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291章教子心
# 第291章教子心
直至夜色沉沉,冷霜凝瓦,寒風砭骨之時,廚房備下的晚膳熱了又熱。
早已過了戌時三刻,沈珏卻仍未歸來,蘇婉心中不免憂慮,忙吩咐珍珠備車,急匆匆帶著她出了府門,正待抬腳登上馬車之際。
卻聽見一陣馬蹄聲疾馳而來,蘇婉遠遠望去,頃刻間,宋聞璟一行人便到了沈府門口,待馬停下,宋聞璟懷中抱著沈珏,飛身下了馬。
沈珏的小腦袋歪靠在宋聞璟肩頭,瞧那模樣整個人都蔫蔫的。
蘇婉心中一沉,趕忙上前,伸手想要將沈珏抱過來,又問道「珏兒,你這是怎麼了?」
誰知,宋聞璟卻微微一側身,避開了蘇婉的手,沉聲道「你身子弱,哪裡抱得動他,他不過是今日蹴鞠時受了些小傷,無礙的,我已經請大夫過來瞧過了,你莫要擔心了。」
「珏兒,告訴阿娘傷哪了?」蘇婉當即問道。
沈珏聞言,這才扭過頭來看向蘇婉,他並不想讓蘇婉擔心,回道「阿娘,不過是他們搶氣毬的時候,我跑得急了些,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腳,已經上過藥了,一點兒都不疼了。」
蘇婉當即便想要瞧瞧他的傷口,可此刻在門口,寒風冷冽,她怕再凍著沈珏,也顧不得那許多,便讓宋聞璟抱著他,一行人匆匆往正房去了。
待到了正房,宋聞璟將沈珏放在了床榻上後,蘇婉方才小心翼翼將沈珏的鞋襪脫掉,這才瞧見沈珏的右腳腳踝已經腫成了青紫色,高高隆起的弧度,蘇婉看了只覺得格外心疼,不過確實是上過藥了。
沈珏見蘇婉眼圈泛紅,一臉心疼模樣,趕忙仰著小臉寬慰道「阿娘,這傷不過是瞧著嚇人罷了。我已經不疼了。大夫說了,過兩日就能好,到時候我還要跟著丁師傅習武呢。」
而宋聞璟只靜立在一旁看著,在他看來,孩童玩鬧磕磕絆絆本是常事,這點扭傷不過是小傷罷了,哪裡用得著這般緊張,更何況慈母多敗兒。
可瞧著蘇婉滿眼心疼的模樣,他到了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蘇婉聽了這話,心中又氣又疼,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道「還想著習武呢?先把傷養好了再說吧。這麼晚回來,可曾過飯?阿娘今日吩咐廚房備了暖鍋,可要用些?」
沈珏也確實沒有用過晚膳,他是最愛吃暖鍋的,此刻蘇婉這麼一說,他倒也覺得餓了,忙不迭的點了點頭道「阿娘,我餓了,我要吃。」
蘇婉見狀,正準備吩咐珍珠去廚房傳菜,一扭頭卻瞧見宋聞璟還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拿著杯茶正慢條斯理的喝著,瞧那樣子是打算留下來吃飯了。
蘇婉並不想當著沈珏的面,對他下逐客令,本來沈珏夾在二人中間已是極其難做了。
若她今日又給宋聞璟下逐客令,沈珏知道她討厭他,怕是日後更不敢在她面前表露了,更何況她今日還有些話要同宋聞璟說。罷了,既是如此,就暫且讓他一同用飯吧。
她壓下心頭的那點不適,緩緩開口道「宋大人。留下來一同用飯吧。」
宋聞璟心中一喜,目光灼灼的望向蘇婉道「那便勞煩你了。」
蘇婉懶得理他,只朝珍珠吩咐道「再添一副碗筷,順便讓廚房多備些葷菜來。」
珍珠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著丫鬟們端來銅鍋與各色食材,暖融融的高湯咕嘟翻滾,將一室寒氣驅散大半。
宋聞璟將沈珏小心抱了起來,一手託著他的腿彎,一手扶著他的背,避開那隻腫著的腳踝,輕輕將他安置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
蘇婉隨即坐到沈珏身旁,將他素日愛吃的菜都夾到了他面前的小碟裡。
宋聞璟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卻時不時落在蘇婉和沈珏身上。暖鍋的熱氣氤氳著,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這頓飯宋聞璟吃得可謂是心滿意足,畢竟,這可是他們一家三口,頭一次坐在一起吃飯。
待三人用完飯,蘇婉便讓珍珠將飯菜撤下了。
而她則小心翼翼的抱著沈珏去了內室,哄著沈珏沐浴更衣後,又給他腳上的傷換了後,才將沈珏安置在了他的小床上,又替他掖好被角,方才問道「珏兒,今日玩蹴鞠是如何傷著了?」
沈珏往被窩裡縮了縮,軟乎乎道「阿娘,今日場上人多,有一個我不認識的阿兄,我們搶氣毬時,他推了我一把,我便摔倒了,歪了腳,然後我們便停了下來,阿兄的父親發了好大的火,當著他的面,就打了阿兄一巴掌,阿兄哭得可傷心了,後來阿兄的父親,還壓著阿兄過來給我賠禮道歉。」
沈珏口中的他自然是宋聞璟了,他如今雖對宋聞璟多了幾分孺慕之情,卻一直不肯叫宋聞璟父親。
「阿娘,阿兄的父親為什麼要打他呢?」沈珏不解道,他從前也常和別的孩童爭搶玩物,可從來沒有哪個孩子的父親,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動手打自家孩兒,還厲聲斥責個不停,直待到他父親出聲斥責,雖然沈珏並不想認這個父親,那人才悻悻地停下了手。
聽沈珏這麼一說,蘇婉心中便透亮了。宋聞璟帶沈珏去的是刺史府的場子,能去的皆是洛陽城裡的達官貴胄,也夾雜著些想攀附門路的小門小戶。
宋聞璟身為荊揚大都督,位高權重,洛陽一眾官員哪個不是捧著他?沈珏是跟著他去的,旁人或許摸不清這孩子的底細,可看在宋聞璟的面子上,也得敬著三分。
如今自家孩子推搡了沈珏,還把人弄傷了,那做父親的若是身份低微,或是有求於宋聞璟,亦或是壓根惹不起這位大都督,自然是要搶先一步厲聲斥責打罵自家孩兒。
這般主動服軟,總好過等宋聞璟沉下臉來發難,落得個更難堪的下場。
這解釋起來滿是官場的彎彎繞繞,官大一級壓死人。在這個人分三六九等的朝代,那位父親的做法實在算不得錯,只是於孩童而言,著實有些過於殘忍。
可這便是古時的生存法則,你若無權無勢傍身,旁人抬抬手的功夫,就能輕易叫你丟了烏紗帽,甚至禍及家人。
就像沈家,說到底不過是個商戶人家,在這重農抑商、官貴民賤的世道裡本就沒什麼根基,若真有哪個權貴真正想對沈家動手,只怕輕而易舉地讓沈家覆滅,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但往後沈珏若是真的依附了宋聞璟,一切便會是另一番光景。旁人只會爭相捧著他、順著他,今日這般趨炎附勢的場面,也只會變得越發習以為常。
於他而言日後只會變成理所當然的奉承,而他也會慢慢成長為宋聞璟那樣的人,想到這裡,蘇婉心中湧起一陣惆悵來。
畢竟在這尊卑分明的古代,她窮盡所能,也給不了沈珏那樣的尊榮與底氣十足的庇護。
可她偏偏不想讓沈珏長成宋聞璟那般模樣,滿身權勢的凜冽,心思深沉難測。
可她更不敢將自己那些「人人平等」的念頭教給沈珏,那些想法於這個時代而言,實在太過離經叛道。
她不想讓沈珏變成這世道的異類,顧聽瀾便是前車之鑑。她怕自己的這番教導,會讓沈珏一輩子與這世間格格不入,落得個終生痛苦的下場。
與其如此,倒還不如讓他做這個時代的正常人,思及至此,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將他交給宋聞璟。
她只摸了摸沈珏的頭道「珏兒,你還小,不必急著懂這些。只是有些話阿娘不得不叮囑你幾句。」
說著她頓了頓,神色鄭重得看著沈珏道「你需記得,旁人敬你重你,未必是敬你本身,或許是敬你身後之人人。但你要明白,真正能立住腳的,從來都是自己的本事。」
沈珏聞言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好像明白了,阿兄的父親打他,是怕得罪他,而非自己,這或許就是他那日所說的,權勢的滋味,這就是權勢嗎?權勢,當真有這麼大的能耐嗎?
蘇婉見他點了點頭,方才笑了笑,她不知將沈珏交給宋聞璟是好是壞,可有一點她能確認,宋聞璟能給他的,比她能給的多,而沈珏其實是想要的。
「珏兒,你喜歡蹴鞠嗎?」蘇婉笑著問道。
沈珏聞言點了點頭道「喜歡,阿娘下次你和我們一同去好不好?」
蘇婉微愣,只笑了笑,卻不曾應下,她已經打算讓沈珏跟宋聞璟回荊州了,宋聞璟這些日子一直留在此地不肯走,是為何?
蘇婉心知肚明,尤其是她今日看完那封信後,她是不會跟宋聞走的,但是沈珏可以跟他走。
「珏兒,你與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開心嗎?」蘇婉笑著問道。
其實沈珏這些日子跟在宋聞璟身邊,當真是快活極了。跟著他既能習得騎馬射箭的真本事,又能見識許多從前聞所未聞的新鮮物事,眼界開闊了不少。
宋聞璟還能帶他去許多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譬如皇家西苑獵場,譬如從前需持名帖方能踏入的刺史府,如今皆是來去自如。
甚至連洛陽的刺史大人還有刺史夫人都對他十分的溫柔妥帖,還讓他喚她姑母,刺史府的小郎君許珩還會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句一句的喚他阿兄。
他還記得幼時,阿娘得了刺史府的帖子,要去赴宴。他軟磨硬纏,阿娘拗不過他,便帶著他一同去了。那位柳夫人瞧著慈和,讓府裡的小郎君帶他玩耍。
那小郎君當面應承得極好,可剛走到園子裡,就變了副嘴臉,不僅不肯與他一處玩,還鄙夷道「你不過是個商戶子弟,也配跟我們這些世家子弟湊趣?」
那時他才五歲,哪裡懂得什麼貴賤之分,只憋了一肚子委屈。但他曉得若是告訴阿娘,阿娘定要難過,便將這委屈咽進了肚子裡,甚至連離府時,都強裝著歡喜的模樣。
甚至他有時還會給他講些朝堂之事,他雖然不是很能聽懂,而且他送過來的武師傅,和柳先生都是極有本事之人,比學堂的夫子不知強了多少。
沈珏偷偷瞧了瞧蘇婉的神色,半晌才道「不開心,沒有和阿娘阿爹在一起時開心。」
蘇婉哪裡不知他不過是口是心非罷了,但她沒有戳穿沈珏,反而是給他掖了掖被子道「現在已經很晚了,珏兒該睡了。」說著又輕輕將他攬在懷裡,拍了拍他的背。
沈珏今日玩了一天的蹴鞠,早就累了,抱著蘇婉親了一口,軟乎乎的說「阿娘,我好愛你啊。」剛說完,眼睛一閉,便沉沉的睡了過