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八十三章 紅鸞、霜殺
星光如雨潑灑,從天穹垂落,卻沒有落進山谷中。
山谷上空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屏障,承接著星光雨。
瑰麗的變化就在此時發生。
那星輝傾瀉,堆聚在一起,遵循著某種規律,慢慢形成了一個底座。
而後是牆壁、門窗、屋簷……
漫天星光就在山谷眾人的注視下,“澆築”出一座小樓的形狀。
星光流動,又慢慢填充細節,勾勒具體。
窗花、紋理、壁畫……
最終一座足有七層的星光所聚之樓便凝聚成型,正正懸于山谷上空。
如仙人之居。
姜望同樣仰望著它,的確為它的美麗所慨嘆,但又感覺到它並不真實。好像它雖然存在於此,但又不在於此間。
這是一種矛盾的感受。
“七星樓開了!”
有人激動地喊了一聲,但很快又意識到四周的安靜,於是牢牢地閉了嘴。
“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1)
田煥章滄桑的聲音響起,他雙手掐訣,撤下田氏在七星谷上空的最後一層佈置。
於是七星樓開放。
此時的情形,是星光所聚的七星樓虛懸山谷上空。而在山谷正中間的巨大圓形平臺上,一百個修者各自站在星位光圈中。
星光流繪,這座七星樓徹底完成了所有的細節,而後光芒大放。
這光華燦爛卻不刺眼,但即使是明月掛上這片夜幕,也要被七星樓此刻的光輝所壓制。
這是七星獨舞之時。
這光芒,照進山谷。
姜望隱隱約約感覺得到,他所佔據的星位,與這七星樓照耀的光,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反應。
他很清楚,下一步他就會被“送”進七星樓裡。
李鳳堯增補修改過後的七星樓秘境相關資料十分詳盡,對大部分環節都有描述。也包括對現在這個時候的提醒,此時不僅不能鬆懈,恰恰是非常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時候……
“諸位!”站在天魁星位的雷佔乾忽然半蹲下來,單掌按地。
聲音裡帶著一種似乎與生俱來的激昂:“不該來的不必來,龍不與蛇居!”
在與地面接觸的瞬間,他的手掌裡爆發出極度耀眼的強光,那個剎那幾乎蓋壓了七星樓的光芒。
而與此同時,整個七星谷中央空間,所有一百零八個星位,全部躍起雷光!
那雷光或成蛟龍之形,或成靈蛇之狀。各具兇狠,向每一個參與七星樓秘境的修者撕咬。
陰符經有云,“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雷佔乾的這一記殺法,就是雷家不傳之秘,號為“龍蛇起陸”,便是以雷法演化天地殺機,殺力驚人。
也不知從何時起,每次進入七星樓之前,在七星樓星光接引的最後時刻,都會有這樣一個環節。
每個人都可以隨意向周圍的任何一個人出手,想辦法將其逐出星位。
美其名曰驗證彼此資格。
實質上也只是為了減少競爭對手。
這是被預設的潛在規則,並未有明文,事先不瞭解的人,很容易中招。
當然七星樓開放了這麼多年,現在贏得七星樓秘境資格的人,已經很少有不瞭解這些事情的了。
接引星光照落時,所有人都暗暗警惕,也在掂量著自己是否能夠驅逐誰。
不少人都在等著看天魁星位的好戲,看那些不甘人下的強者如何叫雷佔乾好看。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雷佔乾反倒第一個出手,並且竟是同時對所有人出手!
他表現得如此狂妄,但又有一種理直氣壯。
直接以雷光沖刷所有修者。
龍蛇起陸這種級別的殺法一爆發,幾乎立刻就有二十幾個修者被雷蛇轟出星位,就此失去進入七星樓秘境的機會。七星樓秘境之行,還未開始,便已結束。
而被雷光重點關照的姜無邪嘴角微翹,隨手一探,便抓出一杆紅豔豔的長槍,非常隨意地抖了個燦爛槍花,才施施然倒轉槍頭,豎落於地。
恰恰好,將地下竄出的猙獰雷龍紮在地上。
這條雷龍巨大猙獰,兇態畢露,威勢遠勝那些襲擊其他修者的雷蛇,強橫不知多少倍。但在這杆紅豔豔的長槍之下,竟沒有半點掙扎的餘地,頃刻化為幾縷電光散去。
這杆長槍通體為豔紅色,從槍頭到槍尾,渾然一體。讓人一見之下,便難移開視線。
久聞【紅鸞】之名,姜望還是第一次得見這杆名槍的真容。與他曾經借用的薪盡槍相比,這把槍無疑耀眼得多、也華麗得多,但究竟孰強孰弱,倒是不好判斷。
姜無邪隨意一槍扎碎雷龍,槍尖一挑,便轉望向雷佔乾。
然後他看到了一支箭。
一支晶瑩剔透,卻帶著似乎自亙古而來的寒霜之箭。
這支箭幾乎與他的目光同時,落到雷佔乾身前。
視線落,箭亦落。
兩條護在身前的雷龍甚至來不及張牙舞爪,便被定在原地,頃刻如冰雕一般。
雷光的湧動瞬間停止。
這一箭凍結了雷光!
寒霜蔓延,箭尖及眉心。
便在此時,雷佔乾的身影一晃,就已經消失。
他竟是以某種秘法溝通了接引星光,提前一步進入七星樓秘境中。
這些年來,非止於大澤田氏,各方對七星樓秘境的研究都從未停止。雷佔乾此次暴露的,就是其中的成果之一。
足見為了此次七星樓秘境,雷家付出了多少準備。
而比姜無邪還更快一步,險些就攔住雷佔乾的這一箭……還能有誰?
姜無邪轉看向李鳳堯,正看到她秀足一踏,徹底將襲向她的雷龍踩碎。手中那把如冰如玉的霜殺弓,彷彿能凍結視線。
她是女子之身,但反擊起來,比在場所有男兒都激烈。面對龍蛇起陸這種級別的殺法覆蓋,她的第一選擇,竟是給雷佔乾一箭,其次才是防禦自身!
七星谷中這一百零八個星位,彼此間隔都在三步距離以上。
遠在地煞星位的姜望亦看到這一幕,他從未懷疑過李鳳堯的實力,但也的的確確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屢次暴打許象乾的戰力。
青崖書院的許象乾,可從來不是弱者。在李鳳堯面前,卻跑都跑不掉。
田家的十幾人似乎早有準備,在龍蛇起陸爆發的第一時間,就在田常的組織下結成陣型,直接將雷光拒之陣外。
他們倒不至於在這種時候特意繞開星位與他們混在一起的姜望,一來那樣就太得罪人了,二來那還要平白多費工夫,損人損己。
姜望因此得以悠閒看戲,將全場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也正因為如此,他在見識過李鳳堯的箭術之後,才能第一時間發現地捷星位上已經左支右絀的廉紹。
大約是其人身周已經有好幾人被雷光逐出的原因,附近的雷蛇全都匯聚到他這裡,足足七條對他上下撕咬。
眼看其人已左支右絀,姜望看準時機,一步踏出田家人的陣法,輕鬆佔據廉紹前方已經空缺出來的地周星位,反手一劍。
劍光一折數轉。
已經氣力難繼的廉紹身周,頓時雷消電散。
劍斬雷蛇!
ps:“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
第八十四章 “一箭穿心”
多謝!”廉紹氣喘吁吁,目光中有著真切的感激。
若不是姜望援手,他就要徹底失去這一次七星樓秘境的機會。
他不比自己掌握命牌的廉雀,他的機會很少。像天府秘境那種,廉家固有名額的地方,很難輪得到他。
這一次七星樓秘境名額,是他自己競爭得來,非常珍視。
姜望只道:“要謝就謝廉雀!”
廉紹愣了一下,應道:“明白了!”
幫廉紹只是隨手為之,姜望本就有意臨時換一個星位。
田家人聚在一起,在田常的指揮下團結一心,他若跟他們落在一處,難免有些不利。倒不是怕——能跟一些散兵遊勇爭,為什麼非要選擇跟十九人的天然同盟去爭呢?
來七星樓秘境是為了奪取增壽寶物,而不是為了挑戰自我。
再者說,現在佔據的地周星位,好歹在地煞星位裡排行三十呢,總比地刑星位強得多。
此時總覽全域性,雷佔乾這一記龍蛇起陸的爆發,到這個時候已經成功減員三十二人。直接幫所有人完成了所謂“資格驗證”。
也就是說,擁有七星樓秘境名額的一百零八人裡,最後能夠成功進入七星樓的,只有六十八人。
足見激烈。
對於眼下發生的這一切,田煥章全都無動於衷。
哪怕雷佔乾表現出了勢在必得的氣勢,哪怕姜無邪、李鳳堯等人都表現出強大的實力,田家此行收穫似乎很難保障……
他無動於衷。
因為這一次的所謂“輝耀之年”,並不那麼真切。
或者直接的說,田氏本身並不能確定這次七星樓秘境收穫如何,他們本就是藉助這一次七星樓開放的機會來造勢而已。
真正的目的,並不在七星樓。
相反,這次出現的高手越多,競爭越激烈,他就越滿意。
天穹上的星光雨還在垂落,七星樓照耀夜空,接引星光籠罩山谷平臺星位上的所有參與者。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一股強橫的力量跨越長空突兀降臨此地。
那玉勺傾倒的星光雨還在垂落,卻不再落於七星樓之上。而是被某種力量所收束,凝練成一道強勁光線,瞬間掉頭,筆直射向即城!
更準確的說,是落入即城田府裡……那座輔弼樓中。
七星谷上空的七星樓,此時隱隱晃動起來,失去了源源不斷的星力補充,竟有潰散之勢!
而糟糕的是,一旦七星樓在此時潰散,參與七星樓的所有修者,都有可能迷失其間!
要知道,往常星力不夠鼎盛、達不到條件的年份,七星樓是都不會開放的。
田煥章臉色大變,他對此事也並不知情:“輔弼樓那邊到底在做什麼?他要毀了這一次的七星樓秘境嗎?”
並不是他田煥章多麼有仁心善念,而是這次七星樓一旦因為田家的行為出現什麼問題,田家首當其衝,必然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要知道這次參與七星樓秘境的都有誰?
堂堂大齊九皇子,大齊儲君之位有力的競爭者。
雷家的天驕人物,被雷老爺子視為家族希望的雷佔乾。
石門李氏的嫡女李鳳堯,名弓霜殺的持有者。
至於四海商盟的一等執事方崇,頂級世家嫡脈公子重玄勝的好友、南遙廉氏的優秀後輩……這些倒都在其次了。
田家承擔不起這個後果,至少現在的田家,不能夠承擔這樣的後果。
“去問問府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又在發什麼瘋!”田煥章完全失態,怒吼起來。
而此時此刻,在輔弼樓中。
裸衣赤足的田安平抬頭看著天空,七星谷之外的夜晚並沒有山谷裡那麼黑暗。天空之中也不是隻有北斗七星。
當然,從輔弼樓這狹小的“井口”,能夠瞧到的星星也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得上稀少。
擷取七星樓龐大星力凝聚成的那一道光線,筆直射來。
像一支箭般,直接“洞穿”輔弼樓頂的那個圓。
然後竟就停滯於此。
“光”如何能夠停滯呢?
這匪夷所思的事情切實發生了。
那道光不再往前延伸。彷彿穿過這個圓,就是全部目的。
遙遙跋涉有歸途,它已至終點。
“如同我的心被洞穿。”田安平一手捂著心臟的位置,輕聲呢喃。
他似乎覺得痛苦,眉頭皺得很緊,表情也很難熬。
但眼睛卻緊緊地盯著天空,一眨也不眨。
世間的一切問題,天空藏著所有答案。
他思考,他尋找。
於是他笑了。
田安平隨手從地上拿起一件單衫,披在身上,那些濃重淤青、累累傷痕全都暫被遮掩。就像從未存在過。
他站起身來,仰望天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臉上有著孩童般的純真歡喜。
“太美妙,太美妙了……”他慨嘆。
而樓外的喧囂也在這時候傳來。
“田安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在這種關鍵時刻你發什麼瘋?”
“你要毀了田家嗎?”
“你煥章叔爺在七星谷裡都要發瘋了!你想幹什麼!”
各種……各種各樣叱責的聲音,抱怨的聲音……恐懼的聲音。
這些人,這個世界,真的很吵鬧。
田安平不喜歡吵鬧。
輔弼樓裡。
他直挺挺地站著,止住了笑容,表情變得平淡。
薄唇微張,聲音已經穿出樓外。
“告訴田煥章,再來吵,我就殺了他。”
霎時一靜。
樓外的人們顯然並不能滿意,但沒人能把這種不滿意表達出來。
離開的腳步聲,破風聲,還有小聲卻又焦急討論的“怎麼辦”之類的聲音。
“庸人的思考。”
田安平無趣地扯了扯嘴角。
顯然不打算就此再解釋些什麼。
他仰著頭,看著天穹,眼睛緩緩閉上。
在他閉眼的瞬間。
橫貫而來的那道光線便同時湮滅。
“光”的湮滅,比發生時更快。
輔弼樓屋頂“一箭穿心”的奇異圖景倏忽消失。
田安平閉上眼睛,而心神,已經躍入一個神秘所在。
這個地方本來將他拒之門外。
他從未真正見識過。
但他還是找到了那個地方。
並且,破門而入。
……
而在輔弼樓外。
“得救了!”
“恢復了……”
“終於可以安心了。”
這樣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呼吸聲、嘆息聲,極其微小的抱怨聲……
輔弼樓始終寂靜地存在於其間。
樓裡樓外,兩個世界。
一牆之隔,有如天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