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四十四章 社稷之重
相對於其它國家的都城,新安城並不宏偉。
別說和雍國國都相比,就連陌國的首都定武城也比不上。
當初莊國太祖莊承乾在華林郡立都的時候,國家還一窮二白。
幾代經營之後,慢慢攢了些家底,陸陸續續有所修葺擴建。可這都城,總也脫不去那股子小家子氣。
是有大臣提議將此城推倒重建,但是被杜如晦阻止。
杜如晦諫曰:“山河之固,社稷之重,在人不在地,在君不在城。”
莊高羨欣然納之,並表示國家一日不強,都城不加一磚。
當林正仁滿心謹慎的來到這座城市之前,看到的,是一個鋒利張揚的身影,橫槍坐於城樓上。像一尊門神,駐守新安。
昨夜的暴雨已經過去,此時朝陽初升。
陽光從漫長的夜晚裡掙脫出來,照得祝唯我如此明亮。
他一人橫槍於此,是表示自己坐鎮此城,讓國人安心。
無論什麼對手,無論什麼敵人,在他的薪盡槍折斷之前,都不可能邁進新安城一步。
林正仁眯了眯眼睛。
太刺眼了。他想。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當看到祝唯我橫槍在城樓的此刻,他心中的謹慎不安,已經消散了。
現在的新安城很安全。祝唯我就是能帶給人這樣的感覺。
“祝師兄!”他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祝唯我只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說。
林正仁的表情很平靜,他從來知道祝唯我瞧不上自己。
“奉祭酒大人之命,我從前線戰場回來,調查都城現狀。”
他仍然與祝唯我解釋了一句,才對昂首挺胸守在城門前的衛兵們說道:“董相遇害的地方在哪裡?帶我去看看現場情況。”
戰鬥發生的長街已經徹底被封鎖起來,所有的線索都儘可能得到保留。因為莊國現在最強的那些人並不在國都,而堂堂副相之死,是一定要有個結果的,所以只能封存現場,等待那些大人物歸來。
長街兩側的人家,在封鎖解除之前,只能從後門進出。
董阿的頭顱和四肢都被斬下,屍體仍然留在長街,沒有被移動過。
一起回到新安城的兩個師弟,都臉色發白。
林正仁面無表情,仔細查驗了董阿的屍體細節。
包括儲物匣在內的一應物品都沒有被人動過,兩界尺就橫在他的斷手邊。
軀幹上正心口的位置,放著一枚青色玉珏,並不很名貴。
四肢與頭顱的切口非常平滑,兇器是一柄劍,非常鋒利的劍,斬下一名神通內府修士的軀體,卻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被斬斷的四肢和頭顱上,都有細長的小口,應該是針狀法器所致,但又比一般的針要粗……
林正仁觀察得非常認真,甚至把董阿的頭髮絲都檢查了好幾遍,然後才起身,察看整個戰鬥環境。
昨夜的驟雨沖刷走了許多痕跡,但有些痕跡是無法被大雨洗刷的。
比如碎裂的地磚,比如各種道術留下的痕跡……
林正仁彎下腰,撿起腳邊一團失去光色的物品,手指搓了搓,確認那是一截腐木。
“你們先回去給祭酒傳信。”他轉身對兩名師弟吩咐道:“董相被殺,兇手只有一人,現已逃遁。新安城現在有祝唯我師兄坐鎮,已經安全。後方無憂,請他們在前線放心戰鬥。”
軍情緊急,此行又是以祝唯我為主,兩名國院的師弟得到吩咐,便急匆匆飛去前線。
林正仁很有耐心,又從街頭到街尾,來回走了四遍,確定自己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最後他走上城樓,走到了祝唯我旁邊。
“祝師兄。”他招呼道。
祝唯我轉過頭來看著他,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我仔細觀察了董相的屍體。發現他被斬斷的四肢和頭顱上,都有細長的小口,是針狀法器所致。我推測那種法器的效果,應該是剛好能剋制董相的生生不息神通。”
林正仁早已打好腹稿,慢慢說道:“這足以說明,兇手完全就是衝著董相來的,非常熟悉董相,且針對性地做了準備。”
祝唯我仍舊沒有說話。
“從現場的戰鬥痕跡來看,我發現交戰雙方都有意識地控制了範圍,沒有波及兩側百姓住戶。”林正仁繼續說道:“董相是國家副相,維護百姓理所應當,兇手又是因為什麼?”
“我猜兇手,應該也是莊國人。至少曾經是莊國人。”他分析到這裡,還順便開了個玩笑:“也或者,兇手是個大好人。”
祝唯我顯然對他的幽默並無興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道:“說點我不知道的。”
在林正仁之前,祝唯我必然也已經察看過董阿的死亡現場,他林正仁能看到的細節,祝唯我也不會錯過。
對於祝唯我的不耐煩,林正仁並沒有生氣。
只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林家滿門被滅的事情,不知師兄你聽說過沒有?”
祝唯我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與此事有關?”
“那人亦是一位神通內府修士,的確有殺死董相的可能。而且……”
林正仁說道:“有件事情可能當時大家都忽略了,或者說沒太在意,我自己也是如此。那人闖進望江城道院,強討了道院院長的一門道術,名為朽木決!”
祝唯我幾乎是瞬間就聯絡起現場:“你確定是同一門道術?”
“威力更強許多,但確定是同出一源無疑。那種力量……我十分熟悉。”
說到這裡林正仁也頗為懊惱,當時為何沒有提起對朽木決的注意,能被一位神通內府修士看中的道術,豈會簡單?一定有望江城道院院長未能發掘出來的潛力!
他繼續道:“國院的傅抱松也修了此術,當能確定這件事。”
祝唯我的聲音明顯認真起來:“所以你對這個人有什麼瞭解?”
“我當時很奇怪,那人不知為何,好像極恨我的弟弟正禮,定要置他於死地。而且,還特意選擇了將他淹死的方式。這讓我想起來,當初有一個楓林城道院弟子,借了師兄你的薪盡槍,來我林氏族地堵門。”
祝唯我面無表情,但他周邊的空氣,已經變得灼熱。
林正仁心如平湖,絲毫不被祝唯我的態度所影響,依然用自己特有的節奏,慢慢說道:“我的弟弟林正禮,只是一個小城的紈絝。他跟德高望重的董相,能有什麼共同的聯絡呢?我只想得到一點,一個人,就是那個叫姜望的年輕修士。”
“或許當時楓林城域裡的所有人,並未死絕。那個叫姜望的,回來了……”
“只是……”
林正仁一臉疑惑:“如果那個人是姜望,他為什麼要殺董相呢?董相當時不是他的老師嗎?難道當初楓林城域的那件事……”
他說到這裡就停住。
說到這裡就夠了。
過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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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萬裡星河夜,無邊明月光
宜陽府,鎖龍關。
高臺之上,文武眾臣各自領命而去。
在茫茫無邊的夜色裡,莊高羨升空而起,身湧清光,目如神靈。
高踞蒼穹,俯瞰大地。
其聲恢弘,震動戰場。
“韓殷!恰逢佳節,正是良辰。三軍會戰,天地交鳴。你為雍主,我為莊君。何不戰於蒼穹,以為三軍鼓!來賀新春!”
莊國大軍齊齊喝彩:“韓殷!前來受死!”
洪聲震盪寒夜。
鎖龍關上,一個魁梧的身影腳踏金龍虛影而起,龍吟動天,威武煊赫。
“昔者逆賊莊承乾,祁昌山脈泣血求饒,朕才饒他狗命。今日除夕良夜,又有高羨小兒來為朕賀,朕不勝歡欣!”
韓殷的聲音威嚴渾厚,滾滾如雷:“汝心意,朕受之!汝頭顱,朕取之!”
鎖龍關上,眾兵將士氣陡起,齊聲呼喊:“殺!”
面對莊高羨的邀戰,韓殷沒有猶豫。
他一生經歷無數戰爭,非常清楚現在的形勢。雍國現在的局勢看似穩固,實則已經來到了生死存亡關頭。
莊國並不足夠吞併雍國,洛國也只是跳樑小醜,但荊國赤馬衛的出現,意義截然不同。荊國是天下強國,雍國就是在與荊國的爭鋒中被打落,後來更是連爭鋒的資格都不再有,無論承不承認,雍國軍民都很難擺脫對荊國的畏懼心理。
所以他才會讓國相齊茂賢親自坐鎮靖安府,因為那裡是國內一切信心不穩的根源。
但這並不足夠。
雍國這麼多年來不是沒有進取之心,然而一直被荊國圍追堵截,打壓得難以翻身。年前他授意國主韓煦牽頭髮起四方會談,聯合莊國、洛國,於不贖城定下不徵之約,就是為了安定國家西南邊局勢,把精力集中在防備荊國的同時,向西北拓取。
所謂不徵之約,當然只是權宜之約。沒有什麼盟約,能夠真正止戈。能擋兵鋒的,只有兵鋒。
但他萬萬沒想到,最後撕毀這份協約的,竟然不是他,而是莊高羨。
竟然是莊、洛聯手,先一步向雍國發起挑戰!
在這樣的時刻,他必須要穩定人心,才能鎮住局勢。
必須要赤裸裸的展現力量,才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按捺住貪婪,才能讓本陣將士提振信心。
畢竟此時此刻,鎖龍關被圍,瀾河水府遇險,荊國赤馬衛叩關……人心實在惶惶。
這也是他第一時間親自趕來鎖龍關,親身阻敵的原因。
若非如此,很難說國內那些強者公侯,會不會生出別樣想法。
也正因為這樣,面對莊高羨的邀戰,他一丁點的遲疑都不能有。
相反,他需要極致自信,極致張揚。要展現無敵之氣勢。
不是不需要謹慎,而是敵方兵臨城下,已經容不得謹慎!
當然,對付莊高羨,他自然有絕對信心。
哪怕明知對方是想拖住他,他也欣然而往。
對方只是剛剛登臨洞真,他卻已經成就真人數百年,斷無不勝之理。莊高羨最多就是牽制住他,然後利用大軍優勢破城。但雍國一公八侯,九位神臨!莊國卻有幾位?
頂級戰力上佔據的絕對優勢,足以幫助雍國穩守鎖龍關。一待國內各路大軍圍來,頃刻便要將莊國這三十萬軍隊留下。
而且,莊高羨真能牽制住他麼?
韓殷不信!
對手腳踏金龍虛影而來,風光煊赫。
莊高羨候在高空,目光冷冽,口吐洪聲:“篡國小人,竟敢稱朕嗎?”
莊國太祖莊承乾曾經跪地求饒什麼的,自然是虛言。莊承乾當初如果敗了,就算求饒求得花樣百出,韓殷也絕不會放過他。正是他在韓殷面前牢牢守住了祁昌山脈,才有了莊國的這一份基業。
只是此時韓殷仗著自己活得久,輩分高,肆意編排當年之事,倒也沒人能反駁他,誰叫莊承乾已經埋骨多年——正好以此打擊莊軍士氣。
莊高羨怎肯示弱?
因而立即回應道:“遙想當年雍明帝韓周,真乃一代雄主!又東宮賢明,後繼有人。誰料一夜之間,韓周身死,東宮遇害,雍國霸業成空,一衰再弱,韓殷,你真以為沒人記得當年故事嗎?”
“你!”他戟指韓殷:“夥同荊國,暗害韓周。謀殺太子,挑撥三王爭位,鬧得天下不寧。待國家動盪,自己再跳出來爭權奪利,偽飾寬仁。一面勸三位皇侄休戰,一面卻突然出兵,將他們一一擊破,親手斬於陣中!真乃無恥匹夫,人倫敗類!”
“黃口小兒!”韓殷踏龍而上,一巴掌拍來,霸氣沖天:“當年你娘都還在娘肚子裡,你得了什麼失心瘋!也敢妄言當年!”
所謂洞真,貴在“真”字。
神臨境古稱不朽,只是肉身死前不壞的偽不朽,真人即是返本歸元,看到真不朽,由假不朽向真不朽邁進,是為洞真!
韓殷這一巴掌拍來,空中凝聚出一個巨大的巴掌印,且越來越大,自下而上,彷彿要掀翻天穹。
整個夜空都被震盪。茫茫黑雲,被這一巴掌拍散,顯出萬裡星河夜,無邊明月光!
在夜空之前的莊高羨,卻巋然不動。
那巴掌直接扇過他,卻已經扇“過”了他,於他沒有半分影響。萬裡層雲在他身後被驅散,星光月光在他的身後清晰照徹。
他洪聲未歇:“韓殷!你兄長十幾位皇子皇女,沒有一個存活。何耶?”
“可憐韓周,一代雄主,親手將雍國推上巔峰,雄視西境,最後竟然落得個絕嗣的下場,只因為有你這麼個卑鄙無恥的廢物弟弟!”
“你弒兄殺侄,方才得位。自掌權以來,可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功業?雍國可拓土一分?你當年到底是擊退了荊國,還是與荊國達成了交易,用雍明帝之死、以及鉅額財富,買得荊國退兵?你欺天下無人知嗎?”
莊高羨向天邊一拱手:“本朝太祖,察覺你狼子野心,受雍明帝遺命,為保全雍明帝血脈,於祁昌山脈血戰。雖則未能功成,卻也赤心可鑑!你這無恥惡徒,無能鼠輩,有何面目,敢來汙他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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