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宅記(重生) 第126章 媳婦

作者:落日薔薇

第126章 媳婦

“你小心點,我們家姑娘的酒很貴重的。”青嬈雙手插腰,使喚著被羊群堵在酒窖口的人,那人正推著板車從窖里拉出了十來壇酒。

霍引定睛一看,拉車那人正是老七。

老七穿了身青色長袍,腰間別著他那柄飲血噬魂的涼血刀,老老實實地推著板車,跟在青嬈身邊,青嬈見他腦門上出了汗,暗罵了句“傻子”,人卻跑上前,手從袖裡掏出絹帕遞給他。老七雙手握在推車把上,裝傻為難地看看自己的手,青嬈便瞪他一眼,拿帕子按按他頭上的汗。

兩人走了幾步,青嬈忽然瞧見門口的俞眉遠和霍引,臉一紅,就把手裡的帕子甩到老七懷裡,扭身進了酒館,也不理俞眉遠。老七“嘿嘿”一笑,悄悄收起了那帕子。

霍引看傻。老七是雲谷裡出了名的劊子手,昔年憑著腰間那柄涼血刀,在大漠鷹飛山上剿匪,一人獨斬十數個悍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七閻王。他對人從來不假辭色,也從沒對哪個女人上過心,就算是面對雲谷的兄弟,也不曾這麼笑過。

“你這朋友一早就送上門了,可不是我們欺負他,你不能把這賬算到我頭上。我今兒頭疼,不想和你斗酒。”俞眉遠在他耳邊涼涼開口。這傢伙知道斗酒贏不了,如今改走別的路線。早這麼乖不就結了,什麼都不做就想把她的青嬈娶走,她不從他身上挫下層皮來才怪。

“我不管他。”霍引驚訝歸驚訝,這種事他是不管的,“你頭疼?”

俞眉遠看了這街巷上還未散去的人,不出半個時辰,今天早上的事肯定傳遍整個雲谷鎮。

她能不頭疼麼?

“有點兒。”她敷衍地回了句,轉身進了酒館,邊走邊謝他,“剛才多謝你解圍。”

霍引明顯察覺她今日的態度有別於昨天初逢時的熱情,神情淺淡,語氣漠然,連笑都沒一個。

“小……四娘,我有些事想同你說。”他跟她進了酒館。

“嗯,正巧,我也有事請教你。”俞眉遠說著走到了後院。

其他人都在前頭忙著,後院的事就歸了她。既已出了俞府,她就不再是成天要人服侍的公侯小姐了。

院裡的兩小畦罋菜已長得老高,俞眉遠要他在外頭等著,她自己拎了竹籃,小心翼翼踏進菜地,俯身挑專嫩的罋菜割,霍引幫不上忙,只能站在菜地旁邊幹看著。俞眉遠割了一陣子便收穫滿籃罋菜,她才出了菜地,在旁邊小瓜棚下的藤椅坐下,開始摘菜。

霍引便尋了她身邊的石頭隨意坐了,從籃裡抓了把罋菜學著她的模樣摘起。

“你有什麼想問我的?”他邊摘菜邊問她。

“我聽人說我表哥徐蘇琰來了雲谷,我找他有事,你知道他的下落嗎?”俞眉遠直言不諱。

“徐蘇琰?”霍引聞言手上動作一停,蹙了眉頭。

她既已出府,離了紛爭之地,還尋徐蘇琰做什麼?

“怎麼,不方便告訴我?”

“不是。徐蘇琰如今在雲谷山莊行十,他現在不在谷裡,已去了撫遠。”霍引回道。

一年半以前奇物坊的大火實因人為,出自月尊教之手,他們想抓的人是徐蘇琰。徐蘇琰徐家後人的身份已然暴露,所幸的是他一直派人暗中護著徐蘇琰,這才救下他一命。死掉的那三人,其中有一人是月尊教的,屍首被火焚後面目難辨,他們索性將錯就錯,就讓人以為死的是徐蘇琰,私下偷偷將重傷的徐蘇琰送回了雲谷。

徐蘇琰雖沒武功,然而一身的機關絕學,在雲谷呆了一年就已得到認可,排到第十位。

雲谷雖是避世之地,但云谷莊諸人卻並不避世,皆遵雲谷主人之令,在江湖中行走。或助朝廷,或幫武林,匡扶正義,在江湖中名望甚高。

如今邊疆戰亂,又有月尊禍亂中原,徐蘇琰的任務就是對付月尊教。

這是他自己要求的。

燕王雖除,然月尊仍在,他避之不得。

不止他避不了,這事遲早也殃及俞眉遠。[看本書最新章節

“撫遠?”俞眉遠摘好的菜都扔進小簍,摘下的老梗葉仍收進了籃中,“撫遠在安南,離此處至少三個月路途,他去那裡做什麼?你可知他幾時能回?”

“小阿遠,你到底有何事找他?”旁邊無人,霍引便叫了她乳名。

“我有些東西要親手交給他。”俞眉遠把裝菜的小簍塞到霍引手裡,自己拎著籃子站起,“若我現在趕去撫遠,來得及遇到他嗎?”

“他去撫遠有段時間,如今不知走到哪裡,不過我記得他離谷時,家師交代他去趟昌陽。昌陽的清晏莊莊主向老爺子六十大壽,並安南、山東和江北三省盟主之選都在下個月中旬,他會代表雲谷前去。”

霍引之師便是雲谷這一任主人——鹿長天。她本屬意霍引去昌陽,然而那時他意志消沉,根本無心外事,這差使就交給了徐蘇琰。

“昌陽倒近些,只要一個月不到的路程。”俞眉遠走到井邊,搖著軲轆提水。

霍引見狀忙出手幫她,兩人合力拎出一桶水來。

“你想去昌陽”他提著水照她的示意倒進了腳邊的木盆裡。

“你把菜洗洗。”她沒客氣,一邊使喚他幹活,一邊又道,“嗯,也不知他何時才回雲谷,我老這麼等著不是辦法,不如去找他。再說我在雲谷呆很久了,也該出去走走。”

從離府那日開始,俞眉遠就不打算在一個地方長居,這次在雲谷呆了半年,已近極限。

“你不打算在雲谷定居?”聽出她言下之意,霍引心裡一驚,將手從水裡抬出,手背上粘著幾片菜葉,袖口已溼。

俞眉遠蹲在邊上的木砧板前剁摘除的老葉老梗,轉頭看了眼,便拍掉手上碎菜,探過手來將他袖子擼起。

“不打算。”她搖頭,既然不能安於凡世,那就行遍天下。

霍引沉默。

俞眉遠已將剁好的碎菜拔入大盆裡,又往裡摻了兩把糠攪勻後拿到雞舍邊放下,附近遊走的雞便爭先恐後地跑來啄食,她便趁此機會探到雞舍裡,摸了幾個雞蛋出來。

“小霍,昨天說留你吃飯,結果我倒了,今天晚上你留下吃了飯再走吧。我自己養的雞,生的蛋,種的菜,比外頭的好。”她說著把蛋放好,又去挑雞。

霍引傻傻看著。他見過她驕傲的模樣,也見過她的任性和霸道,記憶裡的她總是光鮮明媚,卻從未曾像如今這樣親近平和過,如同操持家務的小媳婦,裡裡外外地忙碌,安守俗世間的幸福。

“小霍?”她已挑好雞,手腳麻利地掖著雞翅膀將雞拎出,卻見霍引怔然的模樣。

“頭上沾到羽毛了。”霍引回神,伸手撫向她髮間,想拔下雞毛。

俞眉遠歪頭避開他的手,低頭往旁邊晃晃,雞毛自己落下。

霍引的手微僵。如果是霍錚,她不會避開的吧?

“吳涯,把雞給我宰了,叫六哥燉個湯,另讓他留兩個好肘子。”俞眉遠已在院裡喊開,嗓門很大。

吳涯過來接了雞,應和著。

“你去程秀那買兩塊豆腐,拿臘腸一起蒸了,再去李奶奶家要點蜂蜜,晚上咱們做蜜糖蛋羹。”俞眉遠吩咐著,把蛋和洗淨的菜都裝進籃裡,這才轉身問霍引,“你剛說有話要同我說來著。”

“京裡都傳你出了事,我以為你……這怎麼回事?”他問她。

“怎麼你在雲谷也關注京裡的事?”俞眉遠拍淨手,笑了,“不想呆在京裡就想法子出來了唄,頂著俞家四姑娘的名頭不好行走,索性就讓‘她’死了。”

“為什麼不想呆在京裡?你在俞府不挺好的?”霍引聽到“死”字便覺得疼。

離家獨自行走江湖的艱辛他嘗過,並不舒服,她一個姑娘家卻邁出了這一步,一路行至今日,也不知她都經歷了什麼。

從前她說要離開俞府,闖蕩江湖,他以為只是戲言,沒想到竟是真的。

“你消息挺靈的,連我在俞府好不好都清楚。”俞眉遠戲謔道,“也沒什麼特別原因,只是兆京沒有讓我留下的理由了。”

“沒有嗎?那……霍錚……”霍引見她一聽到這名字神色便一頓,“昨天你喝醉酒時說想他……”

“一個故人而已,這輩子不會再見,別提他了。”俞眉遠淡道,腳步很快地往外走去。

再怎麼思念,時間一久,終究都會淡去。

“阿遠……我是……”霍引那心便一刺,已衝到喉間的話正要脫口。

“四娘!”程秀從外頭衝進來。

“秀秀?”俞眉遠奇道。

程秀到她身邊,二話沒說便拉起她的手,站到霍引跟前,仰頭仔細打量他:“你真是雲谷霍引?”

“如假包換!”霍引輕頜首,只將先前的話吞下。

“那可好了,你兩都跟我走。”程秀立刻挽了俞眉遠的手往外跑去。

“秀秀,你要去哪兒?”俞眉遠問她。

“你忘啦,周家那丫頭今天成親,邀了我們去觀禮!”程秀撞了她一肘子,回道。

“我還真忘了,我答應了她成親時送她兩壇酒,你等會,我去拿。”

“別拿了,她嫁的可是鎮上的大英雄,都得瑟好久了。今天成親,流水席擺了整條街,你當人家稀罕你的酒啊。”程秀不無嫉妒地說著。

“那你叫上他做啥?”俞眉遠轉頭看了眼霍引。

霍引正跟在兩人身後,不明所以。

“嘿嘿。”程秀啥也不說,只不懷好意笑著。

……

周家的丫頭周樂音嫁的是雲谷鎮上頂頂有名的大英雄盧新。

這事已經讓周樂音和她娘樂上許久了,周媽媽更是逢人就誇未來女婿能耐,順帶在人前暗損了程秀和俞眉遠一番,諷刺她們嫁不出去。鎮上適齡未嫁的姑娘不多,程秀和俞眉遠就是其中之二。俞眉遠才到雲谷半年,倒不覺得什麼,但程秀卻是土生土長的雲谷人,從小又與周樂音攀比著長大,如今周樂音嫁了好人家,她卻還沒著落,又被奚落一通,如何肯甘休。

俞眉遠臉色已經碳一樣黑了。

她和霍引到了盧新家時,程秀那大嘴巴就已經把他們間的“婚約”給宣揚了一番。

原來這事還只是傳言,如此一來可好,傳言成了“事實”。

“犬子大婚,竟能得霍大俠親臨,實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霍大俠,快請上坐。你既來了,不喝個痛快可不許回。”盧新的父親拉著霍引上了主桌。

“不敢,盧老爺子客氣。”霍引被人拱著,逃不得,只好客氣道。

不僅霍引,俞眉遠也被一起拱到了主桌上,與霍引坐到一塊。

這擺了整條街的流水席人來得本就多,如今更是水洩不通。雲谷霍引之名,在江湖裡威力甚大,又素來神秘,如今突然出現,鎮上這些人如何不被驚動?

如今他們桌邊已裡三層外三層圍了許多人,乍一看還以為成親的人是她和霍引。

“周小丫,看到了?那可是四孃的夫婿!”程秀雙手環胸得意道,“比起你男人,如何”

周家丫頭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她掀了蓋頭,扭著帕子站在屋簷下,恨恨地看著自己男人也跟著人群湊熱鬧,去向霍引敬酒了。

……

這酒一直喝到天黑,來敬酒的人一直沒罷手過。

霍引倒沒拒絕,誰來敬都滿杯飲下,還真是像他自己的婚禮。

旁邊不知誰吼了一聲:“霍大俠,同你媳婦喝一杯!”

立時附和聲陣起。

鎮上民風開明,又一大半是江湖中人,不拘小節,幾杯黃湯下肚鬧騰起來便沒了分寸。

俞眉遠臉更黑了。她的身份已從霍引未過門的媳婦直接變成媳婦了。

“我要回去了。”她霍地站起,可旁邊的人如何肯依,舉著杯送到二人之間,就要他們對飲。

俞眉遠又被押回了座上。

霍引一手接過她眼前那杯酒,藏在桌下的那手卻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帶你出去。”他嘴皮動了動,聲音響在她耳畔。

一口飲盡杯中酒,他忽然躍起。

俞眉遠正納悶著,就發現自己已隨他飛起。

“各位,抱歉了,內子不讓在下多灌黃湯,怕在下回去了撒酒瘋,咱們改日再盡興,告辭了。”

朗笑聲從空中傳下,霍引攜俞眉遠並排而起。

俞眉遠提氣隨他騰空,腳尖在眾人頭頂輕點,身形越過了長街人海,街巷兩邊滿掛的紅燈籠照著一片起伏紅波,夢似的不真切。

底下人聲鼎沸,卻都隔得遙遠了。

……

兩人掠過了街巷,才落到地面站定。

“沒事了。”霍引鬆開手,安撫了她一句。

“你確定?”俞眉遠眼珠左右一轉,調侃道。

霍引低頭一看,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倒也不急不怒了,似乎一心要看他笑話。

他側耳聽去,忽然聞得四周有些喧譁聲隱隱傳來,有越來越近的趨勢,遠巷的燈火映紅天邊,越奔他們而來。

“怎麼給跑了?我還沒同霍大俠喝上一杯呢,不成,快將他們找出來。”

“就是。那可是霍大俠!快追上攔下,下次再見也不知要等到幾時。”

聲音已經近得他能聽清他們的對話了。

前後都有,將他們夾在了中間。

霍引看看周圍,這地方施展輕功的話,很容易就被發現,鎮子就這麼點大,他們這是要被追到天涯海角的節奏。

想了想,他忽然退了幾步,縮進了旁邊牆角的一處狹縫中。

黑暗裡伸來一支手,將俞眉遠往裡一拉,她也被他拉了進去。

狹縫極窄,兩人貼面而立,霍引身上的氣息傳來,她一恍惚。他的氣息像極了霍錚,越靠近,越讓她想起霍錚。

俞眉遠難受地動了動,伸手將他往後面推。

霍引這次卻再不像從前那樣君子,竟按住了她的手,身體不退反往她身上俯去,將她藏在了自己胸前。

“噓。忍忍。”他在她耳畔輕語。

俞眉遠別開臉,盯著黑暗不語。

狹縫外傳來的喧聲由遠及近,又由近轉遠,火光晃動著,影子搖過,漸漸又消失。黑暗迴歸寂靜,只餘明月清暉灑在兩人之間。

誰也看不清誰,只有微伏的胸膛和呼吸聲音。

俞眉遠耳力極佳,比霍引更快確認外邊無人,她用力拍開霍引的手,從狹縫中跳出,神情晦澀難明地朝飲者樓的方向行去。

霍引忐忑跟過去,想了想,厚著臉矮身到她眼前,可憐道:“小阿遠,你說留我吃飯的,剛才在席上我只顧著喝酒,沒吃東西,我餓。”

“小阿遠……”霍引戳戳她的手臂。

俞眉遠拔開他的爪子。

“沒人攔著你去吃飯。”

他有些像霍錚,又有些不像。

霍錚大概不會……這麼孩子氣。

她也不知。

其實她從沒真正瞭解過霍錚吧。

“嘿。”霍引笑著直起腰,忽又正色道,“小阿遠,我陪你去昌陽吧。向老爺子的大壽沒帖子進不去,昌陽又大,你找不著徐蘇琰的。我去了,可以賣這張臉。”

俞眉遠瞪他一眼。

他有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