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民國之外室 122

作者:焦尾琴鳴

孟欽和將杯中的酒飲下,順著徐婉的話繼續往下講,他笑了笑:“我自然得好好過日子了,現在時局如此,每年的軍費都是一大筆開銷,我可欠了你們這些財神爺不少錢。”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笑著看了她一眼。

記憶中他好像第一次主動跟她談起他的事情,還用了自嘲的語氣。

徐婉不動聲色。

孟欽和又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接話,剛才的笑容已經收斂了,道:“淮軍三十萬人,每年需要的軍費不算少,可是你知道的,現在南三省的財政是這個樣子,還沒有合適的人可以幫我。”

他的話說到了這份上,徐婉坦誠道:“凱特明天就要回坤州了,關於貸款的問題我去跟她商量一下,但是也不能保證。不過據我所知,為民銀行、坤北銀行的那幾位都是個熱心於救國的銀行家。”

徐婉話說一半便止住了,他忽然抬眼去看她,與她打量的目光相遇。

就算他一時失意,又怎麼輪的著她來給他引薦人呢?

她這樣的眼神被孟欽和看在眼中,他故作不察,繼續道:“我還是想問你,你為什麼要辭職?”

徐婉淡淡笑了一下,只答:“有點累了,想休息一陣子。”

他仍是看著她,似乎方才她那個回答他並不滿意。

徐婉低頭猶豫了一會了,抬起頭時孟欽和還在看她,她不準備再敷衍他,淡淡道:“我在平城遇到凱特是在我最難的時候,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她大著肚子即將臨盆,沒有工作、寄人籬下。

可是徐婉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突然發現自己無比抗拒將從前生糯糯的經歷攤開來講,特別是在他的面前。

像是刻意要他憐憫,又像是在埋怨他。他並不欠她的,她不想再透過這樣的方式強調他和她的聯絡。

孟欽和始終看著徐婉,截然而止的後半句究竟是什麼?她最難的時候又經歷了什麼?

“然後呢?”他問。

徐婉頓了一下,繼續開口時卻只說:“那個時候我什麼都不懂,沒有經驗,也沒有文憑,凱特卻讓我搬進了她的房子,還給了我一份工作的機會。如果沒有她,我不知道我會是什麼樣子。”

他沒有開口,仍只!只是看著她。她方才說的並不是她離開的理由,接下來的想必便是了。

徐婉苦笑了一下,“我原本以為是我走了大運,處處都能遇到貴人,所以下決心一定要格外努力才能報答人家。可後來才知道,這個世上哪裡有那麼多的貴人,我的那些底細,凱特剛認識我的時候就已經摸清了,包括後面她讓我來坤州,都是安排好的。”

她的話沒有說的太直白,可孟欽和已經明白了。

凱特自然是知道徐婉和他的關係,才一直將徐婉留在身邊。讓徐婉來坤州,也是想利用徐婉和他的關係得到一些好處。

只是連一個美國女人都徐婉和他的瓜葛,那幾年他這麼連她的下落找不到呢?

他的眸光越來越沉重。

徐婉倒是都釋懷了,笑了一下,“我還是很感謝她。我其實知道她想要什麼,她想要女子銀行有向南三省工商業貸款的資格,我已經替她辦到了,只不過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可是,作為朋友,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利用,所以我選擇離開。”

她確實替凱特辦到了,那天徐婉將錄音膠片交給他,只提了一個要求,便是她剛才說的這個。只是,正如那個美國女人想的那樣,這樣的事情只要徐婉開口,他完全可以直接幫她辦到。

而她呢?繞了一個這麼大的彎子,一點人情都不願意欠他。

徐婉的話還沒有說完,她輕輕抿了一口酒,有些無奈地感慨道:“我也好,彩萍也好,如果不是女子銀行,恐怕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會更難,相信這也是凱特成立女子銀行的初衷。但是,凱特她還是美國人,商人,也會有她別的立場。”說著,她忽然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我從前總覺得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不是敵人就是朋友,後來才發現哪有這麼簡單。”

孟欽和看著徐婉出了一會神,道:“不提那些不開心的,難得今天這麼高興。”

他鮮少笑,一直都是涼薄的心性。這樣冷峻的一張臉,笑起來,很難讓人移開眼去。

這幾年過去了,他的習慣也沒有變,鬍鬚、鬢角總是修得一絲不苟。歲月也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其實算起來他已經三十歲了。

徐婉幾杯紅酒喝完,已經有些醉了。她從前在外頭應酬有時候!候上不了喝上兩杯,但很少自己喝酒。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她忍不住想喝,或許是難得放下了一切吧。

“孟欽和,我晚上還有事,最後一杯我敬你,祝你今後也一切順利。”徐婉看了孟欽和一會,向他敬酒。

他酒量不錯,顯然沒有她醉。只是她的這句祝福並沒有讓他想飲酒的興致,他猶豫了一下,才與她碰杯喝下。

太陽慢慢西斜,已是下午五點鐘的光景。

凱樂除了男客人,也有女客去,畢竟這邊的舞池是全坤州最好的。又不是名媛小姐喜歡包下他們頂樓的舞池,在這邊開舞會。

徐婉原本倒沒有這樣的想法,但既然訂了,她也沒什麼不願意去的。張三爺她都不怕,去一趟凱樂有什麼好忌憚的,何況她後天就要走了。這裡的一切人一切事都與她無關了。

徐婉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站起來,她雖有些不勝酒力,人卻也是清醒的。

他也站起來,“你過會去哪裡?”

孟欽和眉頭皺緊了些,只聽她又道:“夢娟在凱樂給我送行。”

他的眉頭還是蹙著的,卻也沒有阻攔說教的意思,只頓了一下,說:“我送你。”

徐婉看了他一會,像是在思考,最後揚了下下巴,衝他笑了一下,“好,謝謝你。”

她的臉頰邊上有微微的紅,眼神中是她平常少見的迷離。記憶中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總是清醒而堅定的,一步步緊繃著走到現在,沒有出一點差錯,有多不容易他能想象。

她難得這樣任性。

孟欽和走在徐婉旁邊,徐婉跟他保持了距離,他也沒有再主動更靠近,卻也一直虛扶著她。

在徐婉上車的時候,他還是扶了她的手臂。她並不防備他,不過有些疲憊,上了車之後便靠在後座上閉著眼休息。

孟欽和原本在看窗外,回過頭去一看,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她骨架小,臉也是小小的一團。沒了醒的時候果決堅毅的架勢,睡著的時候只剩下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恬靜。迎面車燈的光在她臉上掃過,光影交替之間更顯得她嬌俏動人。

他看著她出了許久的神,若是時間一直停在這一刻也是好的。只是不多時,汽車就已經停在了凱樂舞廳的門口。

司機回過頭來,“二少……”只是話還沒說完,便被孟欽和一個眼風壓了下去。司機識趣,便什麼都不說了,就讓汽車這麼聽著。

孟欽和這輛汽車是專門從德國定做的,車身格外厚實還能防子彈,整個坤州找不出第二輛,因此他的車只是聽著,也有不少窺探的目光往這邊投過來。

人與人之間緣分真是奇妙,如果當年的那一天晚上,他沒有接受那些人的邀請,陰差陽錯地到了這裡。如果那天她不是被人糾纏,甚至躲到了他的包間,他也不會看見她,更不會替她出頭。

如果沒有這些巧合,他們應該也不會有之後的那些事了。

可哪有那麼多如果,這一切都像上天註定的一樣,一筆一筆寫的都是必然。

孟欽和將車簾放下來,整個汽車裡一時之間變得更加昏暗安靜。他側著身靠在座椅上,靜靜看著她,腦海中閃爍過關於她的許多畫面。

她不在的這兩年,時間好像過得特別快。

只可惜入眠的人睡的不夠深,不一會兒,徐婉便慢慢醒了,她揉了揉睡眼,問他:“還沒到嗎?”

他從回憶中抽離出來,道:“剛到。”

徐婉已經比方才清醒了許多,將車簾掀開,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夢娟早就到了,一直在門口等徐婉,她早就瞧見了門口孟欽和的車,也猜測徐婉多半在這車上,不過也不敢貿然上前。

徐婉一下車,夢娟一眼便看見了她,也瞧見了她身後的孟欽和。

!夢娟眼中有曖昧的笑,一邊去扶徐婉,也不忘給孟欽和打招呼,“二少怎麼也過來了?”

孟欽和不是很喜歡風塵氣過重的女人,卻也給了夢娟難得的好臉色,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回應。

舞廳裡的周老闆已經知道徐婉要來,而今天又聽到了張三爺被抓的風聲,更加侷促不安了。一聽見徐婉過來了,連忙出來招待,沒想到孟欽和也來了,頓時客氣極了,走在前面一邊請孟欽和、徐婉進去,一邊小心看這兩位的眼色。

夢娟只覺得神氣,以前少不了被周老闆欺負,如今倒真是揚眉吐氣了。她如今雖然已經嫁了人,但也只是個姨太太,周老闆也沒把太把她當回事,可徐婉這一次可不一樣了。

夢娟沒有包場,只訂了一個包廂,路過大廳的時候還是有客人在。孟欽和穿了戎裝,很是矚目。他鮮少來凱樂,倒是有幾個師長常來,這回正好碰到了,舞池裡的舞跳了一半,趕忙停了下來,過來跟孟欽和打招呼。

徐婉環顧四周,這凱樂和從前沒有太大的區別,雖然可以看出舞池又翻修了一遍,但是整體的風格還是沒有變,甚至連舞臺上舞女登臺跳的舞都沒有什麼變化。

臺上,年輕的女人穿著鮮紅的長裙,露著雪白的大腿,賣弄著她們的年輕和美貌。徐婉只覺得不是滋味。

一曲西班牙舞曲過後,五六個女人從臺上下來,紛紛坐入一張張沙發。走在最後的那一個小姑娘明顯看著十分侷促,面對著吆三喝四的男人格外不安,只敢在一旁站著。

夢娟見徐婉一直望著一處出神,扯了一下她的手臂,“徐經理,看什麼呢?你再看一會,給你點的鹹水鴨可就涼了。”

哪知她話還沒有說完,徐婉已經往前走去,夢娟往徐婉走的方向看過去,幾個男人正在灌一個年輕舞女的酒,“再喝最後一杯,不喝就是不給我們哥幾個的臉。”

那女孩子十分嬌小,因為不勝酒力滿臉通紅,可那些人逼得沒有辦法,無可奈何地又一次端起酒杯。

她看起!起來已經快哭了,可越是這樣,那些人越是起勁。

正當那個年輕舞女要被灌下一杯酒的時候,徐婉已經走過去了,她扶住女孩的肩,從她手裡將那杯酒拿開。

“你是誰?想幹什麼?”

雖然是個貌美的女人,可她的眼神冷靜得過分,自上而下投過來無形之中給人幾分壓迫。

那幾人不太高興,卻也不知來者何人,小心打量著。

哪知徐婉話音剛落,手裡的杯子卻已經被人抽走了,有人冷聲開口:“她酒量不行,我來敬你們幾位。”

這幾個人是坤州城裡幾個公子哥兒,被各自的父親送進武學堂沒有幾天,準備進淮軍謀個一官半職。他們雖不認得徐婉,但怎麼能不認識孟欽和。他們先是愣了好一會兒,待反應過來,一個個都站起來立定敬禮。

孟欽和冷眼依次掃過他們,將酒杯輕輕擱在酒臺上,“有這欺負女人的本事,不如留在戰場上,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那幾人見這陣勢,麻溜地跑了。

徐婉拉著那個舞女站在一旁,那個姑娘渾身發著顫,最終啜泣起來。徐婉怎麼不懂她,在這裡無依無靠的日子過久了,突然被人保護怎麼會不想哭?

徐婉將女孩拉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孟欽和走過來遞給徐婉一塊帕子。徐婉正想找他借,不想他已經主動給過來了。

徐婉一邊給那個女孩擦眼淚,一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孟欽和站在一旁只垂眼看著,沒有說話。

倒也是巧,那個女孩是徐婉的同鄉,也是安州人,安州這次發大水,她們家的房子被水沖垮了,沒有辦法才過來做了舞女。

女孩抽泣了好久才恢復平靜,徐婉拉著她的手說:“你明天可以去一趟坤州女子銀行,我正好需要人做一些整理文件的工作,如果你願意的話。”

女孩十分感激,連聲道謝,對著徐婉說了好幾遍,“謝謝姐姐”,說著她站起來,轉頭看了一眼孟欽和,“也謝謝二少。”說完便往後臺那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