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十二章 泰山王
她為什麼問張詠?
她為什麼會問張詠?
早在雲霧山,姜望就知道張詠不對勁。其人隱藏實力,身具神秘瞳術,或許並非真正的鳳仙張氏後人。
當時是否揭露其人,只在一念之間。最後為什麼選擇替他隱瞞,其實姜望自己也不清楚。後來想想,大概是被張詠的求懇眼神打動。
甚至更早一些,在離開天府秘境的時候,對張詠產生的那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讓他對張詠的態度很和緩。
他對張詠是沒什麼惡感的。
但現在,林有邪為什麼會拿張詠的事情來問他?
不是姜望喜歡多想,而是林有邪的身份,實在太敏感。青牌捕頭,本就負責齊國各類超凡案件,張詠又確實有問題。
而像林有邪這樣的名捕之後,數代腰懸青牌,辦案的手段毋庸置疑。
會不會張詠已經暴露?有沒有可能牽扯到自己?
姜望還在房間裡掂量得失,外間已經傳來響動。
原來是捕神嶽冷已經押著泰山王回來。
姜望心下微嘆,泰山王作為地獄無門內部絕對的高層,十殿閻羅之一,他被活捉,意味著局面已經徹底開啟。
有這麼多經驗豐富的青牌捕頭在,泰山王不可能藏得住答案,這甚至不由他本身的意志決定。現在就看地獄無門其他人,在泰山王吐出情報之前,能夠跑多遠,能把自己藏多深了。
然而現在國境封鎖,在齊國境內,拋開過往的一切佈置,在青牌捕頭們的全力追索下,他們真還能藏得住嗎?
……
姜望終於看到了嶽冷。這位曾經的一代“捕神”,發只微霜,國字臉,表情嚴肅。
其人經手的一些案件至今還為人津津樂道,從他的輝煌經歷來推斷,此人至少也有一百五十歲了。
但神臨強者的壽限為五百一十八歲,若無災無劫的話,他還擁有很長久的人生。
到了他的實力、地位,在北衙之中已經沒有什麼追求了,他若沒有退隱,北衙都尉大概是輪不到鄭世的。
這樣的人物,唯一的人生追求大概只剩堪破洞真。也不知鄭世是怎麼才請動他出山。
而在身後,被嶽冷用一條鎖鏈,像牽狗一樣牽進來的,自然就是地獄無門的泰山王。
除了尹觀之外,泰山王是姜望第一個看到真容的閻羅。
面具當然早已被摘下,其人臉型瘦長,眼神非常兇狠。即使雙手都被鎖鏈困住,即使被嶽冷拉得踉踉蹌蹌,瞧起人來仍是兇光四射。
看到剛好走過來迎接一眾青牌捕頭的姜望,見其人清秀且守在駐地,大概以為是誰家出來鍍金的公子,他還咧了咧嘴,意態癲狂:“小子,見過血嗎?”
姜望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並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其它表示。
如果被抓的人是尹觀或者是在小連橋見過的那位宋帝王,姜望還說不定有些情緒波動。這位泰山王的威嚇,實在對姜望造不成半點影響。
地獄無門的閻羅兇名再盛,此刻也只是階下囚。
馬雄就走在泰山王旁邊,聞聲抬起巴掌,看起來很想給他幾下,大約是在之前的抓捕中吃了點小虧,但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捕神嶽冷,還是把手放下了。
剩下的其他青牌捕頭,都跟在隊伍後面。
姜望面上沒有半點被隱瞞訊息的不滿,對他們每一個人示意,當然也都得到了友善的回應。沒有人會不願意和一位天驕做朋友,哪怕不論未來,僅止姜望現在的實力,也值得他們尊重。
嶽冷未對姜望有什麼特殊辭色,大概他的看法與泰山王也差不多。
對於世家培養的天驕鍍金什麼的事情,他只冷眼旁觀。
拉著泰山王,一直走到客廳門口,嶽冷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自己親手抓住的兇人:“我給了你一路的時間,你想好了要告訴我什麼嗎?”
他並不提出具體問題,而是要求泰山王自己思考能夠提供什麼答案,
而泰山王惡狠狠地看著他,一聲都不吭。
等了一陣,嶽冷說:“很好。”
他說很好的時候,語氣是真的很好。沒有半點威脅、恐嚇的味道。
說完,他擺了擺手:“馬雄和林有邪留下,其他人下去。”
指令清晰、簡單。
馬雄當然是這支追緝隊伍的負責人,但只是在嶽冷不在場的時候。
此時嶽冷一出聲,他便乖乖的照做。
嶽冷擺明瞭是要動刑了,而因為青牌身份只是臨時借用,姜望顯然沒資格旁觀“學習”,也不能夠第一時間瞭解案情進展。
甚至不僅僅是姜望,絕大部分追緝隊的人此刻都被驅散。
讓姜望有些沒想到的是,林有邪是嶽冷留下的唯二人選之一。或許是嶽冷對她另眼相看,或許是她有什麼過人的手段,連嶽冷也要借重。
而無論是哪一種原因,都讓姜望對林有邪問的那些問題,有了更多的重視。這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青牌。
但這份重視終究也只能放在心裡。
與其他捕頭隨意聊了幾句話,姜望便回了自己的房間。他表現得非常本分,甚至連套話都沒有。對追緝隊抓住泰山王的經過似乎一點也不好奇。
如果有機會的話,姜望其實很想幫一下尹觀。一則尹觀救過他的命,雖然之前已經說是用幫他入城來相抵了,但畢竟有個情分在。二來,他雖然篤定尹觀不會暴露他幫過尹觀混進臨淄,但這事畢竟非同小可。
重玄勝就是用這件事,一舉將重玄遵留下來的生意摧垮,逼得文連牧放棄抵抗,逼得王夷吾鋌而走險。
真相一旦暴露出來……怎麼想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他能做什麼呢?
這套院子裡住著的,可都是一生都在與超凡案件為伍的青牌捕頭們。做點什麼能不露馬腳,不被發現?
姜望沒有那樣的自信,所以他只能老老實實的關起門來修煉,扮演好他混日子的角色。
而他回到房間後不久。
院子裡就響起泰山王的慘叫。
到底是什麼樣的酷刑,能讓泰山王這樣常年徘徊於生死線上的兇人,忍不住慘叫出聲?看不到畫面,反而讓人的想象格外陰森起來。
聲音是從那處客廳傳來的,透過半個院子,被姜望的耳朵所接收。
一整晚,都沒有停止過。
“外樓境巔峰強者,果然中氣十足。”
姜魘如是說。
“閉嘴!”
姜望沒好氣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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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驚變
第二天,一眾青牌捕頭聚在院中。
自追緝隊成立之後,每天早晚各碰一次頭,彙匯流排索,討論案情,算是規矩。
姜望有時可以參加,有時不能,往往取決於案情的重要程度。
今天他出來的時候,特意觀察了一下,馬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顯然嶽冷的手段比較令人驚懼,連馬雄這等常年與刑罰打交道的四品青牌捕頭都難以適應。
而林有邪卻面色如常。也不知是她的意志異常強大,還是早已司空見慣。
泰山王仍就在客廳裡,慘叫聲天亮的時候已經停了,這會不知是死是活,
人到得差不多了之後,嶽冷用一條手帕仔細擦手,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這動作難免讓人產生聯想,不知道嶽冷用這雙手施展了什麼樣的酷刑。
馬雄看了一圈,皺眉道:“劉傑人呢?怎麼到時間還不來?還有沒有規矩?難道要讓嶽大人等他?”
劉傑是十名內府境青牌捕頭中的一個。
馬雄這人還算不錯,算是比較維護同僚。他先出聲斥責,恰恰是為了保護劉傑,不至於等到嶽冷發脾氣。
“我路過他房間的時候沒有看到人。”一名青牌捕頭有些遲疑地道。
此次追剿地獄無門的任務,是在齊帝那裡都得到關注的。是晉升的好機會,但也非常嚴格,
追緝隊裡除姜望外的每個人,都要受到嚴格管制。若說在辦案期間,還有誰敢翫忽職守,那簡直是不把自己的前途當回事。
在場眾人都是資深的青牌捕頭,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不對勁。
“你們最近一次看到劉傑是什麼時候?”嶽冷問。
“應該就是昨天。”還是那名青牌捕頭出聲道:“昨天您審問泰山王的時候,我們就各自回房了,他住我隔壁。”
嶽冷又問:“你確定他沒有出門?”
“我只能確定,他昨天確實回了房間。但之後走沒走,去哪兒了,我不知道。”
這位青牌捕頭措辭很嚴謹。
都是內府境修為,且是同僚,一般沒誰會整天盯著誰。若說劉傑偷偷出門,他的確也很難發現。
馬雄直接斷言道:“劉傑肯定出事了。”
嶽冷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劉傑也是經驗豐富的青牌,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無聲無息離開駐地?是找到了什麼線索嗎?他如果出事,會在哪裡出事?
眾人正在討論間,分析著各種可能。
忽然有貝郡郡府的人進來報告。
“在探珠河邊發現五品青牌捕頭劉傑的屍體,郡府已經封鎖周邊,各位大人是否要前往查探?”
劉傑的屍體在探珠河邊!
追緝隊這陣子在貝郡追剿地獄無門,對探珠河並不陌生。
那是一條小河,屬於淄河的支流,據說早年這條河裡盛產珍珠,很多人都靠撿珍珠發了財。許多年過去,珍珠早已沒有了,探珠河的名字卻保留了下來。
以距離而論,離他們現在的位置不算太遠,用正常速度,半柱香的時間就能趕個來回。
貝郡郡府選擇封鎖周邊,保護現場環境,等追緝隊的人前去查探,是很明智的選擇。因為論起查探線索,貝郡不可能有人比得上他們。
但不管怎麼說,劉傑之死,畢竟給追緝行動蒙上了一層陰影。
“劉捕頭是死在探珠河邊,還是死後,屍體才出現在探珠河?”嶽冷的問題直指要害。
“這個……”貝郡郡府派來的這人表情遲疑:“要不您這邊派一個人去看看?”
“怎麼?你們貝郡這邊的青牌,連這種事情都確定不了嗎?不然牌子摘下好了!”馬雄語氣不善。
貝郡的青牌捕頭雖然不可能跟北衙出身的青牌捕頭比,但也不至於連這種程度的判斷都做不出,只是這人不敢確認罷了,怕承擔責任。
馬雄這麼一逼,他也就不能再推諉,只好說道:“是死在探珠河邊。”
“劉傑我很清楚,他不是翫忽職守的人。之所以去探珠河,肯定是發現了什麼線索。”馬雄主動請纓:“嶽大人,我帶人去看看。”
嶽冷搖搖頭:“不。你們全都守在這裡,我親自去看一眼。”
劉傑是怎樣死在探珠河邊的,過程現在暫時還不清楚。但不能排除是地獄無門調虎離山的手段,畢竟十殿閻羅排第七的泰山王現在正在追緝隊手裡。
同時探珠河那邊有可能的線索也不能不管,一位青牌捕頭把命丟在那裡,捕神嶽冷不可能不聞不問。
而如果劉傑之死真與地獄無門有關,馬雄帶隊前去會很危險。
嶽冷獨自前往探珠河查探線索,四位外樓級青牌捕頭守在駐地,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
哪怕真是地獄無門調虎離山的手段,有四位外樓級青牌捕頭,也不擔心駐地會被輕易攻破。況且嶽冷本人可以隨時回援,甚至貝郡郡府那邊,一旦察覺動靜,也不會吝嗇支援。
地獄無門要想救走泰山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別忘了,貝郡還有一個晏家。前相晏平正在族地休養,若萬一驚動了他……
總之追緝隊完完全全佔據優勢,沒什麼需要太擔心的。
嶽冷做事雷厲風行,說走即刻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而馬雄也表現出來足夠的資深青牌素養,當場安排下各人的任務後,親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廳門前。
其他捕頭也迅速散開,巡邏的巡邏,駐守的駐守,訓練有素。
不過從始至終,都沒有人想著進去看一眼泰山王。
姜望略一考量,迅速做了決斷,趁其他人散去,直接走到馬雄面前,跟他說道:“馬捕頭,我打算今天就走。”
馬雄是知道鄭世與重玄勝的交易的,因此並不意外,只是看了姜望一眼:“現在?”
“我時間很緊張,不能再逗留了。”姜望回道。
真實原因當然不是如此。
泰山王被抓,劉傑身死,追緝隊伍對地獄無門的追剿行動瞬間進入激烈時刻。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姜望不想沾染這個大麻煩,因此決定早點脫身。
當然,或多或少也跟林有邪那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眼神有關。他不願暴露什麼隱秘。
馬雄想了想,倒未為難,只說道:“等嶽大人回來,你就可以走了。”
“好。”姜望也沒有討價還價,直接轉身回房間收拾東西。半柱香或者更短的時間,他還是等得起的。
但就在他剛剛踏出院子的時候,異變突起!
馬雄本來端坐椅上,朝日清輝,在他身下投下一段影子。
就在此時此刻,在這段影子之中,忽然探出一隻蒼白的手!
森冷,冰寒,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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