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 第兩百零七章 錦鯉沉東海
白袍少年,兩手空空,憑空出現在一片荒蕪之上。 漫天黃沙,風煙瀰漫。 目之所及,是高不見頂的蒼茫大山和盤旋在蒼茫大山山脈之下的,連綿不絕的濤濤洛河。 這是屬於妖族修士的天下,妖荒天下。 生長在這裏的妖怪精魅,也可修行。 只不過不同於煉氣士識海內的靈氣。 妖荒天下的妖族修士,識海內凝一口妖氣,與煉氣士識海中的靈氣,恰恰相反,行倒行逆施,陰陽顛倒之道。 姜襄眯起眼,心念微動,周身便有一層若隱若現的劍氣屏障護體,漫天風沙,不能近之。 “咦?” 姜襄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捧黃沙。 細沙緩緩從少年指縫中流走。 他起身,併攏食指二指,隨手掐了一道劍訣。 指尖逐漸凝聚出一粒芥子,是蘊含大量劍氣的“一點”。 與李子衿自創那縷劍芒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然而姜襄指尖這個,乃是名副其實的劍氣,而且還在劍氣的基礎上,強化了速度,力量,範圍。 更快,更廣,殺力更大。 天地間彷彿有萬千細小微塵被緩緩凝聚在他指尖。 這一式,先緊後松。 巨大的力量被鎖在少年指尖,在到達一個無法掌控的臨界點之前,解封劍氣。 白衣勝雪的少年,輕聲道:“敕。” 下一刻,劍氣如龍。 一條粗壯的雪白劍氣匹練鑽入白衣少年腳下黃沙之中,徑直去往黃沙之下,替他開道。 一聲響徹天地的龍吟之後,姜襄御風懸空。 剛纔所站之處,黃沙塌陷下沉形成沙海漩渦。 他一劍差點將妖荒天下給捅了個洞。 這還沒完,製造出這個沙海漩渦以後,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在空中緩緩身形顛倒過來。 頭朝地,腳朝天,身形懸空。 姜襄伸出左手,指尖掐劍訣,口中唸唸有詞。 那是一記融合了道家金光咒,與他自創的劍法融合爲一體的劍術。 “金光速現,覆護吾身。” 伴隨着這聲敕令結尾,白衣少年渾身除劍氣之外,更有一層金色光暈覆蓋。 劍光與金光交相映照,那少年便像是化作一縷劍光,劈開不斷下沉的沙海漩渦。 劍光直落,深入流沙之中。 不知深入流沙多久,白袍被染成金黃色的少年,彷彿黑暗中的一顆火種。 落啊落,落啊落,直到穿過那些沙子,來到最底下。 黃沙之下,有一扇門型的鏡面。 鏡面之後有一道傳送法陣。 穿過那道傳送法陣,才能夠直接進入妖族修士生活的城池之中。 那少年身形猛墜,在看見那扇鏡面之時閉上雙眼。 併攏食指中指,輕輕抵住眉心。 彷彿眉間開出第三隻“眼”,那眼之中,有一粒劍光飛出。 眨眼便逝,那粒細小如沙粒般的劍光衝撞上那扇門之後。 姜襄默唸:“含光敕令。” 本命竅穴之中飛出一柄通體透明的長劍,徑直穿過被那粒劍光撞破的一道縫隙,去向那座城。 妖荒天下位於蒼茫大山山腳處的一座城池,整個爲之一震。 人未至,劍光已落。 劍光砸下,摧毀無數房屋,在那之後,仙劍含光徑直落入城中一位大妖府邸之中。 再然後,有白衣劍仙從天而降,周身縈繞萬千劍氣,將這座名爲“山鬼之域”的妖族城池,撞了個稀巴爛。 ———— “山鬼是什麼?” “許多人認爲,山鬼無非就是女神,精怪,山神這三種東西。老夫卻向來把山鬼稱之爲‘沒有成爲山神的半個精怪’,或是‘沒有淪爲精怪的半個山神’,世間有兩種山鬼,但有些時候,她們其實又都是同一種東西。” “什麼叫做沒有成爲山神的半個精怪,什麼又是沒有淪爲精怪的半個山神呢?” 李子衿眼珠微動,眉頭緊蹙,汗如雨下。 他手指動了動。 聽見耳邊彷彿有人在閒聊,聽聲音,像是小師妹,還有邢沉前輩。 “你師兄醒了,咱們下次再聊。” 這聲音漸行漸遠,隨後是房門咯吱兩聲。 打開,又合上。 想要起身,卻又無力支撐。 李子衿微微睜開眼,睡眼惺忪,看着紅韶走到牀邊,湊近喜道:“師兄,你醒啦?” 少年輕輕抬起手,想要挼挼少女的腦袋,卻沒力氣,以至於最終只能這種,輕觸了觸她的臉。 紙人無事踩在紅韶肩頭,滿臉擔憂道:“李子衿,你這傢伙也太不要命了吧,要是早知道你去追那傢伙是金丹境劍仙,我當時鐵定攔着你,不讓你去的······” 小傢伙在那邊碎碎念,紅着眼眶,若非它尚未修成人身,恐怕此刻眼眶就要溼潤了。 昨夜李子衿匆匆喊它去點火,無事便跑到目盲道人房間去,結果還沒點火,就被邢沉抓了個現行,後來一問,才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等到無事和邢沉追到竹林之中事,地上便只有兩具屍體。 一具無面女屍,另一具屍體覆蓋有莊蝶的麪皮,後來經過目盲道人的查證,從她臉上撕下面皮,發現是假扮莊蝶的一位陌生女子。 無事問那目盲道人,認不認得那陌生女子,邢沉只含糊不清地說對方是個金丹境劍仙,其他的便一無所知了。 李子衿當時已經昏迷,就躺在兩具女屍旁邊,瘮得慌。 好在紅韶昨夜不知爲何,睡得沉,一夜未醒,否則她看見師兄那副模樣,估計又要梨花帶雨了。 無事也是今日才聽那目盲道人說,紅韶昨日可能中了一種名爲深寐的沉香,想必是那金丹女子半夜放的,只是不知道爲何李子衿沒有受到深寐的影響。 李子衿感到喉嚨裏火辣辣的,跟進了沙子一般,嘴皮裂開,蒼白不已,他無力說道:“水······” 紅韶趕緊轉身,去茶桌上倒了一杯白水,端過來,一手輕輕扶起師兄,一手慢慢喂他喝水。 少年像是渴了幾天幾夜,一杯白水仰頭飲盡,沒有半點解渴的滋味,便又喊師妹多倒了幾杯。 一杯復一杯,可是無論如何都還是感覺口渴,就連紅韶後面直接將整個水壺直接抱到牀上,讓李子衿抱着水壺喝,連水壺飲盡之後,他臉色仍然不見好轉,喊着渴。 情急之下,紅韶只能讓紙人無事趕緊去喊那目盲道人過來瞧瞧。 在這期間,李子衿的臉色愈發難看,甚至還不如他昏迷之時有血色。 邢沉很快回來,替少年把脈之後,眉頭緊皺,面容凝重,良久不言。 紙人無事焦急地跳上牀沿,跑到邢沉面前,明知對方是瞎子,卻也向目盲道人揮了揮手,問道:“道長道長,李子衿到底怎麼了啊,要是病了,就趕緊拿藥,咱們不差錢兒的,他包袱裏還有好多神仙錢呢······” 說着說着,無事便去牀邊翻起包袱來,也管不了哪隻是李子衿自己的,哪隻是蘇斛存放神仙錢的包袱了。 眼下救人要緊。 然而目盲道人卻搖頭道:“這是病,也不是病,有藥可解,可是這味藥······” 紅韶也急不可耐,看着師兄難受的模樣,少女眼中已有晶瑩縈繞,她急忙問道:“邢前輩,那味藥是什麼,你說呀。” 目盲道人“看了看”白衣少女頭上的錦鯉玉簪,嘆息道:“即便知曉這味藥能夠救你師兄,可你們也是無能爲力的。” 無事氣急敗壞,縱身一躍,跳到半空一手抓着那老道人的鬍子,一手凝聚火法,惡狠狠地威脅道:“道長再不說,我可就把你鬍子點了啊!” 邢沉忙不迭身形後撤,喊道:“好好好,我說我說,你們別急。” 無事這才收起火法,與紅韶一起蹲在牀邊。 四隻眼睛看着一個有兩隻眼睛也無用的目盲道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邢沉緩緩說道:“那金丹劍仙的本命飛劍,厲害得很,名爲‘搬山’,那柄搬山飛劍,出招對敵之時,起初不會讓人覺得多麼殺力驚人,然而一旦被那道劍氣所傷,哪怕只有那麼一絲一毫的細小劍氣進入煉氣士的洞府竅穴,都會帶來無窮的隱患。 想必你師兄的識海,此刻已經被那侵襲入體的劍氣攪了個天翻地覆,之所以他會感到口渴,怎麼喝水也喝不夠,是因爲他既有劍修的靈氣加持,又有武夫的真氣,體魄遠超常人,所以才能硬撐到現在。 那縷搬山劍氣,厲害就厲害在能夠進入煉氣士的體內,如同搬山一般,將煉氣士的陽壽搬走,眼下李子衿只要醒着,就一定是無時無刻不在消磨他的陽壽。昏迷的話,雖然也會受到影響,但是影響要小些。” 聽完這些,牀榻之上那個少年,臉色慘白,苦笑不已。 培元境的自己,迎戰金丹劍仙,果然還是太勉強了麼。 然而此刻,竟然是那個平日裏最優柔寡斷的白衣少女,忽然斬釘截鐵道:“那就請道長把師兄打暈!” 邢沉笑了笑,有些不懷好意地瞥了李子衿一眼。 下一刻,不等那少年反應過來,就感覺眼睛一花,昏昏欲睡,最後腦袋那麼一沉,身子向後倒去,重新陷入昏迷。 無事趕忙說道:“道長,既然曉得病因了,那你還不趕快說藥去哪拿。” 那目盲道長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最後那味藥,是龍鯉淚。” 紅韶心中猛然一震,似乎隱有所感,她輕聲問道:“道長,龍鯉淚是什麼?” 無事同樣“豎起耳朵”。 邢沉蓋棺定論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 桑柔州。 目盲道長揹着籮筐,一路咣噹響。 白衣少女揹着錦衣少年,步履蹣跚。 紙人無事跟在白衣少女身後,使勁往上面推着昏迷在她背上的少年的腳。 幾人中途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目盲道長會從籮筐中取出一隻玉笛,在山澗邊,竹林裏,亭臺中,橫吹玉笛。 這時,紅韶就會坐在一處,將依然昏迷的師兄,腦袋輕輕放在自己腿上,也像師兄挼她頭一般,挼着師兄的腦袋。 無事安靜躺在師兄妹二人身旁,打盹休息。 靜靜聽着目盲道人吹支曲子。 幾人心中各有感慨。 好像一支曲子之後,就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 從前上山時,師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