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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鞘 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六十一章 編織一個夢

作者:祠夢

金淮城。

在飛雪客棧附近的一家街邊麵館,李子衿與小師妹紅韶桌邊對坐。

少女面前,擺了兩碗麵,一碗清湯不辣,一碗紅油鮮香。

前者,是金淮城有名的特色,陽春麵,湯清味鮮,清淡爽口,老少皆宜。

後者,是那麻辣鮮香的牛肉麵,只聞香氣便讓人食指大動。

除此之外,桌上還放著一塊燒餅,兩串冰糖葫蘆,一隻錦盒,裡面裝滿了龍鬚酥。

鄰座的客人瞧見少女桌前,堆放了各色各樣的小吃,皆震驚不已。

若是個體態豐腴的女子,如此狼吞虎嚥也就罷了。

可那位細腰嫋嫋,玉腿修長的白衣少女,怎的既有這樣一副好胃口,卻又能夠不長肉

鄰座那桌客人一碗麵剛下肚,擦個嘴的功夫,便看見那少女已經開始享用第二碗牛肉麵了,如此“飢不擇食”的饕餮模樣,卻又是個“狂吃不胖”的體質,令鄰桌一位女子羨慕不已。

少女紅韶“滋溜”一口嗦完最後幾根麵條,抬頭看了眼那個青衫背劍的少年,詢問道:“師兄,你不吃嗎?”

李子衿搖頭微笑道:“也不知道為什麼,看你吃得這麼香,我好像就已經飽了。”

“我知道!師兄這叫看面充飢,看著我吃麵也能消除飢餓感?”紅韶甜甜一笑,想起啥都懂老爺爺曾說過的那個典故,用在師兄這裡似乎正好合適。

李子衿伸出手,輕輕挼了挼少女腦袋,微笑道:“畫餅充飢可不是這麼用的。”

少女撇撇嘴,隨手拿起一根冰糖葫蘆。

“宋嬸嬸,咱們的面多少錢?”李子衿見小師妹吃得差不多了,詢問正在忙碌的麵館宋大娘。

那個雙手早已生滿老繭,不過四十出頭,卻已經雙鬢微霜,且臉上爬滿了皺紋,又曬得極黑的宋大娘轉過頭,先是瞥了眼桌上的兩碗麵,隨後和藹笑望向那對時常來照顧自己生意的少年少女,微笑道:“韶韶今天胃口不錯呀,兩碗麵,就拿三十文吧。”

言語之間,宋大娘已經不動聲色地抹去了零頭。

李子衿眯眼微笑,點頭回答道:“好。”

婦人便立刻轉頭繼續忙活去了,也沒看少年付沒付錢。

那位婦人夫君早年夭折,她全憑這街邊的小小麵館,將兒子拉扯大。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小傢伙七八歲就懂得來麵攤上幫孃親打下手了,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如今已經伴隨這“大娘麵攤”走過了十來個年頭。

宋大娘在麵攤對街盤下間小屋子,每日早出晚歸,兒子只要下午離開學塾,必然會早早來到麵攤,幫忙吆喝、煮麵、撿碗。如今小小年紀,手法卻極為熟稔老道,加上孩子機敏過人,對煮麵火候的拿捏、麵條的軟硬程度、調味的分寸掌握,對比母親宋大娘都不遑多讓。

小小麵攤,本來味道便不錯,加之他們母子二人身世感人,又在這金淮城中開了十來個年頭,這一來二去的,便時常有回頭客來照顧生意。

大娘麵攤一年到頭雖然掙不到幾個子兒,卻也至少能夠讓孤苦無依母子二人能夠有個溫飽,吃喝不愁。

李子衿與小師妹也是半個月前才開始來這家大娘麵攤吃麵的,只因那飛雪客棧的胖廚子自從看見少女紅韶整日跟在那個青衫少年劍客身邊之後,便誤以為她名花有主。

所以做起飯來未免太過於不走心了。

導致每次端上樓的面,不是過軟就是過硬。

不是過鹹就是過淡。

胖廚子做菜,實在過於敷衍了些。

所以從那時候開始,李子衿便有了在練劍修行的閒暇之餘,帶著小師妹上街逛逛,瞧瞧衣裳,吃吃美食的習慣。

大師兄和小師妹一個整日忙於練劍修行。

一個整日忙於找那金淮書鋪的老人看書問問題,答疑解惑。

卻也能忙裡偷閒,時常靜下來享受光陰流水的緩慢流淌。

離開大娘麵攤之前,二人正巧看見宋大娘的兒子垂頭喪氣地朝麵攤走來。

“看樣子,二狗今天心情不太好啊。”頭別玉簪的錦鯉少女,一顆九竅玲瓏心,觀人如立於山巔俯瞰大地,將小傢伙心中的鬱鬱寡歡看得一清二楚。

李子衿點了點頭,隨口說道:“大概是在學塾,碰見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吧。”

青衫少年劍客,微微彎下腰,看著那個個頭只齊自己胸膛孩子,微笑著朝他招了招手:“二狗,過來。”

“子衿哥哥,紅韶姐姐。”

看見李子衿與紅韶站在自家麵攤微笑著朝自己招手,小傢伙心中的煩惱瞬間溜走一半,心情好了幾分,加快腳步,跑回麵攤,又對正在給客人收拾碗筷的婦人喊了句:“娘,我回來啦。”

宋大娘笑容慈祥,“孃親忙得過來,你陪哥哥姐姐聊會。”

李子衿轉頭遞給婦人一個歉意的笑容,後者微微搖頭,眼神表示沒關係。

“紅韶,你先帶二狗去前邊逛逛,我還沒付錢呢。”李子衿給小師妹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一個蹦跳去到楊二狗身旁,摟著小傢伙一臉江湖氣地說道:“二狗呀,咱們且去前面探探路!師兄隨後就到!”

被漂亮得不像話的白衣少女一把攬住肩膀,楊二狗微微臉紅,支支吾吾道:“好······”

少女與小男孩嬉鬧著離開面攤。

李子衿深深地看了背朝自己,正在忙碌的宋大娘,趁那位婦人不注意,隨手從包袱裡摸出一把銅錢,這是在飛雪客棧,用神仙錢與那位柴老爺兌換的鄭國貨幣。

少年不動聲色地往麵攤角落裝錢的小盒子裡放入六十文。

“宋大娘,給你放盒子裡了啊。”李子衿付完錢撒腿就跑。

平日裡,小師妹吃一碗麵也要二十文。

他總是看著她吃,好像只要看著師妹吃飯,自己便不知不覺間飽了。

今日兩碗麵,怎麼可能才三十文。

數目不對。

李子衿自然知曉,是那心地善良的宋大娘看他與小師妹年紀尚淺,總來照顧她生意,穿著打扮又不像多麼有錢的人家。便總是會無聲無息地替少年少女抹去面錢的零頭。

所以啊,當李子衿知道這件事以後,便每次都會按本來的價格,往錢盒子裡多放上一些銅錢。

數目既不會大得離譜,又能夠讓那個大娘麵攤收穫不小,甚至為了萬無一失,李子衿還找那位飛雪客棧的柴老爺,特意換上了鄭國面額最小的銅錢。

那個累得皮膚黝黑,衰老得過早的宋大娘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好嘞。”

只是她今日不知著了什麼魔,突然鬼使神差地轉過頭來,看見那個身後背劍的青衫少年,像只兔子一樣跑得飛快,眨眼間便沒了人影。

婦人一頭霧水,轉身繼續替客人煮麵。

————

再過個把月時日,便會迎來春節了。

所以金淮城的市集比以往要熱鬧許多。

新春賀歲需要辭舊迎新、拜神祭祖、驅邪攘災,家家戶戶都需要提早準備,開始置辦年貨,早早地購入春節時需要用到的各色物件。

各種食物如雞鴨魚肉、茶酒油醬、南北炒貨、糖餌果品。

各種物件如爆竹、香蠟、年畫、紅紙、白糖等等。

一襲青衫的少年劍客,一位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一個小小年紀,便手生老繭、皮膚黝黑的小男孩。

三人並肩而行,行走於這座邊陲之地的市集之上,看著來來往往忙裡忙外的小商小販,那個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忽然開口問道:“師兄師兄,你說他們忙成這樣,究竟能賺多少銀子啊?”

李子衿想了想後回答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每年春節前,這些商販、店家們都能大賺一筆,可是若要細算一年到頭的總賬,其實也不是每個商販、店家都能賺得缽滿盆滿的。這個世上,大多數人其實還是隻能溫飽,為賺得一處棲身之所奔波流浪,四方漂泊。甚至還有一些人,連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只為求個溫飽,便已用盡全力了。”

這世道不算好。李子衿默默看著眾生百態,心中有個願景。

一個可笑、荒誕、難以實現的願景。

少女紅韶哦了一聲,忽然又問道:“那,宋大娘也是這樣麼?”

夾在二人中間的那個黝黑男孩楊二狗聽聞此言,瞬間愣了愣,隨後低下頭,隨意找了個由頭,轉頭就向回跑,是想替孃親分擔一些去了。

“誒,二狗,還沒給你買糖人兒呢,怎麼跑了?”那個白衣少女,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言語無形之中已經在楊二狗心上紮了一刀,此刻滿臉疑惑地看著楊二狗在人群中往回跑的身影。

李子衿這次沒有挼少女的腦袋,而是將手輕放在她頭頂,說道:“紅韶,麵攤掙不了幾個錢,堪堪夠宋大娘和二狗飽腹而已。”

接下來便是二人一起安靜。

人山人海,剛湧上少女心頭的暖意瞬間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她站在風中,凝望逐漸遠去的楊二狗。

男孩真像個追風少年。

李子衿斜瞥小師妹一眼,方才他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

只是一半,已經足夠冰冷殘忍。

他怎麼忍心,再對不諳世事的小師妹,說出另一半?

他不願說世人熙熙攘攘,碌碌忙忙,慌慌張張,只為圖碎銀幾兩。

卻又偏偏被碎銀幾兩,壓斷無數人的脊樑。

李子衿,不願讓小師妹領略如今這個世道的殘忍。

殘酷的真相,只需要自己清楚就好。

小師妹是精魅出身又怎樣。

紅韶那麼單純的姑娘,難道不值得他替她編織一個美麗溫暖的“夢”嗎?

恰恰因她是精魅出身,什麼都不懂,如此才好。

因為懵懂無知。

所以可以不用經歷人間百態、眾生疾苦。

因為懵懂無知。

可以只吹溫柔的風。

因為懵懂無知。

可以不吃苦,只吃糖。

因為懵懂無知啊。

才可以在他的保護下,不見劍影刀光,

少年有一把傘,能替小師妹阻擋雨雪風霜,只留下雨後的彩虹和春日的陽光。

回想起以前。

劍開天門,飛昇而去的老頭子。

承影劍。

太平郡郡守府的老爺、夫人。

武夫宋景山。

梁敬、趙長青、唐吟、謝於鋒、蘇斛。

不夜山藏書樓內,不願向自己透露姓名的赤足老人······

曾經,許多人都站在少年身旁,替他撐傘,遮風擋雨。

如今的少年,也成為了替他人撐傘,替他人遮風擋雨的人。

————

楊二狗氣喘吁吁地跑回麵攤之時,天色已經極晚,城裡的人大多數都聚集到金淮城中最熱鬧的市集去了。

大人置辦年貨,孩子們便陪著長輩逛街,看見喜歡的吃食,家境優渥的,多半順手就給孩子買了。家境貧寒的,約莫是孩子哭鬧一番,要麼買了吃食,自己喜悅,父母揪心。要麼是哭鬧也無用,孩子鬱悶,父母揪心。

不在於那一串糖葫蘆,或是一個糖人,到底有沒有買到手。

只是貧苦,便已經足以讓一家子都揪心了。

置辦年貨時,多半也會因為囊中羞澀,有所取捨。

“娘,今兒個收攤這麼早?”楊二狗一邊幫著婦人收拾桌椅板凳,一邊問道。

因為常年彎腰煮麵、洗碗,已經有些駝背的宋大娘,站直身子,四下張望了一眼道:“都趕集去了,就是繼續擺著,也買不了幾碗麵了,早些回去吧,夜裡冷。”

是怕孩子凍著。

母子二人將麵攤收好後,回到她花光積蓄盤下的那間小屋子。

宋大娘讓孩子把錢盒子放到床底下。

楊二狗抱著錢盒子,走到床邊,彎腰之時覺得最近這個盒子愈發沉甸甸了,“娘,今年冬天生意挺好嘞?”

婦人合上屋門,下意識回答道:“跟往年差不多啊,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著它愈發沉哩!”楊二狗嘿嘿笑著。

宋大娘笑罵孩子一句,說他難不成還長回去了,力氣越來越小了?

還玩笑說等再過兩年,等他年紀夠大,離開學塾了,別到時候連錢盒子都抱不起來了。

一聽到這個,楊二狗的神情便變得落寞。

“怎麼了?”

知子莫若母,一看自家孩子那模樣,宋大娘便知道他鐵定是有心事,便開口詢問。

“沒怎麼呀。”孩子擠出一個笑容。

才剛剛十歲出頭的楊二狗,比同齡人懂事得要早,不想讓孃親擔憂,便不願說。

再說了,又是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小心思。要是對子衿哥哥和紅韶姐姐開口,還可以考慮。

可是面對孃親,楊二狗反而覺得有些言語難以啟齒。

無非就是鄰桌的小姑娘阿嬌,即將舉家搬遷,離開學塾,聽說還要離開鄭國、離開鴻鵠州了。

連一座小小金淮城都沒離開過的楊二狗,無法想象世界之大。

別說鴻鵠州了,就連自己所在的鄭國到底有多寬廣,他都說不出,自然不會對一州之地的大小有任何概念。

楊二狗只知道,阿嬌要去的地方,肯定很遠很遠吧。

想著想著,楊二狗便出了神。

婦人氣笑著罵了句金淮城的土話。

大致意思便是說楊二狗撅個屁股,她便知道他要放什麼屁,這點小心思,還能瞞得過孃親了?

雖然沒點破自家孩子那小心思,卻又讓楊二狗聽完以後臉頰微紅,羞澀不已。半點沒了先前“追風少年”般的瀟灑。

此時此刻。

男孩只覺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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