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 第兩百一十四章 登高路漫漫
“怎麼樣,李兄弟?” 宮子繇抓着李子衿的肩膀,御風加速趕路,在一株參天古木樹梢上,將少年放下。 李子衿將懷中“盆栽”拿給這位世子殿下看。 後者驚歎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仙芝?” “是仙芝的一種,名曰石芝,只是仙藥卷中就連石芝也有明確劃分品種,我在王山君那邊借書看來的,沒有細讀。所以只知道這是石芝,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種。” 李子衿如實相告。 宮子繇點了點頭,隨手將二十四橋明月笛插回腰間。 這一伸手縮手的動作,讓少年看到了他的手掌受傷不輕。 李子衿微微皺眉,關切道:“世子這傷耽擱不得。” “無妨······”宮子繇苦笑一聲。 李子衿想起前幾日自己在山崖邊費盡力氣扯下的一株仙草,正好可以治療皮肉傷。他立刻將懷中仙芝暫且放在地上,從包袱裏拿出那株仙草,雖然品相被壓榨得有些次了,但是聊勝於無。 李子衿問道:“世子殿下身上可有器皿?” 宮子繇想了想,從那支二十四橋明月笛中取出一隻金樽。這支半仙兵笛子雖然殺伐手段有些欠缺,但是內有乾坤,可以容納許多物件,像是個便於攜帶的隨身包裹,而且能夠存放的東西遠不止一隻包袱那麼少。這支玉笛,裏面幾乎可以放下一間屋子的東西。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將金樽隨手拿給李子衿,身上雖然有傷,卻還打趣道:“金樽不裝酒,未免有些屈才了。” 那個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笑了笑,手上一邊將仙草放入金樽之中,一邊說着:“沒關係,待會兒等我將這仙草搗碎,流出汁液來,讓世子殿下內服外敷,內服的那一杯,就當做仙草釀吧。” 李子衿一隻手握着金樽,一隻手繞過身後,將翠渠劍取下,在宮子繇的目瞪口呆下,少年倒持那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手握劍柄,以劍柄充當搗藥棍,不斷在金樽中搗碎那株仙草,直至仙草被弄的稀碎,金樽之中也出現了少許綠色汁液。 李子衿這才把金樽物歸原主,說道:“我在仙藥捲上看過這株仙草,名爲接骨生肌靈玉草,據說有肉白骨,生血肉之功效,世子取一半內服,一半外敷即可。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仙草,有無效果,可不敢保證啊。” 那宮子繇笑罵道:“行了,死馬當成活馬醫吧,再不上藥本公子的手就要廢了。” 他將金樽聚到嘴前,剛想仰頭狂飲,可是那接骨生肌靈玉草的汁液味道實在太苦,比藥鋪上百味藥材加起來的混合味道還要苦澀。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緊皺着眉頭,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敢下口。 李子衿看不下去,一巴掌給他拍過去,掌心猛抬金樽下方,強行將那藥汁灌入宮子繇口中。 後者嗆了個半死,開始咳嗽,好在藥汁是喝了個乾乾淨淨。 少年笑道:“良藥苦口利於病,世子殿下可不要怪我啊。” 宮子繇抬起頭來,瞪了那少年劍客一眼,佯怒道:“好哇,要是在扶桑境內,你敢這樣做,本公子大可以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那少年翻了個白眼,故作姿態道:“我好怕怕啊。” 喝過了藥汁,宮子繇又將金樽之中殘餘的一部分接骨生肌靈玉草撒在自己手掌。 這種傷到血肉模糊,直接能夠透過皮肉看到下頭的白骨時,哪怕是一陣風吹過,都會讓人感覺無比刺痛。 所以儘管只是一些綠色草藥夾雜着藥汁倒入手掌裏,那位六境武夫宮子繇仍然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李子衿笑道:“都已經是六境武夫了,還會怕疼?” 那位扶桑儲君惡狠狠道:“行啊,待會我給你手上也來兩道,試試疼不疼。” 那少年搖頭反駁道:“我又不是六境。” 然後,李子衿瞬間收起笑容,朝宮子繇抱拳道:“話說回來,這次的事,多謝世子殿下仗義相助了。你我萍水相逢,尋求機緣本應該各憑本事,世子殿下完全不必做到如此程度的。” 此前由於“火力全開”,宮子繇一襲靛藍長褂被渾身肌肉撐破,此刻看起來半點沒有尊貴的世子模樣,反倒是像個街邊端碗要飯的叫花子,衣衫襤褸。 宮子繇擺擺手,一臉無所謂道:“舉手之勞,舉手之勞~,何足李兄弟掛齒啊。” 那少年卻搖頭,神色認真道:“世子幫我是情分,世子不幫是本分。我李子衿雖無什麼深厚背景,去也願意還世子這份人情。往後若世子有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只要不令在下違背本心,不是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李兄弟真是個實在人。” 言下之意,已經足夠明顯。 這位扶桑儲君,沒有拒絕這份“往後的人情”,那麼說明,他確實需要這份人情。 兩人都不是什麼矯情的傢伙,簡單提了一兩句以後,瞬間扯開了話題。 他們彼此都不想讓這份剛剛建立的人情,離所謂的“利益”太近了。 尤其兩人其中一位,還是身居高位之人,扶搖十大王朝之一的儲君,扶桑未來的繼承人。 毫不客氣的說,此人即等同於整個桑柔州,宮子繇往後所掌握的權力,只會比旁人想象中更多。 而另一位,能夠以四境修爲斬出獨屬於金丹境以上的劍仙,才能斬出的劍氣。 毫無疑問的劍仙胚子,十六歲便拿下朝雪節問劍行頭魁,只要不在半途夭折,往後必然能夠成長爲扶搖天下山巔劍仙,甚至是成爲扶搖十人之一。 宮子繇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願意以這份“血肉模糊”,向一位扶搖未來的大劍仙示好,讓李子衿欠下他宮子繇一份人情。 宮子繇真誠,卻也不真誠。 真誠在他對李子衿的拉攏,幾乎毫無掩飾,就相當於打開大門做生意,直接告訴你咱們“有來有去。” 不真誠,便是不真誠在宮子繇的城府極深,以至於他對李子衿這位扶搖未來的劍仙,還有着更具私心的企求。 這位扶桑儲君,既想讓一位未來劍仙欠下自己人情,又想表面裝作不計較這些“舉手之勞”,從未成爲李子衿真正的朋友。 不是點頭之交,而是可以共患難的那種朋友。 宮子繇的“真誠”,來自於他身爲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身份,身爲儲君,肩負着重如山嶽的責任。 宮子繇的“不真誠”,又源自於他這個“宮子繇”本身,出乎於扶桑世子之外的身份。 他想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跟一位自己所欣賞的劍客,交朋友。 而且這份“不真誠”,其實讓宮子繇忘記了自己的世子身份,也忘記了李子衿以後的山巔劍仙身份。在這份“不真誠”的視線中,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什麼未來的劍仙,只是當下的劍客而已。 就只是宮子繇,想要和李子衿交朋友而已。 只是一個普通武夫,和一個普通劍客的交情。而不是扶桑王朝世子與扶搖劍仙的交情。 可是李子衿的表現,卻已經早早地識破了宮子繇的城府,將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心思看得透透徹徹,看見了世子心中的真誠與不真誠。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世子的真誠,反而看起來不太真誠,而世子的不真誠,恰恰是少年欣賞的真誠。 所以李子衿眼中的宮子繇,太“貪”了。 既嚮往無關乎利益的純粹交情,又想要利益捆綁在一起的所謂“官場交情”。 天下但凡是同時追求這兩種交情的人,大多數後果,都是兩種交情都得不到。 只有極少數極少數人,才能夠“既當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成功“當了婊子又立了牌坊”的傢伙,其運氣成分也遠大過實力成分。 人情是真的,貪心也是真的。 而那個冷眼旁觀的少年劍客,只是點頭將對方的真誠與不真誠,一起笑納。 當接骨生肌靈玉草被宮子繇內服外敷之後,那位世子殿下的手掌果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當真就在二人眼皮子底下,白骨生肉。 李子衿暗自驚喜,裁光山山君借給他看的那本古籍,果真誠不欺我。 隨後,宮子繇又從二十四橋明月笛的內部取出白布,纏裹在自己雙手手掌上,李子衿幫了點小忙。 “看樣子,眼下是無大礙了。”宮子繇笑道。 因爲此刻即便白布纏繞包裹了手掌,這位世子殿下也能夠感受到手掌血肉癒合的那種“酥酥癢癢”的感覺。 當然,疼痛只是被壓制了兩三成,仍然有七分餘疼,隱隱作痛。只不過這對於六境武夫來說,不算什麼事兒就是了。 正當此時,兩人身上那張傳音符也同時響起霍如晦的聲音。 “世子殿下,你們情況如何?” 李子衿點頭,示意宮子繇來與那位橫刀鬼見愁溝通即可。 李子衿拿出自己那張傳音符,交給宮子繇,後者只能攤開手,讓傳音符躺在包裹了手掌的白布上,然後朝傳音符灌注靈氣。 畢竟李子衿的春風一劍斬出以後,識海內的靈氣早就消耗趕緊了,此刻別說是朝傳音符灌注靈氣,就是少年將體內識海“打個結”,像擰衣裳那般擰轉識海,都完全不可能再榨出一滴靈氣來了。 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宮子繇以這種滑稽的方式使用傳音符。 宮子繇說道:“霍先生,我和李兄弟成功取到了仙芝,只是我受了點傷,李兄弟識海靈氣也耗光了,你現在方便趕來與我二人會合嗎?” 那邊的霍如晦聽到宮子繇受傷時,無視掉了後面的話,先是問道:“世子傷得重不重?” 宮子繇趕緊回答道:“一點皮肉傷,眼下上過藥了,已無大礙。” “那就好,方纔霍某已經御風往世子殿下所說的位置趕了,大概一炷香以後能夠趕到。”霍如晦說道。 宮子繇提醒道:“我與李兄弟已經離開了那邊,眼下在那處瀑布寒潭西北方向十里左右,就在永夜世界邊緣,霍先生可以先御風飛到永夜邊界,然後沿着邊界尋找我們的位置,這裏是方圓十里之內最高的一棵古樹。” “好,我儘快趕到。” 那邊的霍如晦言語結束以後,宮子繇掌心傳音符的白色光亮這才逐漸黯淡下來,最終歸於平靜。 一炷香之後,那位橫刀鬼見愁出現在兩人視線中,他御風懸於高空,低頭俯瞰了一眼,看見一個手掌纏着白布的傢伙,衣衫襤褸,正站在一株參天古木樹梢上,蹦跳着向自己招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