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九十六章 你有什麼問題
太失禮了。”老祭司喊道:“快給他們鬆綁。”
但看她的表情,明顯也有些哭笑不得。
青八枝手指一勾,那條藤蔓便如蛇一般遊動,收回來纏在他的手臂上。
頭髮凌亂的那人一屁股坐起來,仍是一臉的懵。
另外那個削瘦些的則以手撐地,站了起來。臉上雖有些泥土痕跡,但仍看得出幾分清秀。
“相狩的事情等會再說,我會給八枝你一個滿意的答覆。”這時候,青九葉站出來說道:“現在有三個龍神使者,咱們怎麼辦?”
“答覆不需你給。”青七樹咬牙道:“中止相狩是我的決定,我來讓八枝滿意!”
祭司似乎並不打算干涉此事,只針對龍神使者的事情說道:“明日一併開壇驗證即可。”
仍坐在地上的那位“龍神使者”這會大概反應過來了,嘴裡嗚嗚嗚的喊著什麼。
“八枝,你不應該剝奪他們說話的權利。”祭司說。
青八枝於是走過去,一把捏住此人的下巴,用兩根手指一勾,勾出一個松球狀的東西來,隨手扔出窗外。就是這東西,臨時啞住了他們的口舌。
見他又往這邊走,另外那個簪發的清秀男子連忙依樣畫葫蘆,伸手將自己嘴裡的“松球”摳了出來。
“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坐在地上的那個人一待聲音恢復,立即就盯著白髮老嫗問道,顯然看出來誰才是這裡發號施令的人。
祭司聲音很和善:“當然可以。”
“你說的開壇是開什麼壇?你們想幹什麼?怎麼驗證?”終於能夠說話了,他顯然很珍惜此次發言機會,連珠箭般問個不停:“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哪個部落?什麼龍神使者亂七八糟的?龍神又是什麼神?龍不是隻是個傳說嗎?除了你們這裡還有別的人族嗎?要怎麼樣你們才肯放人?”
上古時代,人族是以部落形式聚居的。此人摻雜其中的這個問題,無疑是把這裡的人當上古時代的遺留者看待。
以現世之廣闊無垠,難以計數的小世界、秘境、天外世界……從近古時代一直與世隔絕,單獨繁衍到現世的族群,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慢慢說,別緊張,在龍神蔭庇之地,你們不會受到傷害。我是聖族現在的祭司,我負責你們的安全。”老祭司的聲音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她慈祥地道:“你們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
“我叫武去疾。”頭髮凌亂的男子站起來,竹筒倒豆子般很是直爽:“來自東域齊國,出身於金針門。”
另外一個無奈的撇撇嘴,見他這麼老實,也只好跟著道:“我叫蘇奇,齊國人。”
聲音有些粗,倒與面相不符。
青七樹愣愣地道:“齊國是什麼地方?”
他又轉頭去看姜望:“你也是這地方來的嗎?”
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老祭司打斷道:“龍神使者的故鄉,涉及神之隱秘,不要多問。”
姜望大概能夠體會蘇奇的心情,這個叫武去疾的,老實得有點過分,人生地不熟的,直接就自揭老底……
也只能含糊應道:“算是。”
從惶惶不安中擺脫出來,武去疾和蘇奇這會也注意到了姜望。
看他衣著完好,神清氣爽,旁邊有美人相伴,身後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躲著。忍不住都有些眼紅……
大家都是來參與七星樓秘境的,星位也沒差幾個。甚至武去疾還要靠前一些。
憑什麼啊!
不過這會不是眼紅的時候。
只見武去疾非常認真地看著老祭司:“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現在應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祭司也有些錯愕,大概沒想到有這麼直腸子的人。
但她畢竟久經風霜,只稍稍愣了一下,就道:“老身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一個一個來,你最先問的什麼來著?”
“你說的開壇是開什麼壇?”武去疾問。
“不,好像不是這個。”老嫗很費勁地想著:“再往前一個問題。”
武去疾想了想,重複道:“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不能。”老祭司一口回絕。
武去疾:……
姜望:……
武去疾是直來直去,又不是傻,老祭司不肯回答問題,他當然不敢拔刀上去架著脖子逼她回答。
除了閉嘴沒有第二種選擇。
“唉,年紀大了,精神頭不好。”這老嫗嘆道:“七樹九葉八枝,你們三個,送三位備選龍神使者先去休息吧,明天我們開壇驗證,看看哪一位才是龍神真正選召的使者,幫助我聖族重獲新生。”
“姑奶奶,讓青花去送吧。”青七樹悶聲道:“我就留在這裡,等會給八枝一個交代。”
他的表情挺堅決。相狩本來輸的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九葉替他給交代。
八枝哼了一聲:“讓這些臭男人接觸青花,虧你想得出來。交代什麼的,還是等確定了龍神使者再說吧!倘若沒有一個是真的,你以為你和九葉能跑得掉?”
姜望和武去疾都忍不住盯了八枝一眼。這八根辮子一口一個臭男人還真是挺招人恨的。
武去疾甚至低頭嗅了嗅自己……一路拖行過來,味道還真有點。
祭司等了一下,見青七樹和青九葉都不說話,便點點頭:“那你們先下去吧。”
她的視線又一一掃過姜望、武去疾、蘇奇,“三位今晚好好休息,不用擔心安全問題。神蔭之地的進出,都需要獲得允許,這裡很安全。”
姜望把握了她話外的意思——這裡很安全,但你們如果想跑,也是不可能跑得掉的。別自找苦頭。
大概是武去疾和蘇奇見了青八枝就跑的經歷,讓她提醒了這一句。
自青八枝回來神蔭之地,青七樹的心情就不太好。在八枝質詢相狩事後,他更是整個人都低沉了下來。
八枝送武去疾,九葉送蘇奇,七樹送姜望。
他們分成這三組往外走。
“是休息啊?真的只是休息啊?是我理解的那個休息嗎?”
走出裡間,姜望便聽到那個叫蘇奇不停地追問。
之前在裡間,能不吭聲就不吭聲,生怕被注意到。這會感覺到脫離危險,整個都放開了。
聲音粗糲難聽,著實有些聒噪。
以聖族這幾個武士表現出來的性格。
八枝大概會把他打一頓,七樹大概會冷嘲熱諷。
但送他的是九葉,便只回了一句:“是。”
姜望轉過頭,看到那個蘇奇深深鬆了一口氣,眼淚汪汪地道:“娘呀,我以為會被吃掉。”
一個大老爺們語氣這麼“嬌弱”……
觀察“競爭對手”的姜望立即轉回視線,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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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魂育(為盟主犬醬本汪加更~)
離開祭司所居的果屋,在這顆神龍木下,三組人就分道而行了。
在姜望看來,這大約是隔絕彼此,防止他們互相串聯。
只不過“聖族”人不知道的是,他們三個人雖然算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彼此間卻是競爭關係。
七星樓秘境降臨的地方罕有相同,但從資料上的那些經驗總結來看,要想離開降臨之地,便需要找到或者解決“降臨”的原因。
這個降臨原因,當然不是指七星樓的接引星光,而是指他們出現在森海源界的原因。
七星樓的接引星光並不是胡亂分配,而是遵循某種規則,因為某種緣由。
從目前的已知資訊來看,他們降臨此處的原因,應該就與神蔭之地遇到的危機有關——祭司一再提到拯救,可見森海源界的所謂“聖族”,前景並不樂觀。
在過往的七星樓經驗中,不乏“拯救”的歷史。
姜望必須要考慮到一點:迄今出現在神蔭之地的三個人裡,武去疾和蘇奇在遇到青八枝之前就有聯手對敵,是在進入七星樓秘境之前就認識也好,還是在森海源界裡迫於壓力聯起手來也好,總之他們兩個有聯手的可能。
在三個人的競爭中,這無疑對姜望是不利的。
在一百零八個星位全滿的情況下,一個七星世界大約有十五人左右。
而森海源界裡,此時出現在神蔭之地的人,應該是最接近降臨核心的——在沒有獲知森海源界更多資訊之前,暫且可以這樣認為。
畢竟這裡有個聖族信仰的龍神,並且切實在過往歷史中有過徵召使者的先例。
那麼面對武去疾和蘇奇這兩個最接近的競爭者,無論他們出場的方式有多狼狽,提防都是必要的。
在森海源界裡,自己的優勢是什麼?
姜望仔細想過,他與聖族之間的關係還算和緩,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他是被請進神蔭之地,而那兩位是被捆著拖過來,這就是優勢之一。
就在剛才,武去疾和蘇奇還以為青八枝他們是野人呢,害怕自己被吃掉。
而姜望卻已經與聖族有過不錯的溝通。
優勢要保持!
回想著認識的那些長袖善舞者的談話技巧。
姜望琢磨著,瞧了瞧旁邊的青七樹,開始搭話:“我看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青七樹從鼻孔裡嗯了一聲。
“唉,是因為相狩吧。”姜望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
青七樹沒有說話,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姜望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環境,一邊問道:“和青八枝相狩,最終離開的那個人是誰?你們好像都很熟。”
“離開?你想說死掉吧。”青七樹壓根沒有避諱的意思。
“嗯,你們熟悉嗎?”姜望有些尷尬,但又覺得,他們對於相狩中死亡的態度,未免也太理所當然了些。
“八枝最好的朋友。”青七樹頓了頓:“也是我的朋友。”
“他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青七樹低頭看路:“死掉的聖族武士,除了靈魂能夠離去,就連名字也要留下。留給新的武士。”
“也就是說,如果你今天……那青七樹這個名字也……”
“對。會有新的聖族武士成長起來,繼承七樹這個名字。”
“如果換一個人,雖然名字還在,但已經完全不是你了啊。想想還蠻遺憾……你挺獨特的。”姜望感慨道。
青七樹轉頭瞥著他:“你是不是在跟我套近乎啊?”
姜望尷尬的打了個哈哈,他發現自己確實不擅長這些,硬著頭皮轉進道:“你之前說要給青八枝一個交代,我能問問你想怎麼交代嗎?”
“還能怎麼樣,魂育唄。”青七樹隨口道。
聖族給姜望安排的住處似乎挺遠,至少青七樹還沒有停步的意思。
姜望問道:“我聽到幾次你們說魂育之刑,魂育……是什麼?”
“魂育啊。”青七樹淡淡說道:“將一個活著的聖族埋進土裡,只露出一個腦袋。然後在顱骨上開一個洞,丟一顆神龍木的種子進去。一定要在夜晚來臨之前完成。”
他雙手比劃著:“然後,神龍木種子會用一整夜的時間將生魂之力吸收殆盡,然後獲得成長,立刻成熟。對於受刑者來說,這一夜非常難熬……”
他語氣輕鬆的收尾:“這就是魂育之刑。”
姜望看著四周散落的神龍木,忽然一下子彆扭起來。
這些樹、這些果屋,誰能想到它的根系下埋葬著什麼?
“我等會也要睡在果屋裡嗎?”
饒是姜望現在實力不俗,並不懼怕等閒鬼祟,但一想到自己要生活在誰的血肉之上,還是很難適應。
當然,他也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人,如果在戰場那種環境,躺在屍堆裡睡大覺也沒什麼。
“你可以不睡果屋。但是你睡著的時候,就會被‘夜’侵入。”在‘夜’字上,他加了重音。
“被夜侵入?”
青七樹點點頭,但看樣子並不打算解釋。
“夜裡到底有什麼危險?”姜望既是好奇,也是覺得這可能是一個破局的線索。
“我說不清。或許姑奶奶知道吧,或許她也不知道。”青七樹抿了抿嘴:“總之,很危險。在果屋外睡著了的人,沒有人能夠活到第二天。”
連生命力頑強、恢復力恐怖的青七樹都這樣說,那就真的是很危險。
難怪神龍木對神蔭之地這些“聖族”意義非凡,至少絕不僅僅是一個房屋、居所。也難怪……會有“魂育”這樣的事情。
它當然是一種痛苦的折磨,但當它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庇護所、乃至生存保障時,在“聖族”的歷史上,必然也有很多人自願奉獻。
任何一個能夠延續至今的族群,都必然擁有過偉大的時刻。
因為歷史長河如此浩瀚,那些不曾偉大過的,必然早被淹沒。
所以青七樹同樣看著周圍的神龍木,眼中的情緒才如此不同:“我們聖族裡的每一個人,都生活在同族的供養裡。”
“這是我們的家,魂育可以贖清所有的罪。任何一個選擇魂育的族人,無論做過什麼,都會得到原諒。”
之前在祭司的果屋裡。
青七樹選擇用“魂育”的方式為自己“贖罪”,但是青八枝拒絕了。
沉重的話題不太適合深入,姜望轉問道:“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麼叫你們祭司姑奶奶嗎?是因為很害怕她?還是尊敬?”
青七樹說:“因為祭司大人真的是我的姑奶奶,她是我爺爺的妹妹。”
姜望:……
不過,那位祭司雖然看起來和善,但行事卻是很公允。作為青七樹的親姑奶奶,行為上卻沒有絲毫偏袒。甚至是在知道青七樹中止相狩的第一時間,把他打得吐血而飛。
兩人聊得多了,話茬子開啟,慢慢也就熟悉起來。
“你見過龍神嗎?”姜望問。
“沒有。”
“那你怎麼相信有這樣一尊神祇存在?”
“因為神蔭之地。”青七樹說。
走進森海源界裡那一顆巨大的神龍木後,便到了神蔭之地。
這個地方的存在,介於夢與現實之間,的確接近於一些記載中的信仰之地。比如佛宗的西天極樂世界。
以姜望的見識,還不足以洞徹其本質。
但它的確可以證明神祇的存在。
正說著,姜望今晚的住處已經到了——
這同樣是一顆神龍木,但孤零零矗立於一角。最近的神龍木,都隔了有幾裡遠。
而且這顆神龍木結的果屋,呈半圓形。
與一路走來見到的所有果屋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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