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三十一章 “新齊人”(為盟主過客流往加更!)
朝議大夫單獨留下來,是要說些什麼?
這起案件還有別情?
或是天子有什麼私底下的吩咐?
姜望胡思亂想著,一時沒有說話。
“我聽說……”謝淮安看著他,淡聲道:“青羊子跟我那不成器的侄兒,有些誤會?”
姜望的冷汗當時就下來了。
好你個謝寶樹,多大的人了,還來告家長那一套?
真是可惡,可恨。
可恥!
“大概……是有一些。”姜望關注著謝淮安的表情,謹慎說道。
謝淮安擺擺手:“我亦是聽下人隱約說起,也不問你們具體是什麼情況了。年輕人嘛,容易衝動,一言不合,產生一點什麼矛盾,再也正常不過。”
他笑道:“當中如有什麼誤會,你們說開了就好。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年少時的一點小摩擦,又能算得了什麼呢?十幾年後再看,當為趣事,或可付之一笑!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興許你們還能成為朋友呢!”
都說謝淮安視謝寶樹如親子,今日一見,果是如此。以他堂堂朝議大夫之尊,竟還親自為侄兒解決私底下的糾紛,真的是上心非常。
看來錯怪謝小寶了,他倒是沒有告家長。姜望想道。
他當然不敢在一個朝議大夫面前擺譜,趕緊應和道:“您說得是,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亦常懷此念。今天路上見著寶樹兄,我們還主動跟他打招呼了呢。”
“啊,是嘛?”謝淮安很是寬慰地笑了笑:“青羊子心胸豁達,非是常人。倒是我家寶樹,自小嬌慣,性子不好。說起來他還比你大呢!卻不及你多矣。實在是委屈你了。”
姜望終究是臉皮不夠,只道:“其實也並無委屈……”
“寶樹的性格我是知道的。”謝淮安承諾道:“你放心,回去我就教訓他一頓。往後那小子若敢對你不敬,我一定狠狠責罰!”
“那倒也不至於。”姜望畢竟心虛,可不能讓謝淮安回去打孩子,萬一打委屈了,讓謝小寶哭訴起來……
他趕緊補救道:“其實寶樹兄人並不壞,只是性子耿直了些。我跟他之間,算不得矛盾,只是小誤會罷了,說開了就好了。”
“那就好。”謝淮安笑道:“那我就不耽誤你辦案了。此案舉國關注,你須謹慎再三。”
姜望趕緊告辭:“多謝大夫提醒!”
一個為子侄鋪路,一個生怕捱打,倒也相談甚歡。
離開憲章廳,姜望猶自抹著冷汗。
人還是不能太膨脹啊。朝議大夫府上的公子,豈能隨便欺負。這是謝淮安態度還好,若是換個態度不好的,教訓他姜望也就教訓了,誰還能說個不是?
姜望默默想到……
看來以後欺負謝寶樹,還是要多讓重玄勝帶頭。那胖子臉皮厚,不怕訓,背景深,不怕打壓。
頭戴青巾的林有邪,正立在廳外。
有一段時間未見,她身上的氣息倒是凝實了許多,修為很有進益。但表情則很是疏離,對著姜望規規矩矩地一禮:“姜大人,下官奉命,協助你去陽地調查。”
公事公辦很好,姜望很喜歡公事公辦。
“好說。”姜望隨口吩咐道:“半個時辰的時間,咱們各自回去準備一下,半個時辰之後,咱們在義字門會合。”
林有邪張了張嘴,她本想說青牌吃飯的傢伙都隨身帶著,哪有什麼好準備的。
但想了想,終只應道:“好。”
姜望更不多說,離了北衙,匆匆回返。
他自不是有什麼東西落在府裡,須得隨身帶著,而是要趕回去尋重玄勝問計!
今日這事,透著蹊蹺。他隱約看出來一點東西,但並不真切,也不夠踏實。
貿貿然去照衡城,說不得便要踩上什麼。
他姜青羊也不是個沒腦子的人,但沒必要事事都自己較勁。重玄胖那麼聰明,該用就得用!
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本就在府中等著的重玄勝,靜靜聽姜望說完,第一反應亦是皺眉:“這案子透著古怪。”
“是吧?”姜望亦道:“黃以行那種人,怎麼可能自殺?偏又牽扯極大,此事實在難辦。”
重玄勝看了他一眼:“這案子雖然古怪,但案子並不難辦。”
這話聽起來有些矛盾,但從重玄勝嘴裡說出來,肯定有其道理。
“怎麼辦?”姜望催促道:“趕緊的,我這馬上就要出發了!”
重玄勝撇了撇嘴,終還是道:“首先你要知道,天子為什麼點你的名字。”
姜望故意膨脹了一下:“我是天下第一內府嘛!放眼年輕一輩,捨我其誰?”
“那你還在這跟我耽誤什麼工夫?”重玄勝肥手一攤:“天下第一,你直接殺過去就是了。”
“好了好了。”姜望順毛道:“快說為什麼。”
重玄勝哼了一聲,才道:“當然不是偌大齊國無人可用。而是你姜望,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應該與黃以行是一邊的!”
姜望一點就透,恍然道:“所以我來辦案,才能體現公正?”
這件事情的關鍵,正在於他的身份,他亦非土生土長的齊國人,在某種意義上,代表的正是“新齊人”!
黃以行是舊陽官員歸化的一面旗幟,十九歲的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卻更是一面大旗!
他把紫微中天太皇旗展於觀河臺之時,自身也立起了一面“新齊人”的大旗。
在齊國,“姜望”這個名字,可以說代表了一個“新齊人”在齊國所能達到的成就,所能得到的信任。
“而問題的關鍵在於……”重玄勝說道:“天子為什麼要體現‘公正’?”
“這不是應該的嗎?”很少在人前說話的十四,忽地開口道:“辦案不就是要公正嗎?”
她還懵懂著,姜望卻聽明白了。
因為案子的結果已經有了,天子需要讓那個“結果”,沒有爭議。
說白了,天子要保曹皆,不讓這起風波沾染其身。
無論黃以行之死,跟曹皆有沒有關係。
最後都不能有關係!
所以重玄勝說這案子好辦,因為姜望唯一需要給交代的,就是天子。而天子那邊,結果已經定下。
姜望唯一要做的,就是讓這結果更有說服力。
他的身份,就是“公正”的一個環節。
所以去辦這件案子的,不是嶽冷,不是別的什麼名捕,而是他姜青羊!
“我知道了。”姜望說道。
“那麼黃以行的死,真的跟曹將軍有關係嗎?”他問道。
“誰知道呢?”重玄勝在搖椅上搖了搖,搖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響。
這胖子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才是這件案子的偵辦人,案件的真相,在你手中。”
在兩個朋友身邊,安寧不同於別處。
姜望靜靜坐了一會。
然後起身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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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無緣之人
姜望亦沒什麼可準備的,自去馬廄牽了焰照,腰懸長劍、一襲青衫,便出了府,撥馬徑往“義”字門去。
他當然不會在鬧市縱馬狂奔,焰照也很有靈性,走得很穩,還懂得避讓行人。
這不,前方一個老人顫顫巍巍走來。
焰照打了個響鼻,自己轉蹄,便往旁邊讓。
姜望於是清清楚楚看到,這老人也跟著轉向。
然後——
“啊~呀!”
就在焰照的馬蹄之前,慢悠悠地躺了下去。
有氣無力地喊道:“撞死人啦。”
從氣息上來看,這就是一個普通人。穿著粗麻衣服,身上還打了兩個補丁。洗得倒是乾淨。
姜望一腦門黑線,拉著韁繩,駕馬往旁邊繞,生怕焰照真的一不小心將他踩死了。
“你不能走!”老人又喊道。
他嚷嚷道:“大家快來看啊,把人撞殘就不管了啊!”
“我說。”姜望在馬背上俯視著他,取出青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訛人是不是也應該看看物件啊?我很好奇,你這種專業能力,是怎麼活到這把年紀的?”
老人抬起身來,眯著眼睛看了一陣,似在辨認真假。
然後又躺了下去……
大聲嚷嚷:“大家快來看啊,青牌騎馬撞死人啦!”
姜望:……
還真要錢不要命!
青牌撞死人確實是很有話題性。
本來緩慢聚集的人群,忽地加速,人潮一下子就湧了過來。
指指點點的聲音不絕於耳。
現在要是離開,還真的說不清了。
姜望嘆了一口氣:“你要是還不起來,我就讓巡檢府來處理這件事了。”
“想要嚇唬我?”老人瞪著他:“我警告你。我年輕的時候傷了腦子,受不得嚇。要是被你嚇出個三長兩短……”
“我看您也像是傷了腦子,年輕的時候被人打的?”姜望幽幽地道。
“你又恐嚇我,是不是?”老人朝四面嚷道:“臨淄的父老鄉親都看一看啊,天子腳下,青牌縱馬撞我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家,還恐嚇我說要打我啊!”
圍觀群眾一個個眼神也都怒視過來。更有幾個已躍躍欲試要鋤強扶弱的後生,在那裡擼袖子。
姜望無奈了。
“行了行了。”他直接取出一吊刀錢:“趕緊起來把錢拿走。”
“你早這樣不就好了麼!”老人麻溜地爬起來,一把抓過姜望手裡的刀錢,美滋滋地數了起來。
見到這一幕,誰也都知道是這老者在訛人了。
“嘁!”
正義的人群一鬨而散。
姜望也並不做理會,撥馬就要離開。
至於這個大街上訛人的老者,事後巡檢府自會教他如何洗心革面。這一吊刀錢,不翻十倍回來,他也是白懸了四品的青牌!
“哎後生等等。”老人一橫胳膊,攔在馬前:“相逢即是有緣,不如我們再來做筆生意吧。”
有那麼點得寸進尺的意思。
姜望看了看他:“哦?”
這老人相貌清癯,若不是剛剛地上打了滾,手上又抓著錢,乍看上去,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怎麼,你不會真以為我剛才是訛你吧?我這麼一大把年紀了,至於做這種斷子絕孫的事情嗎?”
姜望一時不知道怎麼接,這老頭對自己也太狠了!
老者順手把那串刀錢塞進兜裡,又道:“我剛剛被你驚著了,嚇得摔了一跤,難道你不該負責任嗎?這點錢已是便宜你了!”
姜望被氣笑了:“你剛不還說是被馬撞倒的?”
老人手一揮:“差不多了,都是那個意思!反正你害得我摔了!”
“你怎麼摔的,你心知肚明。”
“好哇!現在你還反口!”老人振振有詞:“要不是你害得我,你為什麼賠錢給我?”
“老人家,少造口業。報應這種事情,未必沒有。”姜望一拉韁繩,讓焰照繞道:“我還有事,走了!”
老者回撤一步,也不知怎的,又攔在了馬前。
吹著鬍子道:“你還是不相信老夫。老夫可是有正經職業的好嗎?是個正經人!”
姜望瞳孔微收,他剛剛竟然沒有發現,這老人是如何攔住焰照的。
往日桀驁的焰照,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此時也溫順得很。
“老人家。”姜望認真地看著他:“好叫你知道,我對普通人和對超凡修士的容忍度,是不一樣的。因為有些憤怒,普通人無法承受,所以我會剋制。現在,我且問你,你確定你要繼續在這裡糾纏我嗎?”
無論這老人是誰,有多麼深藏不露。
這裡是臨淄!
是龍是虎,該跪都得跪,還得跪好!
“哎呀,年紀輕輕,不要這麼嚴肅,容易長皺紋的。”老人蹭近前來,伸手順了順焰照火紅的鬃毛,焰照竟也乖乖地給他摸。
他笑呵呵地抬眼看姜望:“這樣,老夫給你相個面如何?耽誤了你一點時間,權為彌補。”
“相面?”姜望挑眉:“這就是你說的正經職業?”
老人也不惱,笑眯眯道:“總比青樓龜公正經吧?”
姜望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這老頭話裡有話啊。
“承恵一顆元石。”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道。
姜望只把韁繩一拉:“不必了!”
“誒!”老人又攔在前,主動降價:“一顆萬元石,總行了吧?”
姜望問道:“相師也測無緣之人嗎?”
“你不測,怎知無緣?”老人死乞白賴道:“或許有緣,只你不自知!”
姜望看著他:“你這個樣子,倒讓我想起了一個熟人。”
老人一笑:“天下像我者皆學我!”
此一時,竟頗有睥睨之氣。
姜望搖了搖頭:“我想那人不能同意,叫他聽見了這話,還會直接罵你。”
老人始終關心他的生意:“十顆道元石,不能再少了!”
姜望搖了搖頭:“我不是在跟你砍價,老人家。你看這條街上這麼多人,可能都是你的生意,但我絕對不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的命運如何,旁人說了不算。我要做什麼,也不需要誰來指指點點。”
老者嘆了一口氣:“後生啊,我也曾像你這樣,風華正茂,相信自己可以面對一切。而現在,神消人瘦,皺痕深深,才明白時也運也,命不可逆。除了幼稚之外,年輕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年輕過,你老過嗎?”
姜望道:“老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終會老,但你卻不能再年輕。不要倚老賣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我這人尤其如此。”
老人攤開手,把皺痕深深的手,伸在姜望面前:“那你再給我一個刀錢。”
姜望果斷取出一個刀錢,放在他手上。
這回老者卻是有些驚訝了,抬眼瞧著他:“你不是不肯算?”
姜望笑了:“如果只是區區一個刀錢的話,那聽聽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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