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122章李娘子
# 第122章李娘子
李記酥糖鋪位於這青石巷的正中間,鋪子比左右鄰鋪寬出近半,兩扇梨花木門日日都被擦拭的鋥光瓦亮的,連簷角垂落的銅鈴影子,都能清晰映在門板上。門楣上的「李記酥糖鋪」牌匾乃是陳年柏木所制。
推門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兩排榆木做的朱漆長櫃,櫃面擦拭的一塵不染,櫃檯上放著數十瓶青釉糖罐,罐口封了一層簇新的細棉紙,紙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寫著「玫瑰酥」「杏仁糖」「薄荷糕」等字樣,一旁的陶盤內還放著剛做好的櫻桃畢羅,透花餈,巨勝奴等點心。
這般寬敞整潔的鋪面,卻沒幾個人,諾大的鋪子只有李娘子守著這冷灶,難怪她那般坐不住,要找人去嚇唬她了,若再這麼下去,說不得她這鋪子離關門也就不遠了,蘇婉心中暗付道。
「喲,這不是蘇小娘子嗎?不在鋪子裡忙生意,到我這做什麼?莫不是來看笑話的?」李娘子一見到蘇婉便陰陽怪氣道,她一看到楊娘子唯唯諾諾的跟在蘇婉身後,便猜出蘇婉已經知道了,可那些人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呢,她只要不認帳,只說楊娘子栽贓她,她無憑無據的又能拿她如何呢?
蘇婉搬來此地不過兩三個月,今日與這李娘子還是頭一回見,只見其一身藕荷色暗花羅裙,烏髮用一支銀質纏枝簪綰起,鬢邊斜插著朵新鮮的珠蘭,比尋常人家的娘子倒多了幾分體面,眉眼間透露著一股精明與潑辣。
蘇婉打量她時,她亦在打量蘇婉,只見其身著月白襦裙,長發用木簪綰成低髻,鬢邊別著支素雅的銀質小釵。左臉上有一大塊紅色的胎記,一雙眼生得極美,只是那雙眼中此刻具是寒意,冷冷瞧著她,被這麼一雙眼盯著她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虛,心中卻想不過一個守寡的小娘子,孤身一人在此謀生,她能有什麼本事?莫不是覺得只冷眼瞧著她,她就嚇傻了吧?這般想著,李娘子這才又多了些底氣。
又瞧了一眼站在蘇婉身後的楊娘子,此刻只低著頭,既不敢瞧蘇婉,也不敢看她,往日裡她瞧著這楊娘子也是個厲害的,沒想到卻是這麼個色厲內荏,不過一個小娘子就把她嚇成這樣,當真是不中用。
蘇婉目光掠過空蕩的鋪面,抬眸看向李娘子,眸光清冷冷的,沒有半分與她繞彎子的意思,沉聲道「李娘子說笑了,我哪有閒工夫來看你的笑話,今日過來不過是想問問李娘子,找那幾個人整日在我那鋪子前晃蕩,不知意欲何為?」
李娘子聞言手中捏得帕子驟然收緊,臉上的嘲諷僵了一僵,隨即又嘴硬道「蘇小娘子這話我倒是聽不懂了,你那鋪子外有什麼人晃蕩,與我何幹?」
李娘子又瞧了一眼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楊娘子,意有所指道「我與蘇娘子今日不過是頭一次見,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的。蘇小娘子可莫要聽人隨便挑撥了幾句,便平白汙了好人。」
蘇婉還未說話,一旁的楊娘子倒是急得面紅耳赤的,焦急道「李娘子,你真是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覺得蘇小娘子搶了你的生意…」
蘇婉一個眼神過去,楊娘子訕訕的閉了嘴,她今日過來可不是看他們狗咬狗的,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些壓人的氣勢道「李娘子聽不懂也無妨,大不了我便去報官,將人抓了,想必縣令大人總能審問出誰才是幕後主使。」
李娘子聞言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她倒是小看了她,小小年紀倒是頗有心機呢,還想拿縣令大人嚇唬她,那幾個人不過是整日在她鋪子門口晃蕩罷了,既沒惹事生非,又沒影響她做生意,她如何告?
李娘子不吃這一套,只冷冷道「蘇小娘子,你若想報官,只管去便是了,此事確實與我無關。」
蘇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指尖輕輕的摩挲著那櫃面上細膩的木紋,一字一句道「李娘子,你莫不是想著只要你咬死不承認,此事便與你無關了吧?楊娘子是人證,那幾個人一看便是些潑皮無賴,想來也是衙門的常客了,若單單只我與楊娘子二人,想來李娘子還能辯解一二,可李娘子怎麼能確定那些人去了衙門不會將你供出來呢?」
「還有一事,我剛剛忘說了,前幾日我家中還丟了二十兩銀子,杏花說曾瞧見那幾人,在這巷子裡鬼鬼祟祟的,李娘子,你說我們這巷子裡住了這麼多人家,這幾人在此晃蕩了數日,若是誰家少了些東西,到時那可當真是攀扯不清了,只是不知到時倒黴的是那個了?」蘇婉又微微一笑,話鋒一轉道。
「現在不說不要緊,到時候想必縣令大人幾個板子下去,怕是什麼都招了。」蘇婉又冷冷加了一句道。
李娘子強撐著的氣勢瞬間垮了大半,她只是想讓那些人給蘇婉的鋪子找些麻煩,想讓她的鋪子關門,她可沒讓他們去偷東西,若是真鬧到衙門去,到時事情敗露,那些人定會將罪責都推到她一人身上。這幾日,若巷子裡的人,真丟了什麼東西,只怕到時候都會算到她頭上。
想到這,她怕極了,但又不想在蘇婉面前露怯,仍嘴硬道「你這是故意攀扯,你怎知你丟的銀子就是他們拿的?巷子整日裡人來人往的,說不得就是那個手腳不乾淨的混了進去。」她聲音發緊,鬢邊的那朵珠蘭被她急促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動,再也沒了剛剛的鎮定。
她不敢再瞧蘇婉的神色,只道「再說了,我僱人只是…我根本沒僱人,不過是些街頭無賴看你生意好,才過來的,你莫要拿這等沒影兒的事來攀扯我。」
蘇婉見狀,不再多言,扭頭便要走,只輕飄飄留下一句「那我們便衙門見吧,李娘子。」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落在李娘子耳中,仿佛是魔鬼低語一般,李娘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再也顧不上體面,趕忙道「蘇小娘子,還請留步。」
蘇婉本也沒打算去衙門,她也不敢去衙門,這般不過是想嚇唬她罷了,見她出言挽留,這才慢悠悠的轉了身。
「蘇小娘子,咱們有話好好說,這等小事就不必麻煩縣令大人了。」李娘子後槽牙都要咬碎了,這才擠出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笑容,仿佛剛剛與蘇婉爭執的人不是她一樣。
蘇婉轉回身時,臉上的寒意已經淡了些,語氣平淡道「李娘子剛剛還口口聲聲說此事與你無關呢,我還當真以為是有人故意栽贓嫁禍娘子呢。」
李娘子深吸一口氣,手中的帕子都快要撕碎了,放低了姿態道「那些人都是我一時糊塗,才惹來的禍事,蘇小娘子,還求你高抬貴手,饒了我這一回。」她垂著眼壓根兒不敢看蘇婉。
「至於丟東西的事,我一會就去找他們問清楚,若真是他們拿的,我定讓他們把銀子還回來,再給你賠罪。」她抬眸時,先前的潑辣勁兒全沒了。
只剩了懇求「蘇小娘子,我們一家都是指著這鋪子過活,自你搬來後,我們家這鋪子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我是太急了,才…此事都是我一人所為,與我家人無關,蘇小娘子,還望你大人有大量就饒我這一回,若真將此事鬧上衙門,我日後在這巷子裡當真是沒法做人了。」
蘇婉瞧著她鬢邊歪斜的珠蘭,淡淡道:「銀子不必還了,我那二十兩本就是隨口胡說的。」
李娘子聞言猛地抬頭,她望著蘇婉那雙沉靜無波的眼,忽然想起楊娘子方才的怯懦,終於明白,眼前這看似溫和的寡居娘子,根本不是她能輕易拿捏的。
蘇婉又話鋒一轉道「這件事作罷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一,讓那些潑皮再別出現在我鋪前;二,往後安分做你的生意,莫要再動什麼歪心思;至於這第三件事嘛。」她微微一笑,倒是讓二人心中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蘇婉又道「麻煩你先去取拿筆墨紙硯過來,我們再說這第三件事。」
李娘子不敢耽擱,便去後院取了筆墨紙硯過來,蘇婉便將此事的來龍去脈寫在了紙上後,道「這第三件事,便是你們二人都在這張紙上籤上名字,再畫個押,此事便了了。畢竟今日我可是將你們二人得罪很了,你們兩家在此地多年,日後若再想起什麼壞心思,我一個弱女子,又能拿你們怎麼辦?但若是我手中有你們的把柄,你們定是不敢輕易再生事端,如此我才能安心。」
她的臉上還帶著笑意,指尖輕輕捏住紙箋一角,將紙放在了二人面前。若讓不知情的人瞧見了,還以為她是在同二人說笑呢。
在蘇婉身後的楊娘子聞言,趕忙去瞧李娘子的神色,李娘子此時卻只顧著看紙上「僱人尋釁」的字跡,她指尖微微發顫,有些遲疑,不想籤字畫押,可一抬頭就瞧見蘇婉正笑著瞧著她,明明是在笑,但卻莫名的帶著一股寒意,她不敢再遲疑,咬牙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又蘸了硃砂,重重按上指印。
一旁的楊娘子見李娘子都寫了,自是不敢遲疑,隨即也拿起筆,將自己的名字也寫了下來,按上了指印後,又將紙箋遞給了蘇婉。
蘇婉接過那紙箋,慢條斯理的將紙箋折了起來,放入了自己的袖口後緩緩道「李娘子,明日可莫要再讓我瞧見那些人了。否則咱們可真要官府見了。」
「蘇小娘子,我知道了,我一會就去將人打發了,明日絕不會讓你見到他們。」李娘子忙不迭的點頭應下,此刻她只想趕忙將蘇婉送走。
「李娘子,楊娘子,這我就先收下了了,日後只要咱們相安無事,今日這認罪書,我便不會交到衙門,可若你們再生事,那便不會這般輕易作罷。」蘇婉神色平靜的扔下這麼一句話後,轉身便走了。
蘇婉的身影剛踏出李家鋪子,李娘子便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踉蹌的扶住了一旁的櫃檯。她望著蘇婉離去的方向,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楊娘子也沒比她好到哪去,二人對視一眼,此刻也沒心思再與對方計較,心中只剩下了懊悔。此後的一段日子,二人見了蘇婉都是繞道走,但這是後話了。
蘇婉踏出李娘子的鋪子,攥著袖中紙箋的指尖才緩緩鬆開,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過是硬撐出來的—她自小便見識了這世間最醜惡的嘴臉,她很早就明白了在這世間謀生的道理:你若露半分怯意,旁人便敢得寸進尺,將你隨意踩在腳底;唯有豎起一身硬骨,擺出不退讓的姿態,那些想欺辱你的人,才會收斂爪牙,不敢輕易招惹。
蘇婉回去時,鋪子裡的點心已經賣了七七八八了,杏花此時正有些心焦,蘇婉走時,只跟她說有些事要去辦,她不知道是何事,剛剛一位與她認識的女娘說瞧見蘇小娘子去了楊記雜貨鋪。蘇婉與楊家的事,她多少也有些耳聞,雖不知又出了何事,但卻怕蘇婉吃虧,只是鋪子人多,她也走不開,眼下見蘇婉衣襟平整,眉宇間也無惱色,懸著的那顆心才算徹底落定。
「蘇姐姐,你可算是回來了,方才劉妹妹來買點心時,說瞧見你去了楊家,我都擔心死了,蘇姐姐,你去楊家做什麼?」杏花快步迎了上去,有些擔憂道。
蘇婉摸了摸袖中折得整齊的紙箋,唇角彎了彎,語氣依舊溫和道:「不過是一場誤會,我與楊娘子已經說開了,往後不會再添麻煩,你不必擔憂。」
「只是,今日辛苦你了,你早些回去歇著吧,我一個人在這便好了。」便說著,蘇婉又裝了幾塊點心,遞給了杏花。
「蘇姐姐,我不累,我回家也沒事,還不如在這陪你呢。」杏花笑著道,二人正說著,孫娘子走了進來,手中還拿著了個素色布包。布角還繡著兩朵淡粉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