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三百七十二章 敵之所願
馭獸之術的修行者,不是沒有,但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比符篆修士還要少。
像近海群島那種地方,因為常年與海族交戰。有擒獲海族,禁錮海主本相,設下禁制,摧毀神智,當做護島海獸的傳統。
算是在貧瘠的海族身上儘可能地開發價值。
但那根本不能算是馭獸之術,與禁錮奴隸沒什麼不同。
真正正統的馭獸,是人與異獸心意相通。二者之間的關係,是夥伴,是戰友。
此術歷史悠久,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遠古之時。
遠古時代的人族,天生道脈的修行者太少,戰力非常貧乏。便有先賢創造出馭獸之術,以馭獸之術馴化異獸,為部族所用,增加額外的戰力。
在短時間內,異獸增加的戰力非常可觀,當然是風靡一時。這也是人族先賢在艱難歲月裡無數的嘗試之一。
但問題在於,常見的野獸幾乎沒有干涉超凡層次戰鬥的能力,而擁有超凡之力的異獸並不多見。
並且這些異獸普遍實力強大,甚至很多都擁有智慧,極難馴服。
如傳說中的法獸狴犴,也是可以算作異獸的。
遠古時代被稱之為“異獸”的存在,往往身具某種神性,甚至有資格被稱為神獸。
馭獸之術通常是與這些強大異獸的血脈後裔結緣。
隨著時代往後推移,它們從“不多見”,變成了“罕見”,最後幾乎絕跡。
馭獸之術也就此走入窮途。
後來,人族先賢基於對開脈丹的研究,創造性地培育出了“妖獸”這一族群,用以補充開脈丹的來源。
妖獸真正擁有超凡戰力,不輸給一些異獸。隨著培育能力的不斷精進,妖獸們的實力還可以提升。
很多人覺得,馭獸之術說不得就此復興了。
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在於……
越強大的妖獸,就等同於品質越高的開脈丹。
馭獸之術存在的根本意義,就是提升超凡力量。但妖獸和人類修士,完全沒有可比性。
優勝劣汰,如此而已。
在漫長的修行歷史中,被淘汰的修行法門不計其數,馭獸之術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後人提及之時,免不了嘆息幾聲,但也僅止於此。
就異獸本身來說,也只有零星一些罕見的異獸血脈,還在現世艱難傳承。如天佑之國那隻巨龜,便是其一。
但也太罕見。
觸憫的傀儡之術已經是造詣非凡,無論機關鐵人赤天奴、又或瓢虎、鏈蛇,都不是一般的墨門修士可以製造出來的。
而他兼修的這馭獸之術,竟也同樣到達了極高深的境界。
這一隻單爪鬼面鼠蝠異獸,被馴養得極好,且天賦能力驚人的強大,一出場便擊倒了林羨。
從場邊的神策軍將領並未制止來看,觸憫馴化的這隻異獸,應該是算在五隻傀儡的名額中,不屬於違規行為。
場外的喬林震驚莫名。
他甚至都忘了傳音,喃喃出聲:“觸憫……好強!”
這的確是一場出乎意料的戰鬥。
出乎意料的精彩!
在很多人看來毫無懸唸的戰局,在場上卻是一波三折,此起彼伏。
林羨那不受束縛的神通,配合他後來展現的、具有極強殺力的刀術,可以說是逢山開山、逢水斷水。
若不是遇上觸憫這樣的對手,是完全有機會殺進正賽的。
這兩種力量結合在一起,具有極其可怕的想象空間。
姜望非常篤定,林羨若是能把這兩種力量開發到當前的極致,甚至有資格在這黃河之會上爭魁!
只可惜他明顯經歷太少,容國把他藏得很深,也讓他少了很多成長的機會。
當然,他若聲名早揚,也未必能有今日。
一個人的強大,是由其人的對手所決定的。
正是因為林羨強大如此,觸憫所展現出來的力量,才更叫人心驚。
真實實力這樣強大的林羨都無法扭轉敗局,觸憫的強大也可想而知。
無怪乎其人敢跟齊國天驕叫囂,有一股子定要為夏國爭回顏面的氣勢。
只可惜……
姜望輕嘆一聲:“他沒有機會了。”
還在選拔賽的階段,在這麼早的時候,觸憫就遇上了林羨,被逼出了絕大部分手段。
三具傀儡都被毀掉,就算是能很快修復,也都已經被人瞭解透了。
而那隻單爪鬼面鼠蝠的超凡能力也現於人前。
觸憫最多還有一具傀儡或者一隻異獸的名額,空間太小。放在戰場上,這叫做“失去了戰略縱深”,已經註定敗局。
在黃河之會這樣的場合,其人還沒有走下臺,他這精彩一戰的經過,恐怕就已經被所有強大的對手得知。
但對姜望來說。
他並不慶幸失去這個強大對手,
反而惋惜,可能不會有跟身具此等奇術之人交手的機會。
喬林一時間沒有想清楚,還在為夏國天驕的強大而擔心。但是聽到姜望這麼說,再看到場上觸憫難看的表情,也就大概能想明白了。
此時此刻,觸憫在臺上獨自站立,臉上沒有半點獲勝的喜悅。
那隻單爪鬼面鼠蝠懸飛在他身邊。
林羨倒地,生死不知。三具被柴刀斬毀的傀儡,散落在林羨周圍。
久久無人出聲。
很多人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黃河之會,是不禁生死的……
甚至於,弱小如容國,為了保持低調,林羨是獨自前來參賽的。
也就是說,陷入昏厥、無法主動投降的林羨,此時的生死,已經在觸憫的掌控之中。
那麼觸憫會殺死這個毀他傀儡,斷他黃河之會希望的對手嗎?
“姜大人。”喬林嚥了一下口水,傳音道:“他會殺林羨嗎?”
經過這樣一場精彩戰鬥的洗禮,姜望此刻的心情非常冷靜,他反問:“你希望他怎麼做?”
喬林想了想,說道:“殺。”
道理很簡單,林羨是容國之天驕。
容國則是齊國臥榻之側。
小小一個容國,把這個天才藏得這麼深,對齊國的警惕、抗拒,再明顯不過。
林羨若死,可以說是斷絕了容國最後的希望。這當然是齊國所樂見的。
姜望說道:“所以觸憫不會殺他。”
場上,觸憫看著倒地的林羨,眼中有著無法掩飾的殺意。
劍鋒山這座極具意義的名山,被“奉旨賜還”。
夏國已經是天下笑柄。
他作為夏國的代表之一,來參與此次黃河之會,是想要為夏國爭回一些榮譽的。
卻受阻於區區一個容國出身的修士之前,在選拔賽的階段,就暴露了諸多底牌。
如何能夠不恨?
但他沉默了一陣,最後只是對場邊主持的神策軍將領說道:“勝負已分了吧?”
那神策軍將領面無表情,抬手道:“庚字臺勝者,夏國觸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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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世間失意者
無論林羨有多麼天才,他的死活,都對夏國沒有影響。
小小一個容國,又遠隔千里,夏國也無須在意它的態度。
但他的死活,可能會對齊國,有一點點影響。
一個活著的林羨,未必就真能對齊國造成什麼麻煩。如他這般的小國天驕,歷史上不知出現過多少,也沒幾個能左右了一域形勢。
然後,擁有林羨這等天驕的容國,至少是有對齊國造成麻煩的可能。
這就足夠了。
一個可能,就足夠讓觸憫扼住殺意。
夏國那也是疆域萬裡的大國,能在這樣的大國裡脫穎而出,成為國之天驕,觸憫當然不會被一時的情緒左右。
換做是其它小國的天驕對手,他殺也就殺了。而林羨不同。
林羨展現出來的天賦,對於容國來說,意義非凡。
觸憫並不同情容國,並不憐憫林羨,但是他深恨齊國。
殺林羨是齊國人所樂見的,那他就絕不為之。
今日之夏國,哪怕臥薪嚐膽數十年,也的確是無法與齊國爭雄。但如容國這樣的“可能”多了,一點一點、經年累月的啃噬,未必不能將這個龐然大物噬倒。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昔日之暘國可以覆滅,齊國又為什麼不能?
觸憫一側頭,重新讓鬼面鼠蝠鑽回耳中,探手收起散落地面的傀儡碎片。
沒有再看林羨。
他只是站在演武臺上,深深地盯了看臺上的齊國天驕一眼,然後便轉身,獨自走下了高臺。
等著吧……
他想。
不管怎麼說,他已經贏得了這一場。雖絕無奪魁可能了,但打進正賽的機會還是有。
如能把最後的手段留下來,未必不可以在正賽上製造“驚喜”。
哪怕只是多進一輪,也可以多一分話語權。
而夏國除了他之外,還有參加外樓場、三十歲以下無限制場的天驕在,奪魁的希望並未完全湮滅。
相較之下,那個拼死一戰,想要為容國殺出一線希望的林羨,卻是完完整整的失敗了。容國上上下下藏了這麼久,只等在黃河之會一鳴驚人的天驕,卻最終止步於前期選拔。
雖是未死,但未必有死了好受。
觀河臺上,容國只此一位天驕,就這樣無功而返,不能說不讓人絕望。
然而列國齊聚,天驕相爭。
來此觀河臺的,任是哪一個,也都是一國稱頌的天驕。
誰沒有一點故事,誰沒有一些堅持?
誰不是一路披荊斬棘,戰勝了數不清的對手,才走到這天下矚目的觀河臺。
那麼誰甘願失敗?
仍只是贏的站著,輸的倒下而已。
誰都有不能輸的理由,但總有人要輸。
世間失意者,豈獨林羨?
……
……
夜晚已臨,牧街之中。
“汝成,選拔已經開始了,你不去看一看嗎?”宇文鐸掀簾而入,大大咧咧地道。
彼時趙汝成正坐在書案前,拿著一隻纖毫畫筆,在畫捲上細細描繪。
那張厚重的青銅面具放置在書案的左上角,因而他俊美的面容在燈光下一覽無遺。
聞聲只道:“正賽還沒開始,有什麼好看的。”
宇文鐸湊近來看了看:“這畫的五個什麼人,怎麼不畫臉?”
“繪畫的藝術你哪裡懂?”趙汝成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這世上啊,本就是有的人有臉,有的人沒有。”
宇文鐸好像完全聽不懂,臉上掛起毫無心機的憨笑,親切地埋怨道:“你說你,說著來見天下英雄,卻整日待在屋帳裡。不是畫著叫人看不懂的畫,就是修著沒有盡頭的行!多麼枯燥啊!”
趙汝成笑了笑:“請回吧,跟公主殿下說,我在修行,沒有空。”
“瞧你說的,跟公主有什麼關係?”宇文鐸繼續憨笑戰術:“是我自己想跟你一起看較選!”
趙汝成頭也不抬,輕輕吐出一個字:“滾。”
“好嘞!”剛剛坐下半邊屁股的宇文鐸,立馬又站起來:“曳賅你繼續畫,正賽開始了我再叫你。”
這人風風火火地來了又去了。
趙汝成好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手上不停,描繪著其中一個人物衣飾的細節。
那是一件樸素且乾淨的長衫。
他在上面加了一個補丁。
正勾勒著,忽地頓筆,抬頭。
那張青銅面具,已經覆在臉上。
此時才響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個粗壯的女聲在門外響起:“趙公子。”
“進來吧。”趙汝成招呼道。
宇文家的“侍女”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腰如水桶的婦人,孩子都有趙汝成這麼大了,放羊割草是一把好手,伺候人嘛……
在她之前,宇文鐸給趙汝成安排的本是一個活潑漂亮的侍女,赫連雲雲出現之後,就換成了這位。
宇文鐸一再表示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想讓汝成曳賅修行分心……趙汝成表示他相信了,然後把宇文鐸暴打了一頓。
但宇文鐸不愧是草原硬漢,為了讓曳賅能夠專心修行,死活不肯換人。
這位牛大嬸也就這麼定下來了。
時間久了,趙汝成也習慣了……
大嬸挺好的,大嬸不會有事沒事來打擾他。
“公子。”牛嬸走進屋帳裡來,捧出一個半尺長的小匣子:“有人讓我轉交這份禮物給您。”
趙汝成問道:“誰?”
“不認識。”牛嬸搖頭道:“他說您看了就知道了。”
趙汝成看向屋帳裡的茶桌,吩咐道:“放桌上吧。”
牛嬸走過來,將這個匣子放在茶桌上,然後便轉身離去。
她幹活麻利,絕不拖泥帶水。
一直等牛嬸走遠,趙汝成才彈出一縷指風,將這隻匣子開啟。
他就隔著五步遠的距離,靜靜看著茶桌上的這個匣子。
匣子裡……
是一根手指。
一根被反向拗斷了的、扭曲彎折的手指。
趙汝成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近茶桌前。
匣子裡,那根指頭之下,還壓著一張紙條。
趙汝成又靜默了一陣,再次彈出一縷指風,將這張紙條捲起來,飄在空中。
現在,這張紙條與他正面相對了。
帶著青銅惡鬼面具的、寸發的趙汝成,彷彿與這張紙條背後的人,正面相峙。
隔著單薄的紙,遙遠的夜。
這張紙條,用很工整的字跡寫著三行字——
“人還沒死。”
“沃國豐城,雲來客棧等你。”
“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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