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225章聽牆角
# 第225章聽牆角
蘇婉剛踏入府門,便瞧見趙嬤嬤正立在廊下,應當是等了許久,見她回來,即刻迎上來,笑著道「夫人,您可算是回來了,小郎君一直都不肯用膳,非說要等阿娘回來一起用。」
蘇婉聽了,臉上這才有了些許笑意,柔聲道「玦兒呢?」
「在正廳候著呢,扒著桌子瞧了好幾回了,就盼著您回來呢。」
趙嬤嬤笑著引她往裡走,又絮絮補充道,「老奴勸了好幾回,說夫人許是路上耽擱了,先墊墊肚子,可小郎君性子執拗,半點不肯聽,只說要等阿娘呢。」
話音剛落,沈玦便從正院跑了出來,邊跑邊道「阿娘,你今日去哪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蘇婉蹲下身,將他抱了起來道「阿娘今日去了善堂,善堂裡有個比玦兒大的姐姐生病了,阿娘就去瞧了瞧她,這才回來晚了。」
二人說著便回了正房,晚膳是早就備下的,二人用過晚飯後,時辰也不早了。
趙嬤嬤引著沈玦入內室沐浴畢,本欲帶他往內間青紗羅幔圍合的涼閣安置。
沈玦三歲前都是和蘇婉睡在一起的,三歲後,蘇婉便讓人給他收拾了院子,準備讓他一個人睡覺,但沈玦不肯,叫他歪纏著,他那院子也一直沒住上。
蘇婉想著他年紀小,便讓人用紗幔在內室給他隔了一間屋子出來。只是他也極少在那涼閣睡,沈玦五歲時,顧聽瀾不知與他說了些什麼,又或是講了男兒當自立的道理,沈玦竟漸漸懂事,開始乖乖獨自在涼閣安歇。
今日不知為何,又不肯在那涼閣睡了,蘇婉無奈一笑,只得吩咐趙嬤嬤將他抱來榻邊。
沈玦白日裡貪睡多了,此刻毫無困意,小小的身子一沾榻,便蹬著軟襪溜下床去,跑到自己常歇的小錦榻旁,從枕頭下摸索許久,竟取出一封封緘的信函來。
此時屋內只剩母子二人,青紗羅幔低垂,隔絕了外頭的暑氣與喧囂,唯有燭光靜靜流淌。沈玦攥著信函跑到蘇婉面前,小手高高舉起,脆聲喚道「阿娘,你瞧。這是阿爹寄來的信。李管事給我的,我還沒看呢,等著阿娘回來一起看。」
蘇婉笑了笑,也不知顧聽瀾到何處了,這般奔波勞碌,竟還惦記著給玦兒捎信,倒真是難得。
顧聽瀾雖為女子,但她對沈玦來說,當真是一位極好的父親。
這些年來,她若留在家中,一日裡總要抽出半日的時間陪沈玦,給他講這些年她的所見所聞。玦兒入塾求學,她必親自接送,風雨無阻;若是隨商隊遠走販貨,亦會時常託人寄信回來,字裡行間皆是對玦兒的惦念。論起對玦兒的上心,顧聽瀾竟比她這個生母還要周全幾分。
而此時蘇婉不知道的是,此刻廊下暗影裡,宋聞璟正靜靜立著。他今日歸去後,輾轉反側終是難眠,便趁夜色深沉,攜江亦悄然潛入沈府。沈府雖有護衛巡邏,可宋聞璟自沙場廝殺而來,身手矯捷,並未驚動府中的護衛,只默默立在門外,聽著屋內母子二人的話語。
江亦侍立身側,心中不免唏噓,爺行事素來磊落坦蕩,今日因著姑娘之故,竟然也幹出了這等子偷聽牆角之事來。
沈玦讀信的聲音傳來「吾妻婉兒,見字如晤。
自洛陽動身已逾半月,暑氣蒸騰,一路西行,風沙漸起,幸得商隊同行順遂,未有阻滯,汝且寬心。此刻尚未抵達龜茲,仍在途中小驛暫歇……」
顧聽瀾的信寫得事無巨細,既有對沈玦學業的叮囑,又將西行一路的風土見聞娓娓道來,點滴光景皆細細落筆,更在信中一一列明為蘇婉與沈玦搜羅的各地特產,滿紙皆是牽掛。
聽沈玦念完信,蘇婉笑了笑,顧聽瀾這般細緻周全的模樣,倒愈發有幾分為人父的模樣了。
其實二人最初通信,原不是這般光景,顧聽瀾也從不會這般鄭重喚她「吾妻」。後來皆是因沈玦日漸長大,心思愈發通透,早已沒了幼時那般好糊弄,二人不願讓他心生疑慮,更怕他察覺異樣、猜忌父母感情不和,便漸漸改成了這般模樣,以夫妻之禮通信。
沈玦看蘇婉笑了,他也笑了,仰著小臉道「阿娘,阿爹在信上說回來給你帶冰蠶紗,阿娘,你可歡喜?」
「自然歡喜。你阿爹帶的阿娘都歡喜。」說著蘇婉,還揉了揉他的頭髮,眸中含著笑意,打趣道,「你阿爹還說,要給你帶一匹西域良駒的木雕,倒是比記掛我還上心些,你可喜歡?」
「自然喜歡。阿娘,阿爹何時才能回來啊?我還等著把新練的字呈給阿爹瞧瞧,他先前還應允我,歸時便教我騎馬呢。」沈玦窩在蘇婉懷裡,蘇婉的手輕輕拍在了他的背上。
緩緩道「你阿爹說霜降前回來,等楓葉紅透的時候,你阿爹就回來了,好了,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上學堂,早些睡吧。」
「阿娘,我睡不著,我還想聽你給我講孫悟空的故事。」沈玦哼哼著道。
「好。」蘇婉認命的點了點頭,笑了笑,抬手攏了攏他身上的薄衾,輕聲道「話說那孫悟空自五行山下脫困,隨唐僧西行取經,一路降妖除魔,神通廣大。那日行至白虎嶺,遇著那白骨精三次幻化,皆被他火眼金睛識破……」
廊下的宋聞璟將屋內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從那封信開始,從那句「吾妻蘇婉」入耳的瞬間,宋聞璟就很想衝進去,將那張紙撕個粉碎,但他硬生生的忍了下來。她合該是他的妻子才對。
那孩子對沈知的濡沫之情,真切得不容作假,想來沈知定是十分疼惜這個孩子。
信中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了寒的刀,狠狠扎在宋聞璟的心上。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她尋來掩人耳目的戲碼,可從這字字句句來看,她們竟是真的恩愛和睦,她是真的另嫁了旁人嗎?
蘇婉的那句愛我重我,琴瑟和鳴,猶猶在耳,他呆呆的望著窗欞上燭火映過來的影子,神色莫辨,豔羨與不甘交織,心中滿是酸澀。
江亦立在身後半步,自然也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只將頭埋的更低了,屏息凝神,緊盯四周動靜,唯恐爺一個失控,鬧出什麼動靜來,驚動了這府裡的侍衛。
不知過了多久,蘇婉的故事也講完了,沈玦早已沉沉睡去。蘇婉輕手輕腳起身,想去吹滅案上的蠟燭。
轉身時,蘇婉卻見窗外似有黑影佇立,她心中一驚,但很快便反應過來,能有這個本事,悄無聲息潛進沈家的,怕也只有宋聞璟了,深更半夜,他不回刺史府睡覺,倒有心思潛進沈家,這人今日瞧著倒是更瘋了。
罷了,他願意在外站著便站著,管她何事,左右她又攆不走他,倒不如當作不知。
這般想著,蘇婉便回床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