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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二十一章 矇昧

作者:情何以甚

自己改族譜上的名字,便是李龍川這般受寵的嫡脈幼子,只怕也得給李老太打得滿頭是包。

而李鳳堯卻做成了這事。心氣且不說,能力絕非等閒。

姜望只嘆道:“是個心高的!”

許象乾知道姜望趕來臨淄是有要緊事的,自不會還攛掇著去哪裡花耍。

行出昌華大道,兩人便各自離去。

對於姜望來說,此行送禮的目的也已經達到,算是不負所託。

重玄家在齊都自也是有一座博望侯府的,高門大戶,貴氣堂皇,只是……

有重玄遵在,重玄勝當然不會住進去給自己添堵。

早先來臨淄交遊的時候,這胖子便斥重金買了一座華府,供自己交遊飲宴。只不過,因為並無名爵歷史的緣故,這種宅子華則華矣,在那些真正的名門眼裡,終歸少了底蘊。

從這一點便可看出重玄遵、重玄勝兩人在家族內部的差距。重玄遵儼然已是博望侯府的少主人,重玄勝現如今在侯府裡雖然也是地位超然,但畢竟事事低上一頭。

臨淄有七大勝景並稱,楓霞並晚是為其一。

重玄勝的私宅,就在頂有名的霞山附近,價值遠超尋常豪宅,算得上奢侈。

有重玄遵在,他沒法最大程度利用博望侯府的名頭,只能儘量展現自己的實力了。財富亦是其中一種。

姜望到這座宅子裡的時候,重玄勝還未回來。但府裡的下人都是早得過吩咐的,當然不會怠慢他。

霞山得名,並非因為朝霞晚霞,而是山上紅楓開遍如晚霞,因稱“霞山”。

據說在每年中秋傍晚,遠眺霞山,便可見到天邊晚霞剛好與霞山紅楓連成一片的奇景。你中有我,交相映紅,燦爛一時,故稱“楓霞並晚”。

姜望所居的房間,推窗便可見霞山,自是絕佳位置,

只是……

這難免讓他想起楓林城外的那片楓林,想起楓林城裡的人。

曾在楓葉飄飄時候拔劍而舞,那種純淨時光難得再有。

彈指經年,那時曾在身邊的人……

姜望倚窗而立,眼神恍惚。

老虎在軍中,倒是避過那場劫難,但也再未能聯絡過。

安安寄養在凌霄閣,無論葉青雨有多麼用心,以她小小的敏感心思,是避不過惶惑的吧?然而自己現在都不能說立足已穩,眼前所得一切隨時有可能失去,心中再不捨,也沒法接她過來……

晚風吹得楓葉陣陣搖動,遠遠看去,如紅海翻波。

中秋就快到了。

姜望想著,關上了窗子。

坐回榻上,開始探索五府海。

因為時間太不足夠,想要儘快接回安安的心太緊切,以至於連傷懷的時間也留不下多少。

天地孤島雄闊的好處,最直觀的體現便在於,駕馭道脈騰龍遊入矇昧之霧時,能夠更清晰的感應到天地孤島的位置。因其巨大,不易迷失。

心神沉在騰龍道脈中,如往常的每一次般,先行梳理通天宮本身。

通天宮裡住了位“客人”,他不得不如此謹慎。

纏星奇蟒親暱地繞了幾繞,便又自去穿梭星河道旋。

姜魘倒是穩如泰山,冥燭安分得很。

在矇昧之霧中探索的感覺是很奇妙的。

整個通天宮以道脈騰龍的形式遊動起來,心神掌控其間,已身如龍。因而可以清晰感受到,那矇昧之霧無時不刻對“騰龍之軀”的侵蝕。

他需要不斷調動道元去修補被侵蝕的部分,同時記住遊過的感覺,不斷向“前”探索。因為矇昧之霧中,是沒有所謂方位的,自然也不存在前後左右。

只是修行者為了不迷失,往往需要自己虛擬一個方位。姜望在巨大的天地孤島之外,還有神通種子那一個信標,“方位”也就相對明確一些。

與矇昧之霧的對抗,是貫徹整個騰龍境修行過程的一件事。

以姜望天地孤島的規模,和神通種子生成的信標,這個過程較一般修者是安全許多的。但姜望還是給自己劃了一條相對較高的警戒線,在道元儲備到了這條警戒線,修補速度開始有跟不上侵蝕速度的趨勢後,就立即返回。

這時候的精氣神,還足夠支撐一場神魂層面的戰鬥。也就是說,專門為姜魘留出了應對餘地。

有修行者說,穿行矇昧之霧的過程,就是將自身道元浸染入矇昧霧氣的過程。這個說法不無道理。

道脈騰龍本身即在不斷的被侵蝕和被修補間,成為了修行者道元與矇昧霧氣的“戰場”。

道元本身不僅僅是簡單的氣血昇華,而是意與力的完美融合,是生靈對天地本源的真實反饋。是大道之初,是一切修行的根本。

而矇昧之霧蒙三魂、昧七魄,是對修行的腐蝕和阻礙。

何為“矇昧”?

是未開化,是愚昧。其實也是最原始的狀態!

人的修行從道元開始,“道元”這個詞,本身即有“道之始”的意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道元終結了矇昧!

所以當修行者能夠在矇昧之霧中完成對五府海的探索,一一鎖定五府位置,徹底蕩清矇昧之霧的影響,也就自我完成了“開化”。

掌控了自己的身體,擁有了自己的“房間”,而後自能由內而外。

所以騰龍境之後的下一個境界,是為內府!

佛門常將紅塵比作苦海,視人身為孤舟。

在修行中,說的就是駕馭自身道脈,於矇昧之霧中探索五府海的經過。講的是騰龍境的修行。

所謂“身如菩提樹,心是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便是說在這個過程中,要不斷的修補自身,不要讓道脈騰龍沾染太多“塵埃”,最後迷失在矇昧之霧裡。

當然,亦有那“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天生佛子。根本視矇昧之霧如不存在,只是對於一般的修行者而言,就沒有太大的參考意義了。

而儒門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在修行上來講,便是說,若不能掃清自身的矇昧狀態,完成自我“開化”,便不足以教化萬民。

描述的,卻是進入內府境的關隘了。

……

重玄勝回來的時候,天已入夜。

帶著一身酒氣,滿臉疲倦。

只是回到府中,驅散下人,進得姜望房間之後,眼睛猛一瞪開,倦容頓消。

“今日所行如何?”姜望一邊緩緩收工,一邊分心問道。

重玄勝甕聲道:“很飽,很髒!”

道脈騰龍脫出矇昧之霧,落迴天地孤島,姜望收回心神:“怎麼?”

重玄勝話說得不開心,臉上卻在笑:“吃了一天的閉門羹,碰了一鼻子灰!”

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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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石門草

當初贏得了天府秘境之後,重玄勝以此為契機直接來臨淄經營,沒想到還是飽受冷落。

他抓住機會,請動叔父重玄褚良,臨時去了一趟南遙城。

不惜代價壓服大齊十四皇子姜無庸,以此宣告自己的強勢和決心。

自那以後,他就已經很少再嘗過閉門羹的味道了。

便真是與他不對付的,也都不願意當面與他難堪。

更何況如今親自推動了滅陽之戰,又身先士卒,屢立大功,按理說朝野上下,已無人再敢小覷於他。

但沒想到重玄遵一朝出手,八方雲動。簡簡單單一步明棋,實打實的勢力碰撞,直接割走了他戰後的最大一塊利益。

聚寶商會的改弦更張,在有心人的眼中,更是一個強烈訊號。一個重玄遵已經重視起來,即將要終結這場無聊遊戲的訊號。

重玄遵何許人也?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頂級世家重玄家族無可爭議的繼承人。

在重玄勝橫空出世之前,無人能夠對他的位置發起挑戰。

號稱“卦演半世”的頂級相師餘北斗,盛讚他“奪盡同輩風華!”

在天驕如雲的大齊,這是何等樣高的評價?

且不論餘北斗是否有捧殺的意思。

單就在臨淄,就有多少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子?誰能看這個名頭順眼?

可是這麼多年下來,愣是沒有一個人能將他打下塵埃。

固然有人不屑爭名,有人不服但不願與重玄家撕破臉。

但所有人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這些年來挑戰重玄遵的同輩天才,全都失敗了!

可以不服他,但所有人都需要重視他!

重玄遵有多強,相對的,他的競爭者就有多不被看好。

因而重玄遵這一次強勢出手,整個臨淄重玄勝辛苦經營的人脈圈子,竟大半啞聲。

連聚寶商會都將他和姜望掃地出門。

重玄勝去其它地方碰壁也是可以預見的事情。

以這胖子的智慧,不會不知道局面。

所以姜望不但不報以同情,反倒炫耀道:“我倒是吃了一頓好的,逛了紅袖招,喝了霧女琵琶!摧城侯府對我敞開大門,並約了李龍川下次去海棠春!”

重玄勝一屁股擠在椅子上,隱聽嘎吱細響。

“這地方可報不了賬!”

姜望聳聳肩:“沒關係,我記的賬。記在你名下。”

重玄勝好好地看了他一陣,彷彿重新認識了他:“姜小哥,你成長得很快嘛!我現在甚至有些懷疑,你給李龍川送禮,會不會還拿了回扣!”

姜望老臉一紅:“李老太君是送了我份見面禮!”

重玄勝驚了一下:“你還見到了李家老太君?”

“與李龍川試弦,恰巧遇上了。”姜望說著,取出玉盒遞來:“許象乾說,這見面禮是都有的,倒非例外。”

重玄勝接過玉盒瞧了瞧,嘖嘖稱奇:“這可是石門草。天底下獨一份,只石門郡才有!這草只生在石上,與天相爭。所謂‘草生石門,至堅至韌’,是煉身塑體的好靈藥。”

邊說邊遞迴:“我就不開啟看了,免得損耗藥氣。你須得儘快用了。”

“怎麼用?”姜望問。

“生嚼!”重玄勝沒好氣道。

姜望之前是不熟悉,不然斷不會放過提升實力的機會。

立即便當著重玄勝的面,開啟玉盒,將那一株如碧玉般的草藥取出,直接塞進嘴裡。一口咬斷,石門草草液流出,瞬間整個化掉,一齊流入喉間,而後散向四肢百骸,迅速又有絲絲縷縷的氣力生出。

這過程十分舒爽,整個人如在泡澡一般。

重玄勝則泛酸道:“雖說是都有,但那許象乾師從名儒,本身又與李正書同樣出身青崖書院,跟李家的情誼自是不同。李老太送你石門草,足見重視。”

姜望懶得理會,細心感受身體。服用石門草之後,四靈煉體決大成後久未提高的肉身,約莫得到了半成左右的強化。

“我倒是沒發現,你竟這麼受老人家歡迎的嗎?之前懸空寺那老和尚也要死要活的要收你為徒。”

重玄勝亂七八糟地道:“下次我帶你去瞧瞧我家老爺子,你直接哄得他開心,讓他把家主之位留給我得了,也省得我爭得這麼費勁!”

姜望煉化盡石門草,沒好氣道:“正事還說不說了?”

“唉。”重玄勝一下子沒了勁,又癱回椅子上:“還記得戰爭結束後,在青羊鎮你跟我說的什麼嗎?”

“你說恭喜我又賭贏了。”

重玄勝有些頹然的道:“那時候我嘴裡說沒有到贏的時候,心裡卻覺得,戰勝重玄遵是遲早的事。我以為我已經足夠重視他,從來沒有放鬆警惕。”

“但我現在才明白,面對這個人。不恐懼,不害怕,就已經是輕視了。”

重玄勝說得垂頭喪氣,姜望反倒笑了:“怎麼,你要棄子認輸?”

“我這麼胖,上桌容易,下桌難。”

重玄勝喃喃道:“現在,我重新開始恐懼他,害怕他,所以全力以赴,不敢鬆懈絲毫的、面對他!”

不得不說,認真起來的這胖子,總有一種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豪氣。

姜望想了想,說道:“李龍川收下了丘山弓,他很滿意這份禮物,也表現出了交好的誠意。但是,我不認為他會正面對重玄遵做什麼。再重的禮,也買不來那樣的情誼。”

“他滿意就足夠了!”重玄勝道:“我亦只需要這一點。我不需要李龍川做什麼,也不管他會不會做什麼,這事讓別人去關注便是!”

這個“別人”,當然是重玄遵。

只是,送那樣的重禮,難道只是為幹擾重玄遵的視線嗎?

這怎麼可能!

只是重玄勝要賣關子,姜望便由得他,只問:“你在外轉了一天,不僅僅是為了蹭閉門羹吃吧?”

重玄勝又冷笑起來:“重玄遵這麼大手筆,我怎能不讓他欣賞一番好結果?怎麼不給那些人一個表態的機會?除了我這張大臉,誰能接得下那麼多灰?”

“所以呢,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睡覺!”

“睡覺?”

“睡醒之後,去宮裡!”

“去宮裡?”

“明日你陪我去!”

重玄勝有些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拖著肥胖的身軀往外走。

“我重玄家兄友弟恭,陛下定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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