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觀衍
他的信仰是?”姜望問。
老嫗有些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似乎埋怨他哪壺不開提哪壺,但還是回答道:“他是佛門弟子。”
姜望很機靈地回道:“但他還是選擇了在你身邊。”
老嫗於是又笑了:“是啊。”
其實姜望內心波動很大。
和尚……又是和尚。
而且這老太太還說,我跟這個和尚挺像?
我難道真的跟和尚有緣不成?
他忍不住搖搖頭,使勁擺脫這個可怕的想法。
其實他也是被苦覺淨禮師徒纏磨得有心理陰影了。
佛宗作為當世顯流,遇到和尚的次數多一些也是很正常的。從來遇不上才不正常呢。
不過話說回來,但是那位前輩是和尚的話。
“小煩”這個名字,就顯得更浪漫了……
小煩,煩惱絲,光頭的頭髮……
我本已剃度出家,從此不屬塵世,你卻成為我的塵緣。
真是大師啊。
就他給聖族祭司取的這個無限溫柔的名字。
要是早生幾百年,能夠認識這位大師,還用發愁怎麼教青七樹搞相好嗎?
“這位大師法號是?”姜望問。
玩笑歸玩笑,若能得知他在現世的出身,或許能夠稍稍窺出他的佈局風格。
老祭司道:“他的名字叫觀衍。他告訴我,他出身懸空寺。”
懸空寺!
姜望腦海中,不自覺地就浮現苦覺那張枯黃乾瘦的老臉。
彷彿在對著他說:“徒兒,你果真與我懸空寺有緣!”
使勁將這種幻想驅散。
姜望道:“的確是天下名宗,也難怪他如此優秀,讓您也念念不忘。”
“也只能跟你說了。”老嫗嘆道:“他一手定下了聖族‘相狩’的傳統,聖族的歷史記載也是由他整理。他發現了新生的神龍木,幫我們完成遷徙,又找到了對付燕梟的辦法……聖族可以說因他而延續,我卻不能向族人提及他。”
姜望當然明白,為什麼老祭司不能向族人提及觀衍和尚。
首當其衝的一點就是,“相狩”還能不能繼續。燕梟還能不能被繼續削弱下去。
至於森海聖族能不能接納不肯改變信仰的外人,也是幾乎無法解決的矛盾之一。因為森海聖族本身就是因為對龍神的信仰而存在,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緩和的基礎。
將懸空寺之類亂七八糟的想法丟到一邊。
姜望道:“所以祭司大人,您的意思是說,這五百多年,燕梟的力量沒有得到補充。反而一直在流失力量,甚至於,現在已經削弱到可以被我擊敗的地步?”
祭司道:“八枝獻首時看到的燕梟左翅傷口便是明證。森海源界已經沒有誰會反抗它,唯一會給它造成傷害的,只有外來者。而既然那位外來者能夠傷害到它,足以說明它的實力已經削弱到了與外來者同一層次的地步。”
她看著姜望:“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在所有降臨的龍神使者中,你的實力排在什麼位置。能不能跟那位戰死的龍神使者相比。這決定你們有沒有機會殺死燕梟。”
姜望稍稍回憶了一下七星谷裡附近星位的修者,直接說道:“此方世界裡的降臨者中,我沒有對手。”
這話聽起來很囂張,但確是事實。
參與此次七星樓秘境的修者,他的對手肯定有,但都在天罡星位,絕對不存在於地煞星位。姜望選擇地煞星位,是因為他並不追逐最好的收穫,他要的是增壽寶物。
當然,說不定也有隱藏實力的人。但此次的內府境強者就那麼幾個,全在天罡星位,追逐此次傳得沸沸揚揚的外樓之秘。而只要在騰龍境內,姜望就不懼一戰。
“那麼你回家的路,就在燕梟身上。”祭司說。
姜望想了一陣,回道:“我承認我被說服了。但我只代表我自己,不知道蘇奇和武去疾會怎麼決定。”
老嫗笑了:“他們會和你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這是唯一正確的路。早在五百多年前,觀衍就為今天做好了準備。”
……
這天晚上,三位龍神使者再次坐到一起。
從一開始蘇奇就對燕梟毫無想法,只想偷點寶物離開。但在遇到“夜之侵襲”後,心態已經轉變,現在只想找到製造“夜之侵襲”的罪魁禍首,為小魚報仇。
這也是姜望認為他可能不會參與針對燕梟的原因。
“現在我們開誠佈公的談一談。”姜望認真說道:“如果我們要一起去對付燕梟,彼此就必須建立起信任,勾心鬥角的隊友不如沒有。”
他看了看武去疾,又看了看蘇奇:“蘇奇說過的,我現在是大齊實封的青羊鎮男,有爵有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可以向你們承諾,在燕梟被解決之前,我絕不會對你們使用什麼陰謀手段。至於燕梟被解決之後的收穫,咱們各憑本事也可,現在討論出一個分配方案也行。”
這話其實不太有說服力,因為哪怕你再值得信任,別人跟你又不熟,憑什麼信你?
但信任是合作的基礎。
而且姜望覺得,蘇奇既然對他有過詳細的瞭解,那麼這份信任應該是可以有的。
因為他一路走來,說過的話、做的事、表過的態,當得了一句言而有信,值得別人的一份信任。
沒想到第一個表態的是武去疾:“我覺得你這人可信,沒有那麼多虛頭巴腦的。我願意信你。”
這時候他的手已經完全好了,源水效用非凡。
他繼續道:“我很簡單。我就是金針門門主的親傳大弟子武去疾。我們金針門的名聲,還是說得過去的。”
兩人達成一致,於是都看向蘇奇。
蘇奇這時候才道:“你們的資訊我都清楚,你們的承諾都很有分量。跟你們不同,我出身於樑上樓,是一個名聲不太好的宗門。我本人,也沒有什麼好名聲。”
所謂樑上君子,指的是小偷。樑上樓的超凡修者只佔少數,大部分門人都是普通人,以盜竊為生,是一個份屬下九流的宗門,宗派小,實力弱,而且名聲的確不太好聽。
至少武去疾就已經皺起眉來了。
“但是你們也可以相信我,因為現在,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想要殺死燕梟。”
蘇奇道:“我翻檢森海聖族的所有記載,拼湊相關資訊,我發現,‘夜之侵襲’的製造者,就是燕梟。所以,請不用懷疑我對它的恨意。”
“小魚的在天之靈會看著我,在燕梟被消滅之前,我一定不會動搖。”
“至於燕梟被滅之後的收穫問題,我的品格不值得信任。所以分配的方案也不必,到時候各憑本事就是。”
以小魚在天之靈的名義做出這樣的承諾……
當然很有誠意。
姜望看了看武去疾,見他點了頭,便道:“那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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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懸顱之林
燕梟就算被削弱得再厲害,也是出現在傳說中的恐怖存在。
那位觀衍大師再驚才絕豔,也沒能在活著的時候將其消滅。
所以哪怕老祭司給了再多信心,姜望還是保持相當的謹慎。
他必須要保證開戰時已方的團結,所以才有了這一次開誠佈公的聊天。
當然結果是皆大歡喜的。
消滅燕梟之後能有什麼收穫都還說不清楚,所以提前討論分配方案確實不太可行。
姜望是支援各憑本事的,當然基於絕對的實力自信。
不過由此也說明,蘇奇和武去疾都應有些隱藏實力才是,不然不會都這麼有自信。
這不是什麼問題。
唯一讓姜望有些疑慮的是,老祭司如何確定蘇奇最後會找出“夜之侵襲”背後的真相?是她早就知道“真相”如何嗎?
但無論如何,時間到了。
現世的九月十七日,據祭司所說,這一日開始,燕梟會進入一年中最虛弱的時候。
姜望、蘇奇、魏去疾,以及青七樹,就這四人整裝待發。
沒有什麼隆重的送行儀式,可能大部分聖族人都不知道他們做什麼去。在燕梟被消滅之前,他們都不會被告知。
老祭司遠遠站在果屋門口,不知在眺望什麼,或許是在想念那個,很早以前就離開的人。
名為小果兒的圓臉小女孩,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們。她自出生起就在神蔭之地中,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
自燕梟誕生後,有許多聖族人一輩子再沒有外出過。
對世界的好奇,已經被扼殺了。
最近為了建立“張先生”所說的“吸引力”,而瘋狂誇耀自己的青七樹。
這會只對著小果兒揮揮手:“七樹哥去打獵嘍!給你抓小兔子?毛茸茸,軟綿綿。”
小果兒使勁點頭。
知道內情的青八枝和青九葉都來送青七樹了,無論之前關係怎樣,有什麼意見,這會也沒誰與他爭鋒相對。
“你務必小心謹慎,別大大咧咧的不當回事。”青九葉勸道。
青七樹不耐煩道:“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見他還探著腦袋往遠處看。青九葉解釋道:“今天是重要的日子,青花在樹之祭壇。”
在燕梟虛弱的日子,青之聖女在祭壇,肯定是在等待或許有可能的神諭,還有為他們此行祈福。
青七樹想到這些,心中遺憾沖淡了許多,更咧嘴笑了。
“七樹。”青八枝一臉誠懇地看著他:“你放心的去吧,我會照顧好青花的。”
“滾滾滾!”
青七樹一臉喊了三個滾,才氣呼呼的轉身。
……
神蔭之地內外如同兩個世界,對於森海源界整體的光線晦暗,姜望他們也有些適應了。
青七樹在前面帶路,燕梟的老巢他也從未去過,但手上拿著一張輿圖,直指目標,據說是當年聖族前輩武士們留下來的。
但姜望清楚,這張輿圖的繪製者,大約是觀衍。
那位降臨者前輩,為了他的“小煩”,多次與燕梟這等怪物生死相搏。確認在當時無法殺死燕梟之後,又留下計劃,一手安排了今日。
按照輿圖顯示,燕梟的“老巢”在神蔭之地西北方。
直線距離已經很遠,加之需要繞行幾處禁地,因此註定要在路上花費較多的時間。
姜望等人對照輿圖保持著一定的前進速度,不可能全速奔行,但也要保證在兩天之內趕到目標地點。
燕梟每年的虛弱期從九月十七日開始,持續時間在三天到五天之間,並不固定。
所以兩天之後是一個比較穩妥的時間點。
而且森海源界危險重重,全速奔行很容易導致面對危險來不及反應。
青七樹雖然平時比較大大咧咧,看起來沒什麼腦子,但確實是一個合格的獵人。
一路上繞行的禁地,他都瞭如指掌,避免眾人無知涉險。
一些比較強大的野獸,他也往往都能帶著幾人提前避開。
當然,森海源界就沒有太弱小的野獸。
青七樹口中的小兔子,都要比小果兒高大得多……也不知如果真帶回去,小丫頭敢不敢養。
最吸引姜望注意的,是一路上偶爾會見到的,那些其他人族存在過的痕跡。
他見到了搭建在樹上的木屋、見到了半截口子露在外面的穴屋。
裡間早已腐生塵結,有的被野獸所佔據。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居住。
看著這些廢棄之地,幾乎能夠讓人想象得到,當時這些地方面臨的恐懼。
是什麼呢?
那幾乎將他們滅絕(或者已經滅絕)的危險,是什麼?
燕梟嗎?
一路走來,除了樹木就是野獸,的確未再見聖族之外的人族,連生活痕跡都沒有。那些廢棄的房屋,一看都已經過了很久很久,時間要以百年計。
森海聖族懷疑除他們之外的人族都已滅絕,不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預定了兩天的行程,也就意味著他們要在森海源界過夜。
對於夜之侵襲的危險,聖族的應對是神龍香——神龍木木心為引所制的香,其香氣能夠抵擋森海源界夜晚強制的睡意。
在神龍木日漸稀少、聖族人不得不以魂育來培植的現在,這種香有多珍貴,可想而知。
老祭司幾乎是掏空了族庫,拿出了足足五支。再多也沒用了,五夜之後還沒有解決燕梟的話,就不可能再成功。
第一晚休憩的地點,在一片林間空地,蛇蟲鼠蟻早已得到驅趕。
而當夜晚降臨,整個森海源界都寂靜下來。
連一聲蟲鳴都聽不到。
神龍香靜靜燃在空地中央,武去疾聚精會神地瞧著它,隨時準備衝上去將它重新點燃——雖然青七樹一再保證神龍香不會熄滅。
蘇奇則怔怔看著夜色深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森海源界到底有多大,你有沒有想過去盡頭看一看?”姜望打破安靜,出聲問道。
“好辦法!”青七樹眼睛發光:“用這個藉口,帶青花一起去嗎?”
姜望:……
他頓時沒了談興。沉默下來。跟一心“搞相好”的傢伙,卻是也沒什麼好聊的。
還不如繼續日復一日的五府海探索。
在已知森海源界夜晚危險的情況下,心再大的人也不會睡覺。
而對姜望來說,這沒什麼區別,除非實在太疲憊,他已經很少睡眠。大都是在修行中度過。
一夜無話。
……
森海源界的變化好像非常緩慢,數百年前的輿圖,與現今情況對比,竟然沒有什麼大變化。
有輿圖的清晰指引,在第二天下午,四個人就趕到了目的地。
進入目的地的標誌,是一顆巨大的、傾倒的、已經腐朽的神龍木。
它倒下來,也有三人高。
一顆腐木上,往往也能孕育生機。尤其是這樣巨大的一顆腐木。
但眼前這根朽壞的神龍木是如此不同,連一隻蟲子都沒有,只給人純粹的死寂之感。
它是真的“死”了。不留半分生機的死去了。
姜望騰空飛起,於是看到這顆傾倒的神龍木之後。
一排排密密的樹木生長開,這些樹相對很“瘦”,並不像森海源界隨處可見的那些樹那麼巨大。
並且兩顆樹中間的距離極窄,樹木的密集程度也是姜望進森海源界以來第一次見。
彷彿這些樹根本不需要競爭生存資源。
或者說,它們的生存,並不依附於光照和水分——
每一顆樹上,都掛著一顆人族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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