揮神降實力,後果不堪設想。

“不必掩飾了吧,白骨!你已根本不是王長吉!”

陸琰仍閉目倒飛:“你在幽冥注視我,讓我奉你為神。你說可以讓我尋到亡妻,只要我虔誠供奉!”

“可是多少年了?我為白骨道嘔心瀝血,讓一個衰敗教門自灰燼中重生。”

“可你答應我的事情呢?”

白骨聖主煉製瘟疫化身已經到了最後一步,祂對陸琰他們仍然有所保留,告知他們的時間,是還有七息才能完成,而實際只需三息時間。

祂相信以疫氣、死氣、禍國之氣佈下的無生無滅陣,至少能攔住攻伐五息。

但沒想到的是,陸琰提前十息時間就發出通知!這通知並非單獨針對哪一方, 而是同時知會重玄褚良和陽建德。

無論哪方出手,都可以阻止白骨聖主的最後一步。

並且,他早在無生無滅陣中做了手腳,以至於此陣根本沒有發揮任何作用。讓重玄褚良得以第一時間貼身。

白骨聖主一邊應付重玄褚良的進攻,一邊回應道:“吾說,待吾,恢復,神力。”

“您有神力煉製瘟疫化身,沒有多餘的神力尋覓一個普通亡魂?”陸琰毫不掩飾情緒,面色猙獰:“即使您是神祇,也不能……如此戲弄我啊!”

他說著,眼睛驀的睜開!

那一雙只餘眼白的冥眼,直愣愣地“瞪”著白骨聖主。

嘭!

白骨聖主身上一個肉包猛然炸開,祂的身形也因此未受阻滯,得以與重玄褚良連對三拳。

只是每接一拳,祂的身軀就一陣“晃動”。不是立足未穩的晃動,而是身體如同裝滿水的容器一般,“水”在容器中“搖晃”。

與此同時,陸琰悶哼一聲,如遭重創。

而“晃動”中的白骨聖主仍然對著陸琰說話:“留下助吾。免你罪孽。”

到了此時,祂的說話已經‘正常’起來,甚至於有了語氣。

“沒有本座,你將永遠見不到她!”

遠處,陸琰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鮮血自眼角蜿蜒而下。

但他毫不猶豫的轉身。

“我將親自前往,不再勞你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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